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漓银发如流光,目标明确地走向布政使司署,黑色手套悄然蓄力。然而,仅隔一街之遥,她脚步骤停。
冰蓝眼眸穿透喧嚣,仿佛看见了记忆深处那个被水流守护的偏僻村落。
指挥使公子异化、布政司线索、狂热的水神信仰……诱惑着她深入百越权力泥潭,揪出灵骸黑手,甚至触及天庭阴暗面。
但是——
指尖隔着衣物触到腰侧内袋里一枚冰凉磨损的古老贝壳,故乡的回响在心底轰鸣:“那东西”还在村子里!这是她历经三千年蚀海孤寂也要取回、关乎本源与未来的关键。
与之相比,百越城的阴谋暗流都显得次要。此刻插手,只会暴露自己,惊动各方势力和村子周围的未知存在,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啧。” 一声轻嗤斩断纷扰。
眼中探究与杀意瞬间敛去,重归深潭般的平静。隐秘与效率至上。必须抢在各方察觉前,以最小动静取回目标。
百越浑水,容后再趟。眼下,没有任何事比回到那个村子更重要。
她淡漠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官署门楼,身影如游鱼逆流,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偏僻城门疾行而去。
夕阳熔金,将她孤绝的背影拉长,如一道劈开喧嚣、通往过去裂痕。
行走在偏僻的山间小道上,人流却比预想中多得多。云漓原以为是节庆的缘故,直到敏锐的耳朵捕捉到风中飘来的零星字眼——“万清宗”、“落寞”、“扶不起”、“凌泓派”。
她心头一紧,连忙拦下一位路人:“敢问这位朋友,万清宗怎么了?”
被拉住的中年男人打量了她一眼:“诶,你是新来的吧?这事我们当地人都知道。”
见云漓点头默认,他叹了口气,语气唏嘘:“万清宗啊……后来落寞了,被凌泓派后来居上。说起来,五千年前那场仙人之战,他们为助大胤朝,几乎满门忠烈。据说只活下来一个弟子。后来那弟子飞升天庭,成了赫赫有名的五界剑首。自那以后,万清宗就……彻底沉寂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谁曾想,几百年前突然冒出一群人,自称是万清宗后人,要重振宗门。可惜啊,就那么穷鬼两三只,实力年年垫底,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最近更是有风声说……他们撑不下去,要把当年大战后遗存的宗门废墟和地皮……卖给凌泓派了。”
“万清宗……还有后人?!” 云漓感觉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某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瞬间一片空白。她几乎没听清男人后面絮絮叨叨的话:“唉,其实我们心底都念着万清宗的好。当年仙人之战,他们出力最多,没有他们,哪有大胤朝的今天?老一辈都说,万清宗鼎盛时,是真正的名门正派,天下第一!帮穷苦人,分文不取……哪像现在的凌泓派……”
突然,一个尖利刺耳的男声划破了山道的嘈杂:“哟,王麻子!又在背后嚼我们凌泓派的舌根了?”
只见一个瘦高身影分开人群,挤到近前。来人身着修士服,五官寡淡的脸上却带着一股倨傲的神情。他斜睨着王麻子,公鸭般的嗓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王二麻子,你可真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的主儿!离了我们凌泓派,你今年怕是要喝西北风、啃泥巴去吧!”
腰间那枚刻着“凌泓派”的吊坠,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刺眼得很。
王二麻子明显吃了瘪,缩着脖子抱起头就想溜。转身时,到底没忍住,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衰人……”
“你说什么?!”那公鸭嗓男耳朵尖得很,一把揪住王二麻子的衣袖往回拽,气势汹汹,“有种再说一遍?!”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云漓倏然抬眸,清泠的嗓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流利的土话如淬了冰的刀子般甩了过去:“你系咪人话都听唔明啊?净系识得专虾细怕大嘅粉肠,成个门派嘅面都俾你丢光晒!”
云漓那句字字诛心、带着冰渣子的土话,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公鸭嗓男的脸上。整个山道仿佛瞬间静了一瞬,连风都停滞了。
那凌泓派弟子——李本华,揪着王二麻子衣袖的手猛地僵住,脸上的倨傲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化作被当众羞辱的暴怒!他霍然转头,一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住云漓,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你叽里咕噜说什么鸟语?!” 李本华根本听不懂土话,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那话语中冰冷的鄙夷。他气急败坏,公鸭嗓拔得更高更尖,破音刺耳,腰间那枚“凌泓派”吊坠随着他剧烈的动作疯狂晃动,“少在这装神弄鬼!知不知道我是谁?!凌泓派李本华!”
他猛地甩开几乎要吓瘫的王二麻子,后者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李本华的全部火力瞬间集中到云漓身上。
他见云漓孤身一人,姿容绝世却衣着普通,那股欺男霸女的恶霸心思立刻占了上风。他狞笑一声,撸起袖子,手指再次嚣张地指向云漓鼻尖:“听不懂人话是吧?好!老子就用拳头教教你规矩!一个外乡小娘皮,也敢管凌泓派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
“李本华,修得放肆——”
一声清脆娇叱,带着软糯的尾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骤然打断了李本华的叫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拐角处,一个娇小的身影疾步走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巨大、毛茸茸的雪白兔耳。
少女面容精致如瓷娃娃,粉腮杏眼,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写满了愤怒。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浅青色劲装,袖口绣着几道古朴的云纹,依稀能辨出是某种古老宗门的印记。
在她身后,紧跟着两个身影。左边一个,身形修长,穿着同样陈旧的儒衫,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迷糊,眼神似乎总有些飘忽,但身后那条慵懒垂着的、带着黑色斑点的黄褐色豹尾,却昭示着他并非纯粹的人类。
右边那位更是魁梧惊人,身高近丈,肌肉虬结,一颗硕大的棕熊头颅憨厚中透着点傻气,粗壮的熊掌垂在身侧,走起路来地面都仿佛在轻微震动,正是之前那迷糊书生提到的“熊头熊脑”的同伴。
看到这奇特的三人组,尤其是那兔耳少女,李本华脸上的怒容先是一滞,随即化作更浓烈的不屑和讥讽,甚至发出一声嗤笑:
“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万清宗的‘余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故意把“余孽”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兔耳少女和她身后两位非人同伴,充满了鄙夷。
“正好!省得老子费劲去你们那堆破砖烂瓦里翻找了!你们这群穷鬼,连祖宗留下的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要卖给咱们凌泓派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学人打抱不平?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双臂抱胸,趾高气扬,仿佛在看一群即将被碾死的蝼蚁,完全忽略了刚才云漓那无声的震慑,只将矛头对准了看起来“更软”的万清宗三人。
兔耳少女——显然就是万清宗如今的领头人,粉拳紧握,巨大的兔耳因为愤怒而微微抖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李本华,买卖之事尚未落定,你休要血口喷人——更不许你侮辱我万清宗门楣!还有,放开那位姑娘!”
“呵?买卖没落定?” 李本华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你们那破地方,除了我们凌泓派,还有哪个冤大头会要?穷得叮当响,还死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我呸——”
他啐了一口,眼神愈发不善地在云漓和兔耳少女之间来回扫视,“怎么,想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出头?好啊,老子今天就一起教训了!让你们知道知道,在这百越地界,得罪我凌泓派的下场。”
话音未落,李本华眼中凶光一闪,竟是不讲武德,抢先发难。他身形微动,并未直接冲向为首的兔耳少女或深不可测的云漓,而是五指成爪,裹挟着一股并不算强横但足够阴狠的灵力,猛地抓向三人中看起来最迷糊、最好欺负的——那个豹尾书生、
“阿帆小心。” 兔耳少女惊呼,但她似乎本身修为有限,仓促间竟有些救援不及。那迷糊书生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神依旧有些茫然地看着抓来的利爪,身后的豹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吼——!” 旁边的熊头巨汉反应倒是快,怒吼一声,蒲扇大的熊掌带着风声就朝李本华扇去,但动作明显有些笨拙迟滞。
李本华脸上露出得逞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那书生被他抓得骨断筋折的惨状。他根本没把熊掌放在眼里,自信能先废掉一个再躲开。
就在他那灌注了灵力的指尖即将触及书生阿哲衣襟的刹那——
一道比方才更冷冽、更快的黑色残影,如同蛰伏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切入。
“啪!”
一声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的轻响。
李本华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又像是被万载寒冰冻僵!他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他骇然低头,只见一只戴着漆黑露指手套的手,正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角度,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手腕脉门。那手套触感冰凉刺骨,上面隐约流转着星辰般的暗芒。
顺着那只手看去,正是那个被他视为“不知天高地厚小娘皮”的银发女子——云漓。
她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挡在了迷糊书生阿哲的身前。动作快得连残影都几乎难以捕捉!此刻,她微微侧着身,冰蓝色的眼眸低垂,冷漠地注视着被她扣住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李本华。
“你……” 李本华剧痛之下,又惊又怒,刚吐出一个字。
云漓扣住他脉门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呃啊——!” 李本华顿时感觉半身酸麻,一股阴寒霸道的气息顺着脉门直冲心脉,痛得他眼前发黑,惨叫出声,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坏人,打坏人!” 熊头巨汉这时才冲到近前,看到李本华被制住,憨憨地举着熊掌,瓮声瓮气地喊道,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兔耳少女也赶到了,惊魂未定地看着挡在阿哲身前的云漓,又看看痛苦不堪的李本华,巨大的兔耳竖得笔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云漓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看着疼得冷汗直冒、浑身哆嗦的李本华,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用他能听懂的中原官话缓缓道:
“看来,听不懂人话的,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腰间晃动的凌泓派吊坠,语气更冷了几分,“欺软怕硬,恃强凌弱……你们凌泓派,就这点出息?”
她手指再次微动,一股更强烈的寒气透入。
李本华这次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看向云漓的眼神,已从愤怒彻底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终于明白,自己踢到了一块何等坚硬的铁板。
云漓看着他这副怂样,眼中闪过一丝无趣。她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一甩。
“滚吧。别脏了这山道。”
李本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被一股柔劲直接甩飞出去好几丈远,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他挣扎着爬起来,连看都不敢再看云漓和万清宗三人一眼,捂着剧痛麻木的手腕,连滚带爬,发出惊恐的呜咽,狼狈不堪地朝着山下亡命奔逃,那枚“凌泓派”的吊坠在奔跑中疯狂摆动,显得无比讽刺。
山道上,尘埃落定。
兔耳少女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巨大的兔耳软软地耷拉下来一点。她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云漓郑重其事地抱拳行礼,声音软糯却带着真诚的感激:“万清宗当代宗主,白芷菡,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救我门人!”
她身后的迷糊书生阿帆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作揖,豹尾紧张地卷了起来。熊头巨汉挠了挠脑袋,也笨拙地学着抱拳,瓮声道:“谢谢…打坏人!”
云漓的目光落在白小软头顶那对巨大的、此刻显得有些疲惫的兔耳上,又扫过她身后这两位明显非人的门人,最后定格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和那依稀可辨的古老云纹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掠过。
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谢意,声音依旧平淡:“举手之劳。”
白芷菡看着云漓那清冷孤绝的身影和那双奇异的黑手套,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敬畏。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前辈……您也是要去……我们万清宗吗?” 她指了指云雾缭绕的山顶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片断壁残垣的轮廓。
云漓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再次望向那片废墟的方向,山风吹起她银色的发丝。片刻后,她才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三位奇特的、艰难支撑着万清宗最后火种的存在。
“嗯。”
山道上,云雾缭绕。白芷菡似乎全然忘了刚才的冲突,巨大的兔耳随着她轻盈的步伐活泼地上下晃动,像两团蓬松的雪球。她凑在云漓身边,叽叽喳喳,声音软糯如初春的蜜糖:
“前辈前辈!我跟您说哦!”
她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分享的雀跃,“几百年前,我妈妈快要……快要离开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念叨着一个天大的恩情。”
她说,当年是万清宗那位赫赫有名的清风朗月仙君大师姐,在妈妈最危难的时候救了她.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找到仙君的后人,好好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小兔子精白芷菡歪了歪脑袋,兔耳也跟着偏向一边,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懵懂的决定:“那时候我刚化形不久,傻乎乎的,想了好久好久……仙君大人那么厉害,早就飞升天庭当剑首去了,她的后人……好像也找不到了。那……那该怎么报答呢?”
她突然握紧了小拳头,兔耳也竖得笔直,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就想啊,仙君大人最在乎的,肯定是万清宗!既然宗门没了,那我……我就把它重新建起来.让万清宗的名字再次响当当的!这样,妈妈在天之灵,还有仙君大人,应该都会高兴的吧?”
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兔耳也微微耷拉下来,声音也小了些:“可是……真的好难啊。前辈您不知道,我花了整整三百年,使出浑身解数,也就……也就招来了他们两个。”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身后。
那个迷糊的书生——林一帆,正捧着一本破旧的经书边走边看,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身后的豹尾无意识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只有当白芷菡提到他时,他才茫然地抬起头,推了推的眼镜,慢吞吞地补充道:“嗯……宗主说的是。在下林一帆,虽是豹族,然一心向往圣贤之道,只求能在凡间考取功名,光耀……呃,门楣。加入万清宗,实因……此处清幽,可免住宿之资,利于……寒窗苦读。”
说完,他又立刻埋首书中,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白芷菡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指向旁边那位如同移动小山般的熊头巨汉:“傻大个儿是我在山里捡到的。当时他伤得好重好重,脑袋像是被大石头砸过,昏倒在溪边。我把他拖回……呃,拖回宗里,好不容易才救活。可伤好之后,他好多事都记不清了,连怎么好好化形都忘了一大半,就剩下这副模样了。”
熊头巨汉似乎听到在说自己,憨憨地“唔?”了一声,用巨大的熊掌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瓮声瓮气地说:“小函……好!”
云漓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这奇特的三人组:天真执着却肩负重任的兔妖宗主,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豹妖书生,还有失忆痴傻的熊妖壮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她努力在尘封的记忆中搜寻,却始终找不到对应的片段。
嗯…… 她心中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荒谬的感叹,原来如此。难怪我印象里,万清宗鼎盛时期,似乎并无妖族弟子。清风朗月……呵。
这个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尊号在她心湖中轻轻一荡,随即被压下。她看着眼前这一兔、一豹、一熊的组合,一个近乎调侃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嗯,一兔一豹一熊一龙,那万清宗的生物真的很多样了。
穿过最后一段被藤蔓缠绕的残破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但荒芜的山顶平台展现在云漓眼前。断壁残垣在暮霭中沉默矗立,巨大的石柱倾倒断裂,曾经恢弘的殿宇只剩下模糊的地基轮廓,荒草从碎裂的石板缝隙中顽强钻出,在风中摇曳。一股苍凉、悲壮又带着岁月无情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正是万清宗的核心遗址。
云漓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这片承载着无数血与火、荣耀与牺牲的土地,喉间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一声嘹亮、热情洋溢到近乎聒噪的女声,瞬间打破了这份沉淀了五千年的肃穆与哀思:
“来来来!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们,请看这边——”
只见一位穿着花哨锦缎、头上簪着大朵绢花的胖妇人,正挥舞着一面小红旗,站在一块相对完整的断墙前,唾沫横飞地向一群衣着光鲜、明显是游客模样的人讲解着:“这里,就是我们本次百越怀古之旅的压轴大戏——传说中的万清宗遗址!诶呀,各位都知道的吧?五千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仙人之战,万清宗上下,那是真正的满门忠烈,血染山河啊!可以说,没有万清宗的牺牲,就没有我们大胤朝今天的太平盛世!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她语气激昂,充满表演性质的悲悯,引得游客们纷纷点头,面露崇敬之色。
就在这时,一个好奇心重的游客伸手想去摸旁边一块布满青苔、雕刻着模糊云纹的残石。“诶!这位贵客!使不得使不得!” 胖妇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脸上瞬间堆满职业化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这可是重点保护文物!摸不得!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小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指向平台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布满裂痕、看起来硬邦邦又硌人的灰白色石墩,“看到那个没有?那可是当年万清宗赫赫有名的清风朗月仙君打坐悟道的专用座椅,沾染了无上仙气儿的!”
她提高音量,充满诱惑地吆喝道:“想要体验仙君当年悟道感受的朋友们,请这边有序排队哈!仅需五贯钱一次!就能坐上去感受仙气缭绕!我们还提供留影玉服务,为您记录下这‘与仙同坐’的珍贵瞬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话音刚落,刚才还沉浸在“满门忠烈”悲壮气氛中的游客们,眼睛瞬间亮了!仿佛那破石墩真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向那石墩,自觉或者说被煽动得排起了长队,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花五贯钱去坐一坐那硌屁股的“仙君宝座”。
云漓:“……”
她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极具讽刺意味的一幕:庄严肃穆的遗址成了收费景点,英雄的牺牲成了导游口中的噱头,而她当年随手用来垫脚、或者根本就是某个普通弟子日常休息用的破石墩,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仙君专用座椅”,五贯钱一次……
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千年玄冰在无声碎裂,又迅速冻结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白和荒谬感。
“嘿嘿嘿……”
旁边传来白芷菡极度心虚又尴尬的干笑声。小兔子精感觉自己的兔耳朵都要尴尬得卷起来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搓着手,对着云漓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前、前辈……您别见怪,别见笑……实在是……宗门太穷了,连修缮最破的屋顶都凑不齐瓦片钱。我也是没办法……才、才先把这地方开发成旅游景点,收点门票和……体验费……”
她看着云漓那看不出喜怒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连忙挺起小胸脯,努力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保证道:“不过前辈您放心!我对天发誓!只要挣够了钱,我白芷菡第一件事就是重修宗门!把这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每一文钱都用在宗门建设上,绝对不贪污!绝对!”
她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穷怕了的决心。
云漓的目光终于从那闹哄哄排队坐石墩的人群移开,落在了白芷菡那张写满“我很穷但我很努力”的圆脸上。她沉默了片刻。
重修宗门?云漓心中无声地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凉意。等那位水神大人重新现世,引动天地水元,枯水纪元终结,百越这靠水神信仰和枯水期特殊地位支撑的繁荣,还能剩下几分?到时候,只怕连这五贯钱的“仙气”都没人来买了。
她的视线又飘向那收费的石墩。五贯……十贯……十五贯……看着那些兴高采烈付钱、然后龇牙咧嘴坐在硬石头上对着留影玉努力挤出“感悟仙气”表情的游客们,云漓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赚钱的法子,真是……磕碜得让人心酸。
就在这时,那个憨厚的熊头巨汉推着一辆吱呀作响、明显是自制的简陋小木车过来了,车上放着几个粗陶大碗和一个水囊。他瓮声瓮气地对着排队的人群吆喝,声音不大,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水……解渴的水……十文……一碗……”
枯水纪元,水比油贵。在这山顶,十文一碗水,简直是良心价中的良心价。然而,刚刚豪掷五贯钱坐“仙座”的游客们,看了看那粗陶碗和浑浊的水质——其实是干净的,只是碗显脏,又看了看熊妖那骇人的外表,大多嫌弃地撇撇嘴,无人问津。
熊妖失落地低下头,巨大的熊掌无措地搓着衣角。
白芷菡见状,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兔耳朵彻底耷拉下来,像两片蔫了的叶子。她偷偷瞄了一眼云漓,发现前辈的目光正落在熊妖的水车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有点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