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验尸

    “真要开?”韩之泷虽然平日里百无禁忌,可开人棺椁这种事儿,到底犯忌讳,他也从未干过,“再说了,咱俩,谁懂验尸那套活儿?”

    “钟家平日里名声极好,汀州内谁敢接这活儿?等寻到懂行的仵作,这十几口人早入土为安了,难道还要去掘坟?我们把尸体上的症状先记下来,之后再找仵作询问。”贺兰暨不满地撇撇嘴,眉宇间带着一丝嫌弃——难道她乐意干这种事儿?这般“亲力亲为”,差点真以为自己是好人了。“快动手,别废话!”

    韩之泷隐约记起老人说过这种地方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他自己倒无所谓,但这不是还有一娇娇小姐么......具体怎么辟邪却想不起来,索性胡乱朝四方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升棺发财,百无禁忌、大吉大利,大不了回头我多给各位烧点元宝纸钱。”

    拜完,利落拔出匕首,手起刀落一把撬开棺钉,沿着缝隙用力一掀。

    沉重的棺盖缓缓移开,露出钟家老爷的遗容。他身着敛服,神色安详,显然经过精心整理,周身还佩戴着陪葬的珍宝,很是体面。

    尸有腐气,贺兰暨早有准备,拿出两方浸过药水的丝帕蒙住二人口鼻,擎起烛台,凑近棺内细看。

    韩之泷下意识想伸手去翻检,贺兰暨“啪”地一下打落他的手,扔过去一副的麻布手套。“莽夫!戴上!”

    “口鼻没有血迹、嘴唇青紫,未泛黑。”韩之泷扒开死者五官,撑开眼皮,“嚯!双眼充血,这种情况我倒是看过,一般是受刑后痛苦死去或者死前受到惊吓所致。”

    贺兰暨皱着眉,强忍不适,表示继续。

    韩之泷解开敛服上衣,默默移动身形挡在贺兰暨和尸体之间:“致命伤应该就是脖颈上的刀伤,干脆利落,一刀毙命,这么深的伤口估计骨头上都会留下刀痕,无其他明显外伤。”他将尸体翻了个面确认,“啧,下手快得邪乎,老家伙怕是没反应过来就咽气了。”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熟人作案,事出突然,钟家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割了?”

    “很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杀手武功极高,动作极快。”

    “你再看看旁边那个。”

    “旁边那个……估计是他夫人吧?这……对人家女眷是不是太……”韩之泷难得露出一丝犹豫。

    贺兰暨心急时间紧迫,怕有人闯入,索性自己上前动手。当她小心翻开女尸敛服的上衣领口时,目光倏地一凝,低呼:“大傻!看这儿!”

    原本侧着身子的韩之泷闻声立刻凑过来,只见死者腹部赫然缝合着四条并列的长条状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嘶......这好像是飞爪。对!只有四指飞爪才会造成这种伤痕,真是奇了。”

    “你再开旁边那个。”贺兰暨指令干脆。

    韩之泷依言打开另一具棺椁,是那位十几岁的钟家小姐,虽也经过梳洗,但年幼的脸上遍布的青紫淤痕和齿印触目惊心。“操!畜生!”韩之泷的痞气瞬间被怒火取代,低声咒骂。

    贺兰暨紧抿着唇,眉宇间凝结着沉重的寒意。她瞥见少女手腕有异,轻轻拉起袖子,左右手腕皆有三圈深陷的红痕。仔细检查脖颈,也发现了类似的勒痕。

    “这么长的印子,上粗下细......说是绳子,更像是鞭子,可一般的鞭子不会这么长,能绕过脖子和双手。”韩之泷皱着眉,努力回想:“对了!我曾听过寨子里用鞭的人提过一嘴,说前朝有一个用鞭极厉害的人,他的鞭极细极长,他用起来就跟自己的手臂一样灵活,指哪打哪。那人是海边长大的,那长鞭便是海边的人家赶海、出海停船常用的,远远一甩,一丈内的海货都能从沙滩里勾起来,不过我也未曾亲眼见过,不是十分肯定。”

    “至少证明,”贺兰暨眼中锐光一闪,“凶手不止一人,且用了不同兵器。钟家血案,绝非裴知意一人所为。”再结合那枚金刚石,几乎已经肯定了之前心里猜测。

    “愿你来世安好,不用再遭此磨难。”贺兰暨低声祝祷,将钟家小姐的棺盖推回原位,重新封上。

    韩之泷也麻利地将其余棺椁恢复原状,将特制的解药投入火盆。药烟燃起,昏迷的人约莫一炷香后便会苏醒。两人趁着浓重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森然侧殿。

    第二日

    轻鸿仔细地将贺兰暨和韩之泷昨夜换下的衣物焚化,又用浸了柳叶的清水为两人周身洒扫,最后点燃艾草细细熏过,口中低语着驱邪净秽的祷词,细致入微。

    贺兰暨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寥寥数笔便将昨日所见那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勾勒得形神兼备。“都来看看,可认得此人?”

    檀云和轻鸿仔细端详,皆摇头表示不识。曲坚却意外地拿起画像,眉头紧锁,反复端详。

    “你可有想法?”

    “属下也不确定,似有几分眼熟。”曲坚犹豫片刻,拿起笔在人像的两鬓和下巴处添上长髯。他并不擅丹青,控制不好力度,将人像的下半张脸糊成一团黑。

    贺兰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人影,脱口而出:“是他!”

    “属下也觉得,此人与那位……眉眼有六七分肖似。”曲坚也很意外。

    “之前听说钟家一支在汀州,一支在北方,倒是没想到这个钟,是钟琅的那个钟。”贺兰暨冷笑。来汀州的,想必是其弟钟琨了。弟弟蓄着八字胡,哥哥是长髯飘飘,但那说话前先微微眯眼,再如鹰隼般盯人的习惯,简直如出一辙。

    按理说,本家出事儿,身为旁支嫡子的钟琨代为料理也说得过去,可千里迢迢不太像是来帮衬,倒像是来扫尾的。

    “钟琅?谁啊?”韩之泷一头雾水。

    “当朝四位宰辅之一,”檀云代为解释,“以做事滴水不漏著称。东南大族出身的官员,多与他交好。钟家出事,他派弟弟来吊唁,表面看……倒也合理。”

    贺兰暨将昨夜在灵堂的发现一一告知众人。

    “这么说,凶手是一伙人?”檀云叹息,这是做了多大的孽。

    “嗯,还记得那颗金刚石么?”

    “殿下的意思是……钟家私下与番舶夷商勾结,因此被杀?”轻鸿问道。

    “不,他们没这么傻。如今海禁未开,一些商人为谋求暴利,铤而走险,私下与外番相互贩卖货物,甚至在海上成群分党。为抗海盗与黑吃黑意外,船上装备往往都十分精良。

    而钟家在当地名声极好,又是名士之后,与官府交好,不会与外番直接接触,授人把柄。他们应该为商人大贾提供掩护,也就是说,国内商贩也就是个中间人,是钟家与番舶夷商连接的桥梁罢了,钟家是不会亲自出面的。”

    “那本该是互惠互利啊?为何痛下杀手?”韩之泷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上一颗金刚石作为上贡之物,在画像里也就这么大点儿。”贺兰暨大拇指掐着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单位量,“中原人更喜欢玉石,对此物不感兴趣。但不代表海外商人不识货,但仍旧以低廉价格卖给钟家,甚至就随意丢在库中角落里。

    这说明,钟家在交易中一贯恶意压价,仅就那颗石头,商人买进卖出,怕是要倒贴几千两雪花银。”

    “对了,”檀云想起账册,“钟家账上现银不多,多是田产珍宝。想一次付清大笔货款,只怕很难。”

    “所以钟家人不仅压价,还经常赖账?又或者一次货款分个几次付清拖死对方?”韩之泷一点就通,他也曾见过那些赌徒,欠钱的反成大爷了,叫嚷着‘我就五两银子,你们爱要不要’,反倒把债主气的直跳脚。

    贺兰暨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料定,在此次交易中,钟家故技重施,压价赖账。走私商人索要旧债,钟家非但不给,甚至还有可能利用自己在汀州的地位出言恐吓,比如威胁告官剿灭等等。

    在商人眼里这无异于卸磨杀驴,怒火攻心,忍无可忍,暴起杀了钟家,卷财而逃。”

    一番话揭露了名门望族光鲜外表下的龌龊,令众人震惊不已。走私商人固然目无法纪,而这些平日里高喊着‘祖宗礼法’的世族士绅,才是更贪婪、更可怖的黑心豺狼!

    “那这怎么就扯上裴郎君了呢?”轻鸿问。

    “本来跟他无关的,谁叫他撞到海商在港口卸货呢。官府之前怕是已经收到风声,各地都有出现巡察暗访的人,怀疑在港口‘鬼祟’的那小子就是。结果第二天钟家人来报案说死了十几口人,官府总得找个‘凶手’结案,愁的头发都要抓掉了。蠢阿意刚好找上门来,正好,一石二鸟,扣下再说!”

    “呸,果然是蛇鼠一窝!”韩之泷啐了一口。

    “啧,就是不知道钟琅在里面参与多少。”是汀州官府自作主张,钟琅派钟琨过来,顺水推舟以自保,至少火不能烧到京都钟家身上?还是说栽赃嫁祸这主意根本就是钟琅想的?

    钟家走私获利,他是否知情甚至参与?贺兰暨心中更深的疑虑是:发现一个钟家,意味着东南沿海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有多少人涉足此道?难怪裴知意一案处置得如此雷厉风行,连裴家都难以插手,背后必有东南系官员联手施压。

    “圣上……难道不起疑?”曲坚沉声问。

    “呵,他?他那心眼多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但没证据,只能先按下不表。”有所怀疑,之后再慢慢收拾,这是她那皇兄一贯的作风。

    “那裴郎君怎么办?”轻鸿偷偷撇一眼自家殿下。

    “死定了呗。”贺兰暨语气轻飘。

    “殿下!”轻鸿急得跺脚,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玩笑。

    “裴知意眼下‘人证物证’俱在,钟家人尸体上的伤痕虽能证明非他所为,但若无正当理由,如何令官府开棺验尸?他们这会儿可能都入土了。”

    众人沉默,挖人坟就跟朝人家祖宗排位吐口水差不多,侮辱性极强。

    贺兰暨思考:“除非......我们能找到这个‘由头’。”

    “那群海商?”曲坚接口,“可他们杀人劫财,此刻怕已远遁海外。”茫茫大海,寻人如同捞针,希望渺茫,但他仍觉得该尽力一试。

    “嗯,此路虽难,不可不试。”贺兰暨赞许点点头,“对了,曲曲,你去打听打听,每年十二月来朝的外国使团,如今到了几个?都到哪儿了?”说罢缓缓起身。

    “您上哪去?”韩之泷下意识跟上,做一名合格的侍卫保镖。

    “补觉。”贺兰暨慵懒地掩口打了个哈欠,“养足精神。话说......咱们干了这么多事儿,是不是应该去要点好处?”

    韩之泷站定,望着贺兰暨袅袅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好处?”啥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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