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揽星)的铁血手腕,如同最酷烈的寒冬,以无可辩驳的暴力强行冻结了中原大地的动荡与喧嚣。
悬挂在城楼坊间的头颅和抄家灭族的惨案,让明面上的反对声浪彻底噤声。
神都洛阳及周边州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
街市重新开张,流民在刀剑的监督和劝农司的引导下开始垦荒。
劝学堂和格物院也在一片死寂的恐惧中艰难地招收到了第一批学生和匠人。
秩序,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被短暂地确立了起来。
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公开质疑陈雪的王位或新政。
每一次朝会,都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窒息感。
臣子们禀报事务时措辞谨慎至极,生怕一个用词不当便招来杀身之祸。
王座上的那位女王,玄铁冕旒下的面容永远平静无波。
眼神扫过时带来的威压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胆寒。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恐惧并不能换来真正的忠诚,只会催生更深的怨恨和更隐蔽的反抗。
一些幸存的旧氏族,历经数朝沉浮,最擅长的便是在夹缝中求生并攫取权力。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座旁那微妙的气氛——中原王陈雪与关将军龚毅之间,那看似合作无间实则暗藏张力的关系。
铁血镇压的命令由陈雪下达,但具体执行、尤其是军务整编和边境防御,仍牢牢掌握在龚毅手中。
两人在朝堂上关于策略的那次小小分歧,虽未扩大,却像一颗种子,落入了有心人精心准备的土壤里。
“王上励精图治,威加海内,实乃万民之福。”
这一日的朝会上。
一名出身河东柳氏的老臣柳源,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声音恭敬得近乎谄媚。
“然,国基初定,社稷承续乃重中之重。王者,开枝散叶,绵延国祚,亦是为江山社稷虑也。”
他话音一落,殿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不少大臣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惊疑不定。
陈雪端坐王位,眸光微抬,落在柳源身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淡淡道:
“柳卿有何高见?”
柳源仿佛受到了鼓励,继续道:
“王上以女子之身正位中原,亘古未有,更显天命所归。
然,正因如此,王嗣之事,关乎国本,尤显急迫。
臣冒死进言,请王上仿古制,设立后宫,广纳贤德子弟。
既可为王室开枝散叶,亦可……
亦可联姻望族,稳固朝纲,以示王上胸怀天下,非仅凭……
呃,非仅凭威权治国。”
“臣附议!”
另一名出身清河崔氏的官员立刻出列。
“王上,如今四海未平,正需汇聚人心。
若王上愿纳各家才俊入宫,必可使天下归心,众志成城!”
“臣亦附议!此举可安旧臣之心,显王上仁德!”
“臣……”
短短片刻,竟有十余名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
言辞恳切,仿佛全然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将自己家族那点攀龙附凤、攫取权力的心思包裹得光鲜亮丽。
书房内,龚毅(淬锋)正与陈雪商议北境防务。
听闻朝堂之事,他握着军报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陈雪,语气试图保持平静,却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怎么看?那些老狐狸,倒是会见风使舵。”
陈雪正批阅奏疏,头也未抬,声音听不出情绪:
“跳梁小丑罢了。
他们的算盘,打得响彻云霄,无非是想把自家子弟塞进来。
吹吹枕头风,分润权力,最好再生下流着他们血脉的王嗣,将来便可操控朝政。”
“你知道就好。”
龚毅放下军报,走到书案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此例不可开。一旦松口,后宫必成第二个朝堂,党争内耗,永无宁日。
你的精力,不该浪费在这些事上。”
“哦?”
陈雪终于停下笔,抬眼看他,唇角似笑非笑。
“关将军是以什么身份提醒孤?是辅政的将军,还是……”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别的什么?”
龚毅眼神一暗。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那处不可言说的隐秘地带。
那些流言,他并非没有耳闻,甚至有些可能就是针对他而来的离间之计。
但此刻被她用这种语气点破,仍让他心头火起,夹杂着一丝被看穿的快意与恼怒。
“臣只是就事论事!”
他的声音冷硬了几分。
“王上既知是算计,当断然驳回!以王上如今的威势,无需靠联姻来稳固统治!”
“孤自然知道。”
陈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疏,语气淡漠。
“但直接驳回,岂不是寒了这些‘忠心为国’的臣子之心?
岂不是坐实了孤‘仅凭威权’、不能容人的名声?”
“那你想如何?难道真要考虑?”
龚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陈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考虑?孤会让他们知道,孤的‘后宫’,不是那么好进的。”
她提起朱笔,在一份请求增设后宫机构的奏疏上,缓缓批下一个字:
“阅。”
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这个模糊的回应,如同在滚油里又滴入一滴水。
瞬间让那些世家更加躁动起来,也让龚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却越来越厚的墙壁。
他知道这是政治,是权术。
他甚至告诉自己不该有丝毫在意。
但那种自己的所有物被旁人觊觎、甚至被她拿来作为政治筹码的感觉。
像毒虫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尤其,是在他们之间关系本就因前番策略分歧而变得微妙的时候。
“王上既有决断,臣告退。”
龚毅猛地一拱手,声音硬邦邦的,不等陈雪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去。
甲叶摩擦,发出略显刺耳的声响。
陈雪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瞬,看着他明显带着怒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理智覆盖。
她低头,看着奏疏上那个“阅”字,眼神幽深。
几乎就在龚毅负气离开书房的同时,一些经过精心炮制的“闲话”。
开始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悄然流入他的耳中。
有时是心腹将领看似无意的嘀咕:
“将军,今日又有人向王上提议选秀了,据说连人选都拟好了。
全是柳家、崔家那些小白脸……王上似乎……并未动怒?”
有时是降臣小心翼翼的打探:
“关将军劳苦功高,如今王位已定,这……
这后宫若立,只怕于将军威望有碍啊……”
甚至还有军中低语:
“听说王上欲纳妃,是为了……分将军之权?鸟尽弓藏,古来有之啊……”
这些话,如同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龚毅心里。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离间之计,但结合陈雪那模糊的态度和两人近日的微妙。
这些话语变得格外刺耳,不断催化着他心底那名为野心和占有欲的猛兽。
他站在校场上,看着麾下将士操练,眼神却冰冷地望向后宫的方向。
那里,现在还空无一人。
但很快,或许就会被那些世家子弟填满?
他们会围绕在她身边,分享他都无法轻易靠近的亲近?
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而此刻的陈雪,正冷眼看着以柳源为首的几位大臣,呈上的一份“才俊名录”。
上面罗列了数十位世家子弟的姓名、家世、年龄、才学,甚至附上了画像,堪称详尽。
“王上,此皆我中原青年才俊,德才兼备,家世清白,足可侍奉王驾……”
柳源躬身道,老脸上堆满了笑。
陈雪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名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柳卿的侄孙?听说文采斐然,尤善丹青?”
柳源心中一喜,忙道:
“犬子劣质,略通文墨,若能得蒙王上青眼,实乃柳氏满门之幸!”
“哦?”
陈雪放下名录,身子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柳源身上,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
“孤最近正好得了一幅古画,似是前朝大家手笔,可惜破损严重,无人能修复。
既然柳公子善此道,便让他入格物院书画修复组吧,何时将那古画修复如初,何时再来见孤。”
柳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格物院?
书画修复组?
那是什么地方?
工匠杂役待的地方!
让他柳家的嫡系子弟去那里?
修复不好还不能见王上?
这简直是羞辱!
“王上,这……这恐大材小用……”
柳源试图挣扎。
“大材小用?”
陈雪眉梢微挑。
“为孤分忧,修复国宝,怎是大材小用?
还是说,柳卿觉得,入孤的后宫,只需貌美如花,会吟风弄月即可?
孤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摆设的花瓶。
做不到,就证明他德不配位,以后也不必再提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的嘲讽。
柳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在陈雪毫无温度的目光下,冷汗涔涔地低下头:
“臣……臣遵旨……谢王上恩典……”
陈雪挥挥手,像打发一只苍蝇:
“都退下吧。以后此类名录,直接送内务司存档,不必再呈到孤面前。
孤何时需要选妃,自会下旨。”
几位大臣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心中那点热切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这位女王,根本不吃联姻固权这一套!
她甚至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将他们的小算盘踩在了脚下。
消息很快传开。
女王对开后宫之事的冷淡乃至嘲讽的态度。
以及将柳氏子弟“发配”格物院的举动。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心怀侥幸的世家脸上。
一时间,再也无人敢公开提及此事。
然而,这股风潮虽然被陈雪以强硬的姿态压了下去。
但它所激起的涟漪,尤其是那支射向龚毅的暗箭,却已悄然发挥了作用。
龚毅得知陈雪处理此事的方式后,心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更添了一层阴郁。
她拒绝了,是的。
但她拒绝的方式,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戏谑,仿佛这一切。
包括那些觊觎她的人,包括他因此产生的怒火,都只是她棋局上无足轻重的棋子。
这种全然掌控、不容置喙的姿态,深深刺痛了他。
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又加厚了几分。
朝堂上,公务往来依旧,配合依旧默契。
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和冰冷的距离感,却连阿年等身边人都能隐约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