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没反应过来。
他又去看易佳期,这次转头转得飞快。什么情况啊?易佳期你说句话呀!
他视线灼灼,分外恳切,可惜,眼睛不能说话,易佳期看都没看他。
但易佳期张口了,冲着隔壁大姐的方向。
“你和他说这个也没用,他又不懂。”
大姐撑起手往前坐,“那也得和他说,说多了他就知道了。他生这种病,你们家里人是最辛苦的。”
“不过你弟弟还好,看着自理能力有着呢,也挺听你的话,让他干什么就乖乖去了。”
易佳期短促笑了一下,“那当然,我可是他姐,从我妈肚子里就开始收拾他了,能不听话吗?”
李树找到他姐了。
易佳期的奶茶还没泡好,说话的间隙,她拿着奶茶粉的袋子在嘴边弹弹弹。
他姐在这吃奶茶呢。
等大姐去厕所了,李树才默默坐到易佳期旁边。
他拍拍她的肩膀,用中指点点下巴,又摸了下耳垂。
「姐姐?」
他又快速重复一遍。
「姐姐。」
易佳期哎呦一声,姐姐弟弟什么的,都是她说着玩的,只动嘴又不走心。
但被李树用手语这么表达出来,竟然显得很正式,她心头莫名一激灵。
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
“你看见我们说话了,”易佳期瞥他,“我和她说咱俩龙凤胎,她信了,咱俩长得有那么像吗,这都行?”
“那下回我就挑战个大的,演你妈妈。”
她没个正形,猛猛戳了李树几下,“先叫个妈妈看看。”
李树安静看着她,冷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瞳,有上铺的遮挡,下铺能享受的光线稀薄,李树被昏暗包围,呈现出黑白的质地。
「我妈走后,好多年没念这个名字了。」
这是为难了,易佳期想。她是随口说笑,说给别人,人家最多生气害羞,以为你想占便宜当老大。但李树吧…李树这个人,就是个马蜂窝,往哪插都是洞,哪有什么圆满的地方。
她摆手,“和你说着玩…”
妈妈。话还没说完,李树已经喊完了。
他没有比手语,但世界上没有比“mama”更容易辨认的口型了。
易佳期惊了。这个李树,也太…也太…易佳期竟然有些词穷。
难道她让他干什么他都会干么?她有些跃跃欲试。
可惜还不等她乘胜追击,大姐就回来了。
夜里,说了半下午话的大姐终于睡下了,其实大姐也不是只逮着易佳期一个人聊,易佳期脸冷,不笑的时候很有距离感,大姐也是挺有眼色的人。
她也能理解,这么年轻的小孩,还带着个傻子,在外面没点警惕心,撒开膀子和人聊闲,不到终点就被人拐下车了。
大姐懂,但大姐闲不住,不和易佳期聊就和上铺聊,上铺睡了就和列车员聊,列车员不理就打电话不知道和谁聊。
总之,整个隔间里都是大姐的欢声笑语。
易佳期早早戴上耳机,看手机里下载的恐怖电影。
电影只看到一半易佳期就受不了了。
她把手机架在隔间的板子上,这样是不用举着,但要一直侧睡,耳朵被耳机塞得又涨又疼。
外放吧,也不方便,倒不是她多有公德心,她怕太张扬了,有人动心思夜里偷她的手机。
毕竟她用的可是iphone 6 Plus 64GB(土豪金)。
她坐起来,视线倏然对准过道里幽幽的剪影——李树坐在那里,脸隐进黑暗里。
但看他的坐姿,他的脸应该是朝向隔间的。
车厢熄灯了,易佳期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她叫他,她随手抄起一包手帕纸朝他扔过去。
李树弯腰捡起纸巾,幽幽走过来。
易佳期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灯,周围人都睡了,她给李树比手语,「你饿不饿?」
李树愣了一下,好久才说,「我不饿。」
易佳期不信,都两顿没给他饭吃了,李树那么高的个子也不是棉花填的,装什么喝露水的小仙男呢。
她挪了挪位置,“那明早也会饿,这样,你在我旁边给我举会手机,明早我给你根火腿肠。”
见李树迟疑,她从包里掏出根双汇直接扔给他,“两块钱的呢,你赚大了。”
李树的脸又藏进黑暗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长手缓缓从暗处伸出来,将火腿肠收入囊中。
易佳期飞快钻进被子里,冲李树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李树背过身去脱鞋。
易佳期这会才发现,李树的上衣有些小,他弯着身子,上衣随着姿势往上跑,漏出一小截冷白细窄的腰。
他很瘦,腰后的骨头很明显,像装饰。
易佳期从小手就欠,摸摸这个扣扣那个,上小学的时候没少被老师罚站。后来长大了,上初中,聪明藏不住了,才有了点上课扣扣摸摸的自由。
男人的腰,她从来没摸过。
她越看越好奇,还是没忍住摸了一把,李树冷不丁被她偷袭,浑身一抖。
“还挺滑溜。”易佳期暗自评价。
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又从背后突袭,李树后面动作飞快,一个箭步钻进她和墙之间的缝隙。
易佳期把手机塞给他,让他举到两人脸前。
这样平躺着看,耳朵果然不疼了,易佳期看得更专心了。
正放着的恐怖电影是她随便下的,她打开后才知道是法语片,还只有英文字幕,还好剧情曲折,字幕易佳期也能看懂大半。
但对于李树来说,就有点像天书了。
他举着手机,虽然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只知道,人死了,人活了,人疯了,人碎了。这是谁,谁死了,谁干的,一概不知。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看不懂英文,还是他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电影上。
易佳期的体温,易佳期的气味,易佳期与他紧贴的身体。
他竭力把注意力转移到电影上,摇晃的画面,主角走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
易佳期身上很热。
镜头一个大调转,瞬间聚焦怪物扭曲的碳焦脸。
易佳期涂了风油精,气味很凉很锋利,脸颊上有香芋奶茶的味道,猛地一吸还有辣条味。
主角疯狂地奔跑,越过所有障碍物,一阵镜头铺垫,主角最后顺利的关上了门,怪物被拦住。主角松了一口气,她身后,冒出一双莹黄的眼…
易佳期把她的手搭到他的肚子上。
李树浑身一紧。
彻底看不下电影了。
她的手好热好烫,李树觉得那像火一样,一下把他点燃了。
燥热,瞬间从脚底板蹿到心头,烤着他,燎着他,不依不饶地蔓延着他。
煎熬。李树终于切身体会到这个词。
为什么,李树不理解,易佳期摸他碰他应该是开心的事情,之前不也有过吗,摸他脑门,摸他头顶,他开心了好几天。
为什么这次他这么不舒服,难受,像生病一样。
易佳期睡得晚,第二天醒的也晚,隔间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波,对面的床铺没有人,但包还是昨天的包。
她随手扎了个头发,站起来,餐车离她们车厢很近,她披上件衬衫,打算过去看看午饭。
走到厕所那边了,易佳期才想起个事儿。
这一道上,过道上空着那么多个座位,她都没有看见李树。
李树跑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