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有愧

    溪水穿过山涧,发出叮咛声,水珠晕出一层层波纹。

    在张屠犁惊愕的目光中,张宝妹似乎懒得再装,耸肩笑问:“你们就这般爱多管闲事?”

    她化出粉嫩长裙,饮下露霜凝成的水珠,毫不避讳身上的妖气,换了语调:“看,多美的桃源。可偏有外人喜欢踏足,将外面的邪神传播进来,毁了桃源数百年的宁静。若非如此,我何至于特地设下结界阻碍外人进入。”

    原来是一只桃花精,不是水鬼附体。戚琼心有疑惑,便道:“你为何扮作宝妹?”

    桃花吃吃笑了,颇为不高兴:“你这姑娘话可真多。放心好啦,张宝妹过两日便会回家。说到底桃源之事与你们又有几分干系?”

    独孤元媛十分不喜这般轻佻的语气,仿佛毁神庙这件事是他们做错了,当即道:“多说无益,除掉猴妖我们就离开。”

    戚琼喊住她,挑眉问:“桃花精,你急着赶我们走,莫不是想做坏事?村民供奉的香火是不是都到了你手上,不然你怎能隐藏妖气?妖贸然杀人,可是会被天雷劈死的。”

    桃花恼怒,俊俏的小圆脸显出印记。

    “他们自甘下贱,心有贪念,还能怪到我身上?财富、寿命、美丽的容貌岂能人人都有。我要做好事,你却污蔑我,还不肯领我的情。当真以为我只是小花妖,怕了你们?”

    登时,山谷中风啸嘶吼,阴气越来越重。

    戚琼却不怕,跳到三人后,张狂反击:“你知道我是谁?仙洲我们家就要占一半。本好意来帮忙,你却躲躲藏藏不肯说出真相,好叫人心寒。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说呢?”

    三人将她围在中间,戚琼昂首挺胸,此刻神气极了。

    见她这副做派,桃花有些狐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当真说重了话,撇嘴道:“起先村民来许愿,为阻碍山头上邪恶的猴子蛊惑人心,我竭尽所能。给他们灵药美酒,施法让他们变得美丽雄壮,甚至连求子,我都想办法应允。”

    “可是呢?”桃花气鼓鼓,“欲望就像滚雪球,他们又要人命,要无尽的财富和寿元,我给不了!”

    “于是,美貌男女被献给淫邪的妖猴,一家家富裕起来,娃娃呱呱坠地。最宏伟的神庙,全身金塑的雕像拔地而起。卖妻卖儿甚至卖自己,哪怕子孙后代为此还债丧命,他们也乐此不疲。”

    “我被迫汲取无数桃源子民尸体养分,日日听着他们的怨憎,真是厌倦至极。这样的村民,干脆消失好了!”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角落响起:“那我妹子呢?我家宝妹呢!”

    桃花扫一眼张屠犁,轻哼道:“所幸她最后关头醒悟,待除去猴精,这许愿便不作数了。”

    几人交换眼神,慕怀朝道:“若此事我们偏要管呢?”

    桃花不屑:“看来你就是四人中最强的,之前引雷那位。先说一句,这可是你们自己贴上来的,并非我强留。我要先一一考察你们品性再做决断。”

    她扬起长袖,四人便坠入花瓣中,来到桃花构造的幻境。

    见慕怀朝也在,戚琼疑惑:“不是单独查验?”

    桃花依旧顶着张宝妹的脸,奇怪道:“我今日见你们搂搂抱抱,那应当是一对。听说你们有句话叫至亲至疏是夫妻,我这考验自然需要你们合力完成。”

    她打了个响指,清清嗓子道:“我要问了,答错的话会被惩罚。”

    二人不动声色,不知这小花妖究竟想做什么。

    “第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关系?”

    戚琼偷偷翻了一个白眼,说是考验,其实是满足你自己的八卦吧。你之前在山上不都看见了吗?而且,这与人品有丝毫关系?

    她当即发言,与慕怀朝异口同声地回答:“夫妻。”

    桃花满意,继续道:“很好,很诚实。第二个问题,你们是否能为对方付出一切?”

    戚琼挑眉,昂首道:“能。”

    第三个问题立刻接上:“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彼此的事情?”

    戚琼略一犹豫,依旧顺着桃花想要的答案张口:“没有。”

    这次她却没有听到熟悉的男声,转头扫过去。就见慕怀朝眉头微蹙,抬眸与她撞上。

    他的声音极轻,缓缓道:“有。”

    两位独孤竟也被传送到同一个幻境,二人大为不解。

    桃花刚出场就被追着询问,她伸了个懒腰解释:“难道二位不是一对,我今日看采桑节你们可是一直待在一起。”

    二人尴尬,那不是为避免被送桑才扯得谎吗?

    “你们是什么关系?”

    独孤翩翩想着已经被桃花误会,不能胡乱作答,当即解释:“异父异母的兄妹。”

    另一边独孤元媛道:“朋友。”

    桃花眯眼,抿唇假笑,板着脸道:“回答错误,双双落水。”

    顷刻,虚空裂开,二人眨眼坠入下面的水潭变作落汤鸡。独孤元媛从水里站起,抹了把脸没说话。

    独孤翩翩被冰凉的水柱浇灌满头,发髻也被打散,发丝贴着头皮好不狼狈。他想着和元媛的关系,觉得这个回答并无问题啊。

    说来惭愧,他虽是族长之子,却依然在筑基期打转。若不是大量灵药强行加持,能不能活到今日都很难说。

    慕怀朝的确是万年难遇的天才,他也的确是万年难见的草包,仙洲真正的笑柄。

    元媛天资聪颖,下蛊制毒不在话下。她美丽孤傲,特立独行,从不依附家族,是他爹最得意的弟子。可唯一不完美的,就是元媛不姓独孤,她实则是祖父那代加入外门改姓的。

    仙洲大陆附近亦有许多浮岛,洛州便是最大的岛屿群。住在那里的大都是宗门中无灵根的子侄,或者两千年前迁徙时先辈的亲族后代,抑或有罪之人。

    作为修仙世家,并不是每个人从出生起就有灵根。这是生来注定的,与血脉无关。想在仙洲立足,家族就必须吸纳外姓人,通过改姓或者结亲的方式巩固势力。

    所以每五年独孤家都会去人间或洛州寻找种子。他这个不成器的嫡系,有天资便罢了。可他没有,他也根本不想当少主。

    他从不为此自卑自贱,只是很难过。

    爹娘甚至动过让他娶元媛的念头,那怎么可能?作为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早当她是亲人,他们之间岂有男女之情?

    自从爹娘与元媛挑明,独自面对她时心里总有那么一丝尴尬。想想叫彼此夫君娘子的样子,就瘆人。

    桃花道:“有没有被什么人背叛?”

    独孤翩翩面色微变,越发谨慎,笃定道:“有。”

    独孤元媛也在同一时间回答:“没有。”

    二人立刻改口,在第三次听到不同的回答后,桃花忍无可忍道:“这么笨,怎么助我完成计划。来吧,接受你们的惩罚,猿粪的攻击!”

    “啊?”

    成堆的坨状物从天而降,独孤翩翩满场跑。独孤元媛提剑隔挡,却仍被熏陶,头发也沾染到气味,她拔剑道:“我看你这个桃花精就是在戏耍我们!”

    她一剑,劈开了幻境。

    咕噜咕噜。

    骤然被丢进水中,戚琼猝不及防呛了几口水。溪流远比想象的还要深,浮仰间她看到了水底的虚影,正想看清便被捞了上去。

    慕怀朝愠怒,一个法诀清理了二人身上的水。他眼底布满血丝,气压冷得吓人。方才还想赏渣男鞭的桃花也不免瑟缩,觉得玩得有些过火。

    “姑娘若不愿道出详情,我们自会寻找线索,还请你不要开玩笑。再如此,我会怀疑你的目的,继而对你出手。”慕怀朝毫不客气地道。

    戚琼却问:“溪水下有什么?”

    桃花交叠双臂,下了逐客令:“终年不腐的僵尸,气郁不散的怨鬼。我要做的事万分艰险,你们不肯听我指挥,就走。”

    见戚琼竟又要往水里跳,慕怀朝伸出手臂:“水下凉,我去。”

    “我会水,你留在岸上与桃花讨论计划。”戚琼扎紧袖子,舒展筋骨笑意盈盈地道,“你可不要小瞧我。”

    扑通跳入其中,她终于看清陷入泥土中如活人般的尸体。一个个面容安详,眉眼俊秀。

    怨鬼环伺,似好奇又似不怀好意地捉弄挑逗她,故意在她脸颊手臂留下黑色的手指印。戚琼忽然张牙舞爪做出掐诀状,吓得贴脸的小鬼飘着游走。她噙笑,仰出水面后再度遁入水底。

    仔细看去,其中竟然还有拔毛猴子的尸体,这就有些令人胆寒了。

    她灵机一动召出摘星辰。此镜用处便是有几率找到鬼,还有百分之一的概率照出妖怪本体。

    她对准无毛猴子,镜中猴子猝然睁眼,无数怨气钻入她体内。恍惚间,她又躺回了石床。

    慕怀朝正手执弯刀,以一贯温柔的嗓音哄她:“会有些疼,不要怕。”

    一股凉意随冰冷的刀刃划过纤细脖颈,戚琼身体僵直,便觉喉管中涌上热浪。她开始抑制不住地咳嗽,越想大口呼吸,黏腻的血浆便越上涌。热流喷溅在鼻腔,从湿热到凉透。

    胸前愈合的疤痕再次被划开,有些痒。

    慕怀朝丢开刀子,小心翼翼地从棺中抱出美人。戚琼只觉飘飘然,意识便被挤压出魂魄。

    美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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