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没有想明白萧珩对她究竟是何意图?
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
他至今都没有提起她刻意隐瞒的那些事情,譬如她的琴艺,再譬如今夜揭下面纱以后,她不相信他看不出来。
他一直以来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就像是早就知情一般。
可他是如何知道,又是何时知道的?
这些谜团像网一样罗织在她的脑海中,让她既渴望又害怕知道答案。
不过既然他不问,她也不打算解释,似乎只要不捅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还是能像现在这样,不进亦不退。
顾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萧珩的声音响起,才将她拉回了现实。
“朕今夜还有要事要处理,便不多待了。”
顾惜闻言松了一口气。
这也是她担心的问题,若萧珩今夜要留宿此处,她该如何自处?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臣妾恭送......”
“朕明日再来。”
顾惜还未来得及高兴,萧珩留下话便离开了。
赵福全赶紧跟上。
临走前,赵福全回头看了眼怔楞在原地的顾惜,不由得想起两个月前,莞嫔在御花园掌掴顾惜的那次。
彼时顾惜还是储秀苑的秀女,那日皇上突然急匆匆地赶往御花园,他虽不知为何,却也急忙跟上。
那是他陪伴皇上多年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名为“紧张”的神色。
到了御花园他才知道,居然有嫔妃私自处罚秀女,要知道除了皇上以及代掌凤印的贵妃娘娘,其他人若私自动刑,都是犯了宫规的。
果不其然,皇上知道后非常生气。
但他很快就发现,皇上这次的愤怒不同以往,他对这位储秀苑的小主似乎有些不同。
皇上虽在人前极力隐藏,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那日回乾清宫的路上,他一边打量着着皇帝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万岁爷,上个月波斯国进贡的生肌膏,说是对去腐生肌有奇效。是否需要给储秀苑的小主送过去?”
“不必了。”坐在步撵上的皇上一口便回绝了他。
赵福全以为自己猜错了。
可是没过一会,皇上似乎又想通了什么,突然开口道:“事情办得利落些,别让她知道。”
他立刻心领神会,很快便将事情办妥了。他辗转了几个小太监,将生肌膏送到了孔嬷嬷手上,说是顾学士听闻女儿受伤送去的,并给了孔嬷嬷一些银钱作为报答。
谁也不知道那生肌膏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要对一个人好,那并不稀奇,但要对她好,却又不让她知道,也不许旁人知道,却非寻常。他一个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皇上此举是什么考量,他自是清楚。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储秀苑的这位顾惜小主,在万岁爷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所以今日当他知道莞嫔刁难顾惜的时候,便马上去御书房禀告了皇上。
他没想到的是,皇上听到消息后,竟丢下了一众官员,二话不说便赶往了御花园。
要知道,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深知皇上对于国事是如何看重,自登基以来,皇上从未因为任何事情耽误过国事,更遑论是像现在这样扔下一众正在议事的官员。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位顾昭仪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要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只是他有一事不明,之前皇上分明是有意瞒着,不让人知晓他对顾昭仪的心意,今日却又在御花园里这般大动干戈,不知该如何收场?
*
翌日。
顾惜一早便起来了。
春日的阳光十分的和煦,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得很是舒适。
她起身下床,坐在铜镜前。她脸上的伤已经不似昨日那般疼了,肿也消了很多,但还是看得出来,脸上淡淡的红印。
幸好今日贵妃还在万佛寺没有回宫,她也不必去咸福宫,省得旁人看到她脸上的伤,又要费神解释一番。
顾惜今日不打算出门,她将自己整理了一番便到到院子里打理药材和花草。
“你听说了吗?”
顾惜刚给山茶花新长的侧芽掐了个尖,就听到未央宫院墙外传来宫女小声讨论的声音。
“莞嫔不知道因为什么惹怒了皇上,被打入了冷宫。而且......而且我还听说,她被掌嘴了三十下,脸都毁了,她醒来以后,闹着要寻死,人差点没了.....”墙外的宫女压低着声音小声说道。
寻死?顾惜心中一震!
“此话当真?可是我之前听说皇上对她很是宠爱,怎么......?”
“当真!不仅如此,我还听说连和她交好的杜昭仪和秦贵人也被杖刑了,如今人都下不来床,看来皇上这次是真的很生气......”
“那你可知是为何?”另一个宫女好奇地问道。
“这我也不知,隔壁小顺子去打听了,也问不出个原因......还被赵总管教训了一番,下令禁止宫里的人再打听此事,你可别往外说......”
“我保证不说......”
“要我说那是迟早的事,莞嫔那性子不知得罪多少人了,你是不知道,她平日连贵妃娘娘都不放在眼里,说不定皇上早就厌恶她了......”
两个宫女慢慢走远了,后面的话顾惜就听不见了。
“娘娘?”
顾惜回头,发现彩莲正站在自己身后,担忧地看着自己。
“娘娘,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彩莲边说边给顾惜披上了一件薄薄的斗篷。
顾惜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明明已经是春日了,却为何感觉这般冷。
“彩莲,”顾惜突然开口,“莞嫔她……现在怎么样了?”
“娘娘,现在最重要是要养好您自己的身体,别管那些不打紧的。”彩莲说道,赵总管特意交待过,不要在娘娘面前提起莞嫔的事情,否则会惹得皇上怪罪。
“彩莲,莞嫔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毁容了吗?”
彩莲“嗯”了一声,并不欲说太多。
“她们还说她自尽了......人救回来了吗?”
“听闻是救下了。”
“好。”
救下了便好。
她并非圣人,他亦无法原谅莞嫔对她和竹音所做的那些事情。但是,同为女子,他知道容貌对于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毁容,是多么可怕的惩罚。
莞嫔虽然可恨,可罪不至此,顾惜无法想象她此刻是多么痛不欲生,而且还是被自己心爱之人所伤。
也许在莞嫔的眼里,自己才应该是被痛恨的那个,那个明明曾经给了她万千宠爱的男子,如今竟为了另一名女子将她伤害至此。
“啊娘娘,你的手指!”彩莲突然惊呼道。
顾惜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不小心折断了山茶花的枝条,枝条扎破了她的手指,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出,旁边原本雪白的山茶花,不禁也染上了几点触目惊心的红。
彩莲赶紧掏出一条手帕替顾惜包扎。
彩莲这头刚包扎好,门外就突然传来了赵福全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萧珩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顾惜,大步朝她的方向走来。他此时正身着龙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想必是准备要去上朝了,但金銮殿并不是这个方向。
他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难得挂着淡淡的笑意。
“臣妾参见皇上。”
“朕说过,不必行这些虚礼。”
萧珩伸手欲扶起顾惜,指尖尚未碰到衣袖,顾惜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萧珩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转身大步往未央宫屋内的方向走去。
顾惜在彩莲的催促下也跟了上去。
回到屋内,顾惜就看到赵福全准备了一桌的吃食,竹音也在旁帮忙张罗着。
“用过早膳了吗?”萧珩径直坐下。
顾惜摇了摇头。
“正好,陪朕吃点。”
顾惜抿了抿唇,绕开了萧珩身边的位置,特意选了相隔较远的位置坐下。
萧珩抬眼看去,原本搭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收紧,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他不再看她,随意吃了几口粥后,见顾惜仍旧一动不动,正呆呆地望着前方,蹙眉问道:“不和胃口?”
顾惜心里还在想着莞嫔的事情。
“皇上,莞嫔脸上的伤,太医说能治好吗?”顾惜忍不住问道。
萧珩的手顿了一下,说道:“先吃饭。”
“臣妾那里有一瓶生肌膏,对于疗愈外伤有奇效,可否给莞嫔送过去?”顾惜继续追问道,眼里带着希冀。
萧珩没有回答,耐着性子说道:“听话,先把饭吃了。”
顾惜失望地抿了抿唇,随手拿起了块白色的糕点,抬手间不经意露出了手上包扎的手。
“手怎么了?”萧珩眉心紧拧。
顾惜赶紧将手收了回去,回道:“不小心被枝条刺破了,谢皇上关心”,她的语气淡淡的,带着刻意的疏离。
萧珩放下手中的筷子,正欲伸手去查看顾惜的伤口。
顾惜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萧珩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你在怕朕?”萧珩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手背因用力而青筋隐隐,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顾惜身体猛地一僵,肩膀不自主的微微战栗着。
“回答朕。”萧珩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如同暴风雨前的惊雷。
顾惜被此刻的萧珩吓到了,她倏地一下站了起来想要请罪,却因动作太大不小心把椅子撞倒了,发出了“哐当”的一声,看着倒下去的椅子,她的心中的惊恐更甚。
她看着面前几欲发怒的萧珩,什么都顾不得,立刻便跪倒在了地上:“请……请皇上恕罪。”她的身体紧绷着,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着。
竹音等人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
萧珩“啪”的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走到顾惜身前,怒不可遏地将她攥了起来。
顾惜一个没站稳,跌进了萧珩的怀里,但双手还是死死地抵住他的胸膛。
“是谁同你说的这些?”萧珩一字一顿地问道。
顾惜没有回答,可那双眼睛却像受惊的兔子般望着萧珩,仿佛下一秒就要逃窜而去。
她的眼神刺痛了他,得不到回答的萧珩转而看向跪倒在地上的众人,再次问道:“到底是谁同她说的这些!”
“请皇上恕罪……”竹音和花月吓得匍匐在原地,她们也不知道是谁告诉顾惜的。
“皇上,奴婢……”
顾惜见彩莲就要认下,连忙打断,胡乱地说道:“皇上,没有人告诉臣妾,是臣妾自己知道的。”
萧珩冷笑了一声:“若无人告诉你,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说!”萧珩命令道。
“是奴婢......是娘娘......"采莲被吓得语无伦次,半天才把话说清楚:“是早晨有人在外头说的,娘娘在院子里头......不小心听到了。“彩莲哆哆嗦嗦地说完。
”赵福全”
“奴才在......”赵福全战战兢兢地应道,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万岁爷如此生气了,他甚至觉得他此刻比昨日处罚莞嫔时还要可怖,心里已经忍不住把那些个嚼舌根的骂了个遍。
他已经警告过他们了,怎么偏偏就跑到顾昭仪这里来了!
“给朕查,让朕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萧珩的声音不大,但说出的话却像是修罗一般恐怖。
“嗻。”赵福全连忙应道。
“皇上!”顾惜闻言大惊,”你要对她们做什么?她们只是随口说了几句......”
“随口说了几句你便这般怕朕?”,萧珩冷冷地说道,“朕不做什么,只是让他们长长记性。”
“皇上!”顾惜惊得瞪大了双眼,“是臣妾......是臣妾不好,是臣妾不该听到,不怪她们好不好?“顾惜近乎祈求地说道。
萧珩看着她惊慌失措,苦苦哀求的模样,忍不住将她抱在了怀里,他的手臂渐渐收紧,可怀里的人却抖得更加厉害,仿佛自己是洪水猛兽般。
半晌,萧珩喉间溢出了个“好”字,可声音却没有半分温度,眼里阴鸷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