血腥味弥漫,尚未成形的孩子化为一滩血水。
齐倩儿被关在房里,锁了房门,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那一刻,如坠落深谷。齐倩儿趴在地上,她发誓,只要能活下去,一定教杜少游不得好死。
不知过了多久,连个人影都没有。
身体阵阵冷颤,体温逐渐下降,涣然的目光里,有人开了门。
她被人半抱在怀里,手脚慌忙地查看伤势。
“夫人,夫人。”吴锦凤呼唤她,掰开她的嘴,强硬塞下一颗丹药。
她不肯,拧着气都要吐出来,甚至竭力地推开吴锦凤。
“你来做什么?”她半撑着身子,面上冷汗涔涔,身下血迹斑斑。
“这是保命的,夫人快吃了吧。”吴锦凤劝说着,进一步靠近,神色匆匆,明显是偷偷溜进来的。
拗不过,吴锦凤力气大,即便是怀了孩子,行事从容不迫,走起路来也不带喘气。
被强塞丹药,卡在喉咙里,止不住干呕。
吴锦凤在茶几上找到茶壶,倒了碗冰冷的茶水喂她喝下。
兑水喝下去,丹药很快发挥作用,手脚回暖,逐渐有了力气,只是身子仍是虚弱。
齐倩儿瘫坐在地上,并未生出感激之情,要不是因为吴锦凤,自己怎么会被算计成这个样子。
她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手掌慢慢抚上吴锦凤的肚子。
小腹微微隆起,再过几个月,便能降生了。
看见她眼里露出的凶光,吴锦凤下意识往后一缩。
深知自己有罪,可孩子是无辜的。
“都是孽种。”齐倩儿收回手,虚弱垂落至腿上。
两人女人跪坐在地,彼此看着对方,有几分心心相惜的意味。
“对不起......”吴锦凤含着歉然的语气,她不祈求夫人的原谅,但至少做点什么能弥补良心上不安。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冷笑,似蛇蝎一般,“你们算计我,把我害成了这个样子,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吴锦凤身体一软,无论如何都挽救不了被伤害过的心,她仍是说:“我自知对不住夫人,但我从未想过要害夫人。”
“甚至在有了这个孩子以后,我就想离开这里,从此再不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是事与愿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算你不想害我,可我这副样子也是因为你。”齐倩儿扯出冷淡的笑,苍白阴毒,“如果不是他护着你,我也不会流产,甚至......”
说到痛处,齐倩儿扑哧一声笑了,从小到大,她生得千娇百媚,父亲对她千依百顺,旧年喜欢珍珠宝石,父亲便吩咐人手,从各处搜集送到她眼前,只为让她开心。
只要是不过分,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甚至在老庄主的出殡那日,见到的那名男子,父亲都可以为她纳入府中,赘为夫婿。
如今想来,只觉可笑。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问你,我父亲的死是不是跟你们有关?”
吴锦凤发誓,“我问过他,他起了念头,但并未动手。老爷的死,只是个意外。”
得到满意的答案,齐倩儿眼中杀意褪去几分,仍不解心头之狠。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骗了我。”
吴锦凤苍白无力,面前之人猝然起身,往木桌上一撞。
她起身阻止,桌上器具散了一地,碎成碎片。
齐倩儿一心求死,满口怨毒诅咒,吴锦凤心里愧疚更甚,“夫人如何才肯原谅我?”
齐倩儿脸上堆着悲容,“我要他死,你肯愿意?”
杜少游尚未成婚之前,他们之间早已许诺终身,拜过天地。如果不是他,她活不到现在。
面对吴锦凤表现出来的犹豫,齐倩儿嗤笑一声,“就知道你不肯。”
“可他是你的夫君呐。”吴锦凤脱口而出。
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如此,杜少游还是动了真心的。
只是这份真心,同时施舍成两个女人,左右讨好,反而牵扯出情乱。
“他心里有我这个妻子吗?”齐倩儿反问,“我的男人,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既然他心里装得下别人,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你既然觉得对不起我,就不要阻止我。”
薄命司执掌世间女子冤屈,以死后灵魂为代价,状纸焚烧,薄命司的人便会出面,为求告人讨回公道。
吴锦凤读懂她眼里的想法,整个人如坠冰窟,她不能阻止,也不想阻止。
任由着齐倩儿起身,从桌柜里翻出包裹婴儿的袄子。
失血过多,要不是那颗丹药,齐倩儿根本撑不到现在。
裂帛之声,袄子被撕成一整块,平放在地上,蘸取地上血水,齐倩儿怨念写下——
“敬告神明。
奎宁四年八月九日,其夫杜少游谋害妻子,欲使其亡,霸占家中粮产,改扶女婢吴氏为妻。
幸得所救,为苟全性命,吾齐倩儿乞司监识明智审,秉公持正讨回公道!”
寥寥完毕,齐倩儿指头上还沾着血,她将状纸摊平,行三跪九叩之礼。
点燃火石,火焰爬上状纸,烧灼殆尽。
门哐当一声被踢开,杜少游冲进房里,对着地上燃烧地状纸拼命踩去。
彻底将火焰踩灭,齐倩儿冷眼看着,状纸烧去一半,等用于废纸。
杜少游目光一瞥,看见呆坐在一旁的吴锦凤,便知受了蛊惑,心下一怒,便要动手责打齐倩儿。
正要动手之际,女子娇媚声传来。
“让我好找,原来是在这里。”
妖邪回荡在房间各处,齐倩儿以为是敬呈状纸的缘故,疯狂大笑,“你的死期到了!!”
“闭嘴——”杜少游咬着牙,一脚踢开齐倩儿,去拉地上的吴锦凤,“锦凤,你怎么样了?”
“人都到齐了。”女妖冷笑,飘渺的声音无影无踪。
府邸与山庄是相连的,中间有一扇角门可以通过。
感受到妖邪入侵,万剑山庄之主宋康当即发号施令,提着剑,来回寻找妖邪藏身之处。
那妖来无影去无踪,飘飘然从身后飘过,却一点防备都没有。
齐倩儿张狂大笑,呈疯魔状,“都得死,都得死!”
杜少游慌乱无措,临危之中想起锦凤赠与他的护身黄符,翻找出紧贴于身上,抱起地上痴傻的吴锦凤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齐倩儿声嘶力竭地诅咒着。
护身符咒果然有效,被妖邪缠绕的窒息感散去,可自从女妖出现,锦凤如同傻了般,没有一点反应。
府中有藏身的地宫,设有法阵,杜少游抱着人躲了进去。
女妖徘徊在空中,一时寻不到踪迹,转头往宋康所在方向而去。
山庄上下全体戒备,宋康与人走散,在长廊处与女妖撞上。
“庄主大人,听说你很多情嘛。”女妖未现出实体,而是一团雾气,出言调侃道。
宋康手持宝剑,朝空中劈砍,砍了一会儿也只是徒劳,汹涌的妖气将他团团围住。
女妖大笑着飘远,宋康手一软,铛地一声,宝剑脱落在地,整个人怔住了。
“就是这样,发生了这样的事,让师妹担心了。”传音纸鹤那头是宋青云的声音。
容晏的修为正在慢慢长进,视野与耳力逐步提升。
他坐在狼头,双手抓着笨笨脑袋顶上的毛,林月姚则坐在狼尾处,这个距离,容晏能听到纸鹤上的内容。
林月姚并不掩饰,都是同门,没什么好藏的。
她捧着那只焕发着光彩的纸鹤,如是说:“我们明日便到。”
“真的吗?”宋青云兴奋地话音传来,“你能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父亲了也病了,山庄的事物一下子都落在他的肩上。
“容晏也在。”她补充。
“小师弟么,你带着他一起来,是应该的。”
“嗷呜——”天大亮,笨笨鬼哭狼嚎,主人抓得太紧了,头皮都被扯痛了。
宋青云原本在北境极寒之地,林月姚想着为容晏挑一件称手的法器,便传音给大师兄宋青云,哪知大师兄已经回了万剑山庄,言语间多有闪烁,定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尤其是话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之感,应当没合过眼。
虽然传了音,人已经在路上。
笨笨驮着两人,奔波一夜,停在山庄大门前,笨笨化了人形,却还是被拦住不让进。
山庄里有妖,一见到妖,门下侍从如临大敌。
幸好宋青云一早就让人在门前候着,有林月姚出面,笨笨顺利进入山庄内部。
庄主宋康病了,不宜见客,堂姊齐倩儿小产也病了,至于杜少游闭门不出,也是病了。
侍从丫鬟统一口径,林月姚心生疑云,按兵不动,只是说明来意。
宋青云见了她,难得一笑,眼窝处有浓重的黑影,的确是没睡好。
又对容晏嘘寒问暖,说了好些话。
容晏自是乖巧点头微笑,一口一个大师兄叫着,反倒教宋青云脸红起来。
房间已经预备下,两间房,一间给林月姚单独住,另外一间是给容晏和笨笨。
笨笨是妖,为了避免闯祸,基本都在房里。
宋青云忙着山庄内的事物,除了父亲,堂姊小产,他本想着去看望,奈何杜少游说堂姊见不得人,需要静养。
这都不是要紧事,最棘手的是,躲在山庄内的那只妖。
修为颇深,从遗留的妖力来看,是一只九尾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