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平时周融会找些话题边走边聊,今晚他意外的沉默,仿佛心里藏着有些不能吐露的心事。
“怎么了,是累了吗?”祝欣然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仔细观察周融的脸。
“不累,”周融摇摇头:“你觉得我去纹身怎么样?”
好好的,纹什么身?
祝欣然第一反应是这个,她脑补长相俊秀的周融露着两条花臂在签售会上给他的书迷签名,这场面太具有冲击力,她全身一寒,又转念一想,也许他有值得永久纪念的理由呢。
“这个是你的权利,想纹就纹喽。”
“你喜欢纹身的人吗?”
“其实我对这个没什么好恶,纹身就像染发、打耳钉一样,是个人自由。就我个人审美来说,我还是喜欢干干净净的皮肤。不过,如果你的书迷粉丝知道斯文的墨语老师私底下其实是个花臂大哥,肯定会大呼反差。”
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周融,他心里一放松,再次确认:“真的不喜欢纹身的人吗?”
“是真的,我更偏向于干净清爽的人,”祝欣然狐疑地看向周融:“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漫画家的思维都是这样天马行空吗,真想打开他的脑袋仔细瞧一瞧。
“那个……一新看起来打扮得很时髦啊,不仅染了发,还烫了刘海。”
“有吗,不是一直都是黑发么?”
“上次你给我看的视频里是黑色,今天换成了金棕色,要相信美术生对色彩的敏感度。”
“人家想换个发型换个心情不行嘛,要不是公司有规定不准奇装异服,我还想染成粉色呢,那我就是整个舞社最靓眼的仔!”
“粉色?”周融心念一动:“想染粉色头发吗?”
“哎呀,我就是打个比方,”祝欣然见他一直提到一新,什么纹身、染发,忽然恍然大悟:“在现场看了双人舞,你变成一新老师的粉丝了?说实话,一新的男粉也不少。”
“什么啊,”周融对她新奇的脑回路大为头疼,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与祝欣然面对面,微微俯身平视她的眼睛:“你们才跳过一次舞就有说不完的话,我都认识你半年了才有这个待遇。”
“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我们是同事啊,总不能一跳完就把人忘一边了吧,这样很没礼貌。再说了,一新也不是陌生人,他在舞社成立时就在了,我还上过他的Hiphop课呢,以前能认个眼熟,只是这次才熟悉起来。”
“他还熟络地叫你欣然,真没边界感。”
这么亲密,我也是最近才敢这么叫,周融在心里默默补完这句话。
“名字不就是代号么,大家都这么叫我,公司研发部的老大见我也喊欣然,人家还有妻有女呢,”瞧见周融委屈巴巴的样子,祝欣然终于回过味来:“你跟他较什么劲啊。”
她这才明白周融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想大笑又忍住,她向他凑近,双眼亮晶晶的:“我有一个小名,是外公外婆起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父母、包括芷薇姐也是,她可是我最好的闺蜜,不过呢,这个小名我只告诉你。”
“我叫小宝。”
这个带着亲昵爱意的名字,随着外公外婆的离世,尘封在祝欣然心里。现在她轻轻说出这两个字,看到眼前男孩明显压不住的嘴角。
小宝,周融在心中默念。
他转过身,配合女孩的脚步继续朝前走去:“你猜晚上吃什么?”
呵,害羞了,在转移话题呢。
“冬阴功拉面?”祝欣然也不拆穿他。
“你想吃冬阴功啊,家里材料不够,周末再做吧,今晚吃咖喱牛肉饭,配豆腐味增汤。”
“我听着就饿了,快走快走!”
“还有一个月就到小长假了,你有什么安排?”
“舞社给我安排了一个爵士舞的集训班,不是每个老师都有的待遇哦,大概是我的固定学员不少吧。你呢,出去旅游吗?”
“小长假到处都是人,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在家画稿、遛狗、做饭。”
“你平时也是这样过的。”
“是嘛,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二人散步一样越走越远,隐约能听见他们有说有笑的对话,又被渐渐变暖的春风一股脑吹散了。
比起普通二小时的课时会教三十秒左右的舞蹈片段,小长假的集训课一般是三个小时,老师会教一支成品舞,集训课对体能和基本功的要求更高。
祝欣然选了一支最近大热的曲子,但在翻跳还是完全原创编舞时,她陷入了纠结:在社交媒体上总能听到“舞社好不容易跳自己喜欢的曲子,更想老师扒动作翻跳,可老师总自己编舞”这样的声音,也有人完全不在意,“只要舞跳得好,是不是自己编的无所谓”。
她决定保留经典动作,其他部分再进行改编。
时间飞快来到小长假的集训这天。
前台小姐姐吸着快要见底的奶茶,抬眼瞅见一个熟人走进来:“你来了,欣然老师还没下课,”说完摇摇手中的奶茶:“上次是你请,这次是欣然请,你们两个快把舞社的奶茶包圆了。”
“欣然说都是大家的支持,才有她这次上集训课的机会,请喝奶茶是她的一点小心意。”周融像往常一样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确实,才短短半年,选欣然老师课的学员越来越多,也有了固定的一批老学员。”
“一、二、三、四,俯身,抬起上半身……转一圈看向前方……让你们表情拽拽的有老娘天下第一美的感觉,不是让你们去干架啊。”祝欣然洪亮的声音颇有穿透力,他们站在舞社前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融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女孩,怎么这么可爱!
“我们再来三遍,就拍视频了啊。”
等前台小姐姐进去舞室,踩在凳子上举高手机录全员视频时,整个集训课已进入尾声。
“好了,下课,今天谢谢大家,回家注意安全哦。”祝欣然推开舞室门,一眼望见等在门边的周融。
晓琳从她身边走出来,一边朝他们挤眉弄眼一边捂着嘴嗤嗤偷笑:“欣然老师,下节课再见。”
祝欣然无奈地撇她一眼:“再见。”
舞室里走了一批下课的学员,又迎来一波下节集训课的学员,纷纷攘攘,人流不断。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又赶上假期,来商场逛吃的人越来越多。
二人下到一楼,祝欣然眼尖,发现原来一家卖日用杂货的店变成了电玩城。
电玩城的靠墙一侧摆了好几台街机,屏幕上闪耀着人物画面,她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小时候玩过的“街头霸王”么。
那时祝欣然刚被接到父母身边,姨妈一家也住在市里,见她从镇上来到一个新环境,担心她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带她去饭馆吃饭,还让表姐和表弟带她去游戏厅打电动。
这是她回到父母身边后难得美好的回忆。
她看向周融:“反正时间还早,逛逛这里怎么样?”
他点点头。
不顾周融要买单,祝欣然坚持自己付钱换了一筐游戏币,她摇晃小筐,硬币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是跟童年里的回忆一样。
“玩过这个吗?”祝欣然将一大把游戏币分给他一半,塞了两枚硬币按下“开始”按钮。
距离那时候过了十多年,自然手感生得不行,没几个回合祝欣然选的角色便被打死。
她不死心,继续塞硬币,一连试了好几次,每次结果都与第一次相同。
“你别光站着看,你也来玩啊。”
在祝欣然把摇杆和按键打得啪啪响时,周融在一旁嘴角含笑欣赏她因为玩游戏而变换丰富的表情,猝不及防被她点名,他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我从来没玩过这个,肯定没你玩得好。”
“那更要试试了。”她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周融动作生疏地将硬币塞进入口,选了和祝欣然一样的角色,不出意外,结局和祝欣然一样,出乎意料的是,BOSS竟然是残血。
有了这一轮的经验,下一次也许就能打赢通关了。
“你真的从没玩过?可玩起来有模有样的。”
“我只在刚才看你玩过几次,也许就记住了。我小时候没有零花钱,父母让我放学就回家不能到处乱跑。”
周融在上高中前,不像其他孩子有零花钱,父母怕他有钱就乱花,会跟不良少年学坏,嫌弃路边摊的小吃不卫生,可生长期的男孩通常饿得很快,除了一日三餐,还要各种加餐填饱肚子。
后来有一次高中男生考一千米,他跑到一半因低血糖晕倒,校医严厉告诉他父母严重的低血糖会休克影响生命,才有了与同龄人相比最低额度的零花钱。
有一年冬天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大爷面前摆着一个大纸箱在叫卖,他走进一看,原来是几只肉乎乎的小奶狗,它们呜呜地叫着,打着颤挤在一起取暖。
见他走近,有只躲在纸箱最角落的小狗跌跌撞撞地朝他爬过来,湿漉漉的小鼻子在他手上乱拱,让周融心下一片柔软。
他没有钱,父母想都不想一口拒绝,怕他学习分心,也讨厌动物掉毛,他饿着肚子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又去那条街找大爷碰碰运气,可大爷已经换了一波小狗在卖。
多年后当他在宠物店看见走路还跌跌撞撞的可乐时,它摇着小尾巴朝他奋力走来的样子与多年前那只小土狗的身影重合,他那时刚辞职,漫画事业的未来也不明朗,却仍毫不犹豫地买下它。
为了小时候的自己。
电玩城的音乐震得冲天响,把周融飘散的注意力拉回眼前。
“只看着我玩就能到这水平,也太厉害了吧。我记得小时候有个小哥哥,他也是零花钱特别少,又喜欢玩游戏,他就在游戏厅看别人玩。”
在游戏厅是姨妈付的钱,每个孩子分到了几枚游戏币。
那时的祝欣然从没接触过这个,当然很快就被BOSS打死了,第一次与表姐表弟相处,怕他们骂自己浪费钱,她将剩下的几个游戏币紧紧攥在手里,手心满是汗水也不自知。
“那个小哥哥一直在旁边看我们玩,见我不敢玩,就说他可以带我。他一手握着我的手操纵摇杆,一手时不时地拍按键,一路顺利带我通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他很帅呢。”
“你的小哥哥……他长什么样?”
“嗯……那么久了,其实也记不清了,大概黑黑的,瘦瘦的,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祝欣然想了一会儿,比划着说。
“想体验通关的感觉吗?我也可以像你的小哥哥一样带你飞。”周融突然笑起来,着重在“小哥哥”三个字上强调。
“真的?”
他摸出两个币塞进机器,站在祝欣然身后,右手抚上她的手带她灵活地操纵摇杆,左手抓住她的手快速按键。
祝欣然此刻的注意力已不在屏幕上,她的心噗通噗通直跳,声音大得只怕周融都能轻松听见。又觉得他的手好大,能将自己牢牢握住,又暖又干燥,热意顺着他们交握的地方流向全身,周融的气息像一张看不见的毛毯完全包裹住自己。
她感觉自己耳朵火辣辣的,都不用照镜子,绝对红得不行。
最后打大BOSS那会儿,她手软得握不住摇杆,全凭周融的力量带她。
“赢了!”
胜利的喜悦感冲淡了羞涩,祝欣然回头望向周融,周融正低下头看她,两个人的脸庞近在咫尺。
实在是太近了,祝欣然能在周融幽深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忘了记忆里的小哥哥吧,以后每次你再玩这个游戏,就会想到是我带你打赢了BOSS,”周融开口说话时,嘴唇不小心擦过祝欣然的额头,他不禁悄悄红了脸:“欣然,让我做你的小哥哥吧,我们在一起,什么电玩我都陪你玩。你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