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许的还真是狡诈,竟然将账本藏到了花盆里。
裴宴精神大振,片刻不敢耽误,大步跨出房门,纵身拔地而起,眨眼间便跃上了屋顶,很快便没有了踪影。
忙碌了一天,冯长陌也乏了,又记挂着账本的事,便在府衙之中找了间房暂且休息去了。
崔玉沐浴更衣后,疲累渐缓,今夜厮杀之时血气翻涌,此时竟还有些亢奋,他索性便不睡了,坐到书案前开始处理起堆积的案牍。
常胜深知崔玉的习惯,将屋子里的蜡烛一一熄灭,只余下书案周围的几盏烛火。
室内暗了下来,崔玉一袭白衣端坐在那一小片光晕里,清隽俊逸的面庞神情专注,细腻修长的手指握着一管狼毫笔在案牍上笔走龙蛇,端的是风姿秀逸,气质出尘。
在这静谧的初秋深夜,伴随着三两声虫鸣,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再次取过一份案牍,竟是淮安府知府刘昌明递上来的。
刘昌明在呈文里表明,昨日淮安府收到了来自京城富商钱九卿运来的一千石大米,另外还有一万两白银,询问崔玉这批钱粮要如何处置。
手中的朱笔一滞,又将案牍上的文字仔细看了一遍,皙白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了几下,崔玉一时有些神思恍惚。
钱九卿在京城的商贾之中颇有些名气,崔玉自然知晓,也曾与之有过几面之缘,至于钱九卿背后的东家......
崔玉勾了勾唇,清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一番思索后,崔玉手执狼毫笔蘸了蘸朱红色的墨汁,提笔批注道:知道了,着河道总督统一调配。
初秋时节仍是夜短昼长,裴宴回来时已是寅时末。
裴宴抱着那株兰花推门而入,清晨的微光倾泻进来,崔玉竟是一夜未眠。
将花搁置到书案上,裴宴挑了挑眉道:“没睡?”
花盆中的泥土明显已被翻过,那株倒霉的兰花也已经有些蔫了,想来裴宴定是已把账本翻了出来。
崔玉抬眼,眸中毫无倦怠之色,扫了书案上的兰花一眼,道:“找到账本了?”
裴宴这才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裹着的账本。
接过账本,崔玉皱眉道:“找到账本便罢了,怎的把人家的花也带来了?”
裴宴:“......”
摸了摸鼻子,裴宴道:“这不是怕许师爷不认账嘛。”
崔玉微笑,“你倒是考虑得周到。”语气温和,竟似心情大好的样子。
裴宴瞧着他,不免有些狐疑,看了眼崔玉手边的案牍,道:“可是有什么喜事?”
崔玉道:“是有那么一桩。”
裴宴好奇心起,“什么喜事?”
崔玉随手便将淮安知府的那份案牍推了过去,裴宴拣起案牍瞧了几眼,道:“如此一来,以钱九卿为榜样,号召天下商贾捐钱、捐物,修筑河堤又有何难?”
崔玉端坐在书案之后笑意盈盈,并不答话。
裴宴疑窦顿起,低头又将案牍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仔细端详了一番,哼了一声便将案牍“啪”扔回到书案之上,鄙视道:“能不能矜持点,瞧你那一脸春色,春心荡漾也得有个度。”
崔玉白了他一眼,收敛下神情,拆开了包裹着账本的油纸。账本一共两本,由于被深埋在花盆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崔玉仔细将账本捋平后,大致翻动了下账本。
房门再次被推开,冯长陌走了进来。
崔玉道:“你来得正是时候,账本找到了。”
冯长陌拿起账本,掂量了一下,眉头微蹙:“找到了固然好,可......”
“过于顺遂,你也感觉到了?”崔玉笑道。
冯长陌神色微变,点了点头。
“常胜。”崔玉朝门外唤道。
“先生,何事?”常胜就守在门外,听到崔玉呼唤便走了进来。
“去把秀才找来。”崔玉吩咐道。
答应了一声,常胜转身离去。
*
谢蓉是被摇醒的。
昨日又乏又累,谢蓉临睡之前已对春山交待好让其一早向夫子告假,好让她睡个懒觉。
大概昨日是七夕节的缘故,又或者是崔玉那句“七夕出来会情郎”被自己记到了心里,谢蓉竟然梦到了贺筠。
似乎是在京城郊外的那片桃林里,恰逢春日,桃花开得正盛,她和贺筠并肩而立,谢蓉悄悄地伸出小指勾住了贺筠的小指,贺筠的手指便交缠过来,与谢蓉十指紧扣。
春风吹过,两人衣袂交缠,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谢蓉突然记起,两人已许久未见,于是她扭过头去,踮起脚尖想要看清贺筠的面容,恰在此时,一股大力把她摇醒了。
睁开眼睛,谢蓉无比沮丧,就差一点点自己就能看清那张让她朝思暮想的俊脸。
加上今生,自己已爱慕了贺筠两世,上一世终究是求而不得,这一世只要自己躲过赐婚,两人必定能修成正果,恩爱白头。
见谢蓉躺在床上,不大想起的样子,春鸢道:“小姐,老夫人让您到她那里去用早膳。”
难不成昨晚的事外祖母已经知道了?
想到这谢蓉便睡意尽消,坐起身来,问春鸢:“你没问问表姐去不去?”
春鸢摇头,“我问了,传话的丫头说表小姐病了。”
“病了?”谢蓉又问了一句,春鸢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舒菱定是昨日落水后着了凉,“早膳后,我去瞧瞧她。”
*
谢蓉赶到春晖院时,饭食早已摆好。
舒菱的确不在,舅母谢宜浓倒是陪着老夫人端坐在圆桌旁边,就连舅舅舒云朗也在。
谢蓉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早膳过后,老太太就直接了当地问起昨夜之事,“别以为老婆子老了,就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老太太如是说道。
舒云朗见瞒不住了,于是便陪着小心,温声道:“儿子、儿媳这不是怕惊扰了母亲吗,再者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家中的女孩一个落水,一个丢了,这还不算大事?!”老太太神情严肃,不容置喙。
“那你倒说说昨晚这俩丫头到底怎么回事?”老太太不依不饶。
舒云朗和谢宜浓无奈地交换了下眼神,谢宜浓笑道:“母亲,昨日实则都是意外,万幸的是两个孩子都有惊无险,且都已平安归来,日后儿媳定会看顾好这两个孩子,决计不会再有任何不妥。”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老太太哪有那么好糊弄,扭头瞧着谢蓉道:“菱姐不在,蓉蓉你来说,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蓉心虚地看了看舒云朗和谢宜浓,斟酌一番才道:“昨日蓉蓉和表姐去淮河岸边看烟花来着,谁承想人越来越多,就有些拥挤,这一挤吧就把蓉蓉和表姐冲散了,蓉蓉挣脱出来,就找不到表姐了......”
谢蓉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低。
“后来呢?可是发生了什么?”老太太如何看不出谢蓉是这在避重就轻,糊弄她,当下便虎着脸,盯着谢蓉。
谢蓉越发心虚了,轻声道:“后来......后来蓉蓉就自己回来了。”
“哼,那崔晦之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是坐他的马车回来的,两个人还都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见谢蓉不说实话,老太太越说越气。
谢蓉这才惊觉老太太这是想茬了,忙摆手道:“不是的外祖母,蓉蓉和首辅大人只是半路遇到,首辅大人好心将蓉蓉送回,外祖母您可别多想!”
“母亲您就别吓唬她了,蓉蓉还小,再说大学士......,怎么会!”舒云朗连忙打圆场,生怕老太太话讲重了吓到外甥女。
但愿老婆子多想。
老太太叹了口气。
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面色也缓和了些,谢蓉这一篇算是揭过去了。
“菱姐呢?可叫大夫来瞧过了?”老太太到底是心疼孙女。
“大夫瞧过了,只是风寒,开了两剂药,昨夜已用过一剂,今晨已经大好,明日便可来给母亲请安了。”谢宜浓道。
“菱姐这事,你俩有何打算?”老太太显然没有打算瞒着谢蓉,直接发问。
“好在是夜晚,看不真切,场面又颇为混乱。”老太太能这么问,舒菱昨夜落水一事显然已经知晓,舒云朗也就不再遮掩。
老太太顿时便明白了,“这么说,你们想蒙混过去,和胡家结亲?”
谢宜浓见状娓娓道来:“胡家虽出身商贾,毕竟大房也在京城为官,也算官宦人家。那胡家二郎去年便考中了举人,也是个肯上进的,儿媳与那胡夫人也算熟稔,也是个厚道人,这门亲事若是成了,胡家必定不会亏待了菱姐。”
胡家门庭是不太高,那胡家二郎配舒家姑娘也确实是他们高攀了,可舒云朗和谢宜浓只希望女儿能平安顺遂。
老太太明白两人的意思,虽心存疑虑,老太太也不好多言,只道:“女孩儿结亲便如同再次投胎,还是谨慎些为好,你们也别只把着胡氏一家。老话说,一家女,百家求,还需多挑挑,再斟酌。”
谢宜浓和舒云朗连忙点头称“是”。
“那位曾夫子,你们真就不替菱姐考虑一二?”犹豫了一会,老太太问。
谢宜浓和舒云朗无奈对视一眼,似是有些迟疑,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因记挂着舒菱,两人便起身离开了。
谢蓉本欲与二人一同去探望舒菱,刚刚站起,却被老太太叫住了。
“蓉蓉,你可还记得昨日外祖母和你说过的话?”老太太注视着她,眼神锐利。
谢蓉有些恍惚,凝神细想了下,便记起了昨日在回城的马车上老太太说过的话,“蓉蓉你要切记若想一生安稳,遇到太过耀眼的男子一定要远离,世间那些个建功立业的男子生来便该是翱翔天空的鹰,他们属于国,属于君,属于民,唯独不属于妻儿!”
没来由的,谢蓉的心便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