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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末夏初,嫩芽长成新枝,树上的知了又开始声声唤响。

    宋云肩挎包袱,蹲在屋门前轻手揉慰着缠在她脚边的大白猫,目光却充满眷恋地环顾屋院周遭。

    直至脚旁的大白猫餍足地“喵呜”了一声,她这才将它往屋子里推去,站直身子最后望了眼屋内,轻将门掩上。

    如今织造院那边她已经安排得事无巨细,且有黎奶奶在,她也无需多操心,而家里的这些鸡鸭猫仔们,她也拜托了阿雅平日里多帮忙照料着,一切皆已安置妥当。

    宋云彻底放下心,便朝村口大道走,临到大道前,便遇到了同背着行囊快步走来的陈庄。

    “陈庄哥,你行李可都带齐全了吗?”宋云驻足,欢快地朝陈庄招手。

    听到宋云关心这话,陈庄奔到她跟前,连脸上的细汗都来不及擦便频频点头,“齐了齐了。”末了又不忘提醒一句,“对了阿云,那幅舆图你可收好了?”

    宋云闻言忙不迭又再一次打开包袱确认了一番,看到那舆图正安然无恙地躺在里头,她这才笑着“嗯”了一声。

    这一幅舆图是宋云和陈庄俩人先前各路拜访了以往从京都告老还乡的老者,以及曾出游各地的旅人后,最终商议确定出来的一条前往京都最快最便捷的线路图。

    此图乃他们此次上京最为重要一物,万分丢失不得。

    宋云擅识图,所以这一次的行路方向皆由她全权负责,而陈庄则照料好俩人此次旅途的衣食起居之事,做好后勤保障之务。

    两人分工合作,互相照料,遥远路途之上,方能安然舒心地到达目的地。

    宋云和陈庄来到村口,却发现村口前站满了乌泱泱的人,瞧着像是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给他们俩送行了。

    皆不由吃了一惊。

    宋云才走到众人跟前,便被身前的黎奶奶一把握住手,“丫头,你此行一去,定要好好照顾好身体啊。”

    望着黎奶奶满眼的不舍和忧愁,宋云只觉心头间抽痛了一瞬,“奶奶,您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阿云不在您身边,您切莫过于操劳了。”

    宋云她们这头依依不舍道别,陈庄也被他阿姐陈柳青拉了过去,此次陈柳青过来不仅给他们送了一辆马车,还备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

    陈庄从陈柳青手中接过银袋,感受着阿姐对他的这份深沉爱意,他无言以报,便是朝着陈柳青拱手作了一揖。

    时候不早,宋云也不做耽搁,便和陈庄一道上了马车,挥手与众人道别。

    此行上京,他们需得前往州府白沙津渡口,乘船过海到达雷州城,之后再通过陆路驾车方式一路前往京都。

    因着马车登船不便,是以前往白沙津渡口这一段路,则由阿关代劳驾车送他们俩过去,到了渡口之后再乘船过海,之后他们再重买一辆马车便可。

    两日一夜过去,宋云他们也终抵达渡口,次日码头上,两人和阿关辞别。

    陈庄前往渡口处买好了两人过海的船票,瞧宋云还在一旁的石墩处确认舆图,他叮嘱了一声,便去周遭的摊贩处采买了些干粮。

    两人这会一同坐在石墩上解决午饭,望着来来往往的旅人行色匆匆,他们俩相视一笑,又静静地吃起手上吃食。

    待日头偏了些,听到了登船的号角,宋云和陈庄这才随着人流一步步登上船去。

    *

    海上航行颇为顺畅,七日过去,帆船终于抵靠在雷州渡口。

    下了船,行至雷州城,宋云他们首要之事便是前往马市,采买了一辆马力十足的马车,眼下有了这个,他们也算正式踏上上京之路。

    宋云主看舆图明确行路方向,陈庄则在车前依据的宋云指示一路驾乘马车过去。

    又一小半月过去,眼下已来到深夏,除了周遭的空气烦闷燥热外,时不时还会降下一场场夏雨。

    宋云他们走过岭南之地,即将到达潭州城,却发觉这一片地带雨落得愈加频繁。

    陈庄将马车驱至路边一个老爷爷支的小摊前,冒着雨采买了两件蓑衣和斗笠,这才匆匆地躲回马车里。

    宋云瞧着陈庄身上衣物几乎湿了个透,秀眉一紧,赶忙伸出手将他衣物上的水渍拍落,“陈庄哥,我瞧这雨下得这般大,要不咱们先暂歇在这待雨停了再走吧?”

    陈庄听着却是摇了摇头,“不成,咱们眼下处在山林地带,这场雨料想会下许久,没准到了天黑还未能停歇,届时咱们再逗留在这就不妙了。”

    陈庄这话不无道理,宋云又一次探头至窗外瞧了瞧外边的光景,如今他们会走上这条山道,左不过是看中它是走上潭州城官道最近的一条路。

    先前拜访那旅人时,他便给他们推荐了这一条道,不过他亦明说了,在这雨季时分走这条道,便要做好吃苦的准备,道路泥泞马车行得艰难。

    更有甚者,若是遭遇连续暴雨倾泄,正当途径高山林地之时,极有可能会遇到落石砸地的危险,届时恐有性命之忧。

    然而若是不经过这条山道,宋云他们只得绕道走远路,届时整个行程时间定然要再拖上一二月之久。

    思及此,他们两人最终决定踏上这一条路。

    陈庄此时穿戴好蓑衣斗笠,便朝宋云轻轻一笑,“阿云你瞧,这蓑衣我穿上多紧实,即便在外头驾车也不会被淋湿了,你莫要再担心。”

    宋云看着陈庄宽慰的笑容,她也彻底宽下了心,同他扬唇一笑,“好,我来给你指方向。”

    *

    从这条山道走到潭州城官道,约莫要一个白日的时间,不过这得是天气好的时候,若是像眼下这种状况,又得是另一般说法了。

    陈庄驾驶着马车,能明显感觉到整个马车行进得颇为吃力,甚至还一度深陷在积水泥泞的深坑里,一时间动弹不得。

    遇到这样情况,他只得冒着雨下马车去将道路两边的杂草树叶折摘下来,铺垫在马车轮子下边,从而借助这草叶的阻力脱离陷境。

    虽如今这条山道走得艰难,不过直到夜晚时分,他们也终于顺利走了出去,此刻在官道上,虽处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但也总好比过在高林山地间度夜了。

    这一趟行程下来,即便是陈庄这样一个常年务农活的大粗男人也经不住摧折,只见他此刻靠坐在马车前头,累得一动也不想动。

    宋云心间冒出汩汩疼惜之意,晓得他如今身上还着着湿漉漉的衣物,遂忙从马车的另一边跳了下去,又走到他的这边轻声呼唤着他。

    “陈庄哥,你且先到车厢里头换下这身湿透的衣裤吧,之后再好好歇息一番,以免拖得久了着凉了。”

    陈庄正闭目养神,闻听得宋云这般轻柔暖音,不由侧过头去望她,只见她那张温柔小脸上透露着丝丝忧虑,他终是忍下了身上难言的疲惫,弯了唇角,“好,我这便去。”

    宋云叮嘱陈庄好生在车厢里歇息,她接过他递出来的湿脏衣物,便一个人打着灯笼走到马车旁边的空旷草地上开始搭炉生火。

    十里不同天,现下这里已彻底无雨,做事也算便利。

    宋云他们先前便有过一次露宿野外的经历,也算是积累了些经验,是以他们早在马车里备上了这些小锅小灶,还有一些小米、水、干柴等,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小锅已经搭建好,宋云又在小锅周边插上了四根细长的树枝,把陈庄换下的湿漉衣物全部披挂在上头。

    用火折子生起了火,随后倒入清水和小米,她便静静坐在草地上看火。

    在这期间,她也有跑到马车前头看望了眼车厢里头躺着的人,发觉他正在眯眼缓歇,她也不惊扰便悄声回到了火堆前。

    不多时,清粥算是熬成。

    宋云在火堆前打了个哈欠,便用木棍敲掉明火只留下余炭在里头,随后用勺子盛出了两碗,便端着热粥走回到马车处。

    将粥放在车板上,她双手双脚用力一蹬,屁股便坐到了马车前头,将车厢两边的帘子掀开,便轻手拍起里头那人,“陈庄哥,起来喝点粥垫垫肚子吧。”

    陈庄并未深睡,被宋云这么一喊,又闻到新鲜的米香,便不自觉擦过眼睛坐直了身子,才刚坐稳,手里便被放上了一碗温粥。

    陈庄手里端着粥,却未第一时间食用,而是转眸直望着宋云叮嘱道:“阿云,喝完这粥便早点回车上歇息吧,余下的活我明儿再一道收拾了。”

    宋云感受着陈庄满满的关切之意,到了这会她亦觉得甚是疲惫,便依言笑着点了点头,“好,快喝吧。”

    两人此刻皆已饥肠辘辘,待清粥彻底凉了下去,便是一阵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饭后宋云收下陈庄的碗筷,并着自己的碗筷便跳下了马车,把碗筷放在一旁,随即用木棍将锅底的灶火彻底打熄灭了。

    而后折身回到马车处,展开了一件柔软的布裙盖在身上,便准备靠在车头歇息。

    陈庄已先歇息在车厢里头,他听见宋云上马车的声音,却迟迟不见她入车厢来,他顿了一刻,这才反应过来,便赶忙起身走到外边。

    “阿云,你莫在这坐着,快去里头躺下。”陈庄方坐下,便说话催促宋云,生怕她在这外间睡着了。

    宋云看到陈庄出来小小吃了一惊,想到他今日已经耗尽体力,若今夜还不得好好休憩,明儿无法及时赶路事小,届时连身体都撑不住染病垮下了那才是糟糕透了。

    “不了陈庄哥,你便在那车厢里头睡吧,我就坐这眯一会没关系的。”

    宋云想到上一回露宿野外,因考虑到男女有别,陈庄便独坐外头熬了一宿,他本就整日驾车辛苦,这一熬,便熬得他腰骨都受不住发疼了,这回可绝不能让他再如此。

    可让宋云在外头熬一宿,莫说艰辛,陈庄亦是担心她一个姑娘家的人身安危,这样的事,他亦是做不来,“不可阿云,我不放心你一人在这外头。”

    宋云担忧陈庄的身子,想让他睡在车厢里头,而陈庄亦顾虑宋云的安危,希望她能躺在车厢歇息,一时间,两人反倒因这个僵持起来。

    四目相对间,过了好一会,都没能见到对方愿意败下阵来,最后的结果便是两人都彻底把持不住,一下子破啼笑开。

    陈庄转头笑看着前头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过了半刻,终是下定决心和宋云提议道:“阿云,若不这样,咱们一道歇息在这车厢里头可好?”

    “如今着实是条件有限,不能有再多选择,若是咱们皆不歇去,亦是可惜了。不过当然,你且放心,我一定不会碰你的!”陈庄说着此话,末了还对天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宋云初听他这般建议,道句实在话,她确实并未生出一丝丝厌恶之感,如今再看着他这信誓旦旦的诺言,她自是信他是正人君子,如此看来,此法许是最佳之法了。

    眼下条件确实有限,倒也不用老是揪着那些细枝末节了,“好,陈庄哥,便依你所言。”

    宋云和陈庄一同躺在车厢里,两人选了个背靠背的睡姿,脸各对着车厢,倒也能很好地掩盖了两人这一刻的羞尬。

    最开始宋云只觉周身散发着一种奇特怪异之感,不过待躺下半晌之后,她倒渐渐生出些安全的感觉来。

    就这般放空脑袋片刻,不知不觉间便香甜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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