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映照下,那石头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不平,糊着一层干泥,唯有透出的一小尖闪烁着晶莹的淡黄色泽,宛如凝固的蜜糖。
“这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啊!这样的石头,随便走在岸边都能捡上一块!”韩之泷不以为意,轻鸿和檀云也好奇地围过来,同样没看出什么名堂。
“试试就知道了。”贺兰暨微微一笑,褪下檀云手上戴着的一枚方形玛瑙戒指,“用这石头,砸它。”
“啊?砸戒指?”韩之泷一愣,看看那不起眼的石头,又看看那枚成色不错的玛瑙戒指,觉得有点暴殄天物,“大姐,这玛瑙……”
“砸。”贺兰暨言简意赅。
韩之泷撇撇嘴,不再废话,掂了掂石头,瞄准玛瑙戒面,用力砸下!
“啪!”一声脆响!玛瑙戒指应声碎裂成好几块碎渣,而那块“破石头”,竟然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嚯!”韩之泷有些惊讶,伸手就去抠石头上的泥点子,甲盖都开裂了,泥壳一点都没抠动。
贺兰暨神色不变,又看向韩之泷腰间:“把你的匕首给我。”
“干嘛?我那匕首是玄铁黑金的,削铁如泥!你该不会想用它去划拉这破石头吧?”韩之泷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匕首,这可是他仅剩的宝贝了。
“坏了我赔你一把,还给你镶满宝石。”
韩之泷眼睛一亮,瞬间拔刀:“划哪?划这泥巴还是划那亮的地方?”
“随意。”
韩之泷不再犹豫,将石头按在桌上,用力划下!石头表面依旧光滑如初,竟连一丝白痕都没留下!他不信邪,铆足了劲儿,对准同一个地方反复用力切割,才削下一米粒大小的‘泥点’。
“我的娘!这是什么?这么硬?”韩之泷拿起石头,对着灯光左看右看,又心疼地检查自己匕首的刃口——还好还好,没崩。
“我的儿!听好了。”贺兰暨接过石头,用指尖小心拂去那被削落“泥点”后露出更大一块的淡黄晶体表面,将其对准烛火。刹那间,一点璀璨无比、仿佛蕴藏了彩虹般绚烂的光芒从那小小的切面上折射出来!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晋书》有载,天竺曾贡过一块‘金刚’,生于金中,百淘不消,切玉如脂。《博物志》亦云,‘昆吾氏献切玉刀,刀切玉如臈’。坚不可摧,光华内蕴,不过它具体长什么样只是书中描绘,连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琅琊王氏有一老祖宗,很是喜爱由它做的一枚戒指,常常佩戴,在族人给他画的一副画像中也画上了这枚戒指。那戒指斗内所镶金刚石,乃一精巧八面体,能折射七彩华光。后来此物便杳无踪迹,估计是带到他阴宅里头去了。”
“殿下的意思是这块石头就是金刚石?可那是贡品,怎么会出现在这?”
“是曾经的贡品,更确切的说——是舶来奇珍。若无鬼斧神工加以雕琢打磨,珍宝亦与顽石无异。”贺兰暨的目光变得幽深锐利。
檀云深吸一口气,钟家这是做了走私的生意?他们...胆子是大破天了!“可这样的证据,钟家为何留下?或者那真正的凶手又怎会不将其劫走?”
“看走眼了呗,灰头土脸跟泥巴蛋子似的,就算你告诉我这是金刚石,我也瞧不出它值几文钱!”韩之泷大手一挥,说得理直气壮,并不为此感到羞耻。
“你说的很对,钟家人随意把它丢在地上,说明他们要么不认识这石头,要么就是知道也不在意。你倒说说,宝石缘何珍贵?”贺兰暨问韩之泷。
“亮闪闪的好看呗,再说了,你们这些贵人夫人小姐们不都爱戴这个?也容易出手,值钱!”
“对,这金刚石无人佩戴,无人追捧,市面上亦无其价。无价,就是零,就跟街上的石头差不多。钟家人买它,或许图个新鲜猎奇,又或许那卖家自己都未识其真容,像你说的,用来垫箱脚的也说不定。”
韩之泷觉得自己又长了一番见识,跟着这人总能遇到一些新奇的事儿,有些话听着像是歪理邪说,细品之下却往往藏着洞见,实在有趣得紧。
一旁静默的轻鸿却蹙紧了眉头:“可即便钟家私运此物,与如何搭救裴郎君……似乎并无直接干系。”一针见血,瞬间戳破了三人因发现秘密而升腾起的雀跃,气氛陡然沉寂。
“先放着,或许有用呢。”贺兰暨淡淡开口,打破沉默。
恰在此时,曲坚也回来了。他被派去蹲守津令处,轻鸿同样上前帮他弹去肩上水珠。
韩之泷用手肘捅了捅檀云,挤眉弄眼——你的热茶呢?还不预备着?
檀云白了一眼——我上去干嘛凑什么热闹,自然有该关心他的人关心,没眼力见儿的!手上却无意识摸了摸怀里一个装有平安符的袋子,不知想到了谁,眼神飘忽了一瞬。
“可有发现?”贺兰暨问。
“回殿下,”曲坚抱拳回禀,“属下在港口蹲守,风平浪静,未见异状。津令处也里外仔细搜查了三遍,未见藏匿兵器之所。其登记文书所载,皆是些寻常商队往来,货物亦无甚稀奇。待明日属下再去打探,看看街坊间是否听闻过这些商队的名号。”
贺兰暨微微颔首。在津令处搜不出东西,原在她意料之中。官府出手如此迅捷,若真有什么蛛丝马迹,也早被抹得一干二净了。
这下信息可就断了,她不禁暗自叹气。
不!自己或许将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走私是走私,命案是命案。眼下人手不够,还是要从本质上下手——钟家。家人被杀,财产被劫,钟家竟能忍气吞声,草草了事?这不合常理!若裴知意并非真凶,那真凶逍遥法外,以钟家之势,岂会善罢甘休?
“明日探查时,你顺带留意,钟家近日是否派出打手、小厮、侍卫?又或者对外寻人?”若真凶未落网,钟家必有动作。
“还有江湖上花红悬赏,我明天也可以去问问。”韩之泷补充到。
贺兰暨颔首,她眸光一闪:“你们说,钟家是在哪一家寺庙做道场来着......”
“您不会打算要去...”韩之泷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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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广济寺香火旺盛,向来是州中豪族供奉香油、托请祈福禳灾法事的首选之地,与钟家关系尤为密切。
钟家已于宅内停灵,请了道士做了全套解冤洗业的醮事,如今将灵柩送至广济寺,再做三日安灵法事,便可入土为安。
暮色沉沉,山脚下搭棚设宴,山腰寺庙中,僧众正进行着晚课法事。
贺兰暨和韩之泷便衣打扮,趁着人来人往之际混入寺中。就见寺门口白幡低垂,正殿佛像庄严,侧殿停灵,殿内白幔森然,灯笼次第点亮,映得殿内亮如白昼。僧尼肃立,木鱼法鼓之声伴着接引咒。纸钱焚烧的灰烬混着浓重的香烛气息,又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之气,弥漫在寺庙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兰暨与韩之泷隐身于高处山坡一株古树之后,居高临下,侧殿情形一览无遗。
她算了算日子,从钟家事发、开丧送讣闻、后停灵,再到移灵广济寺,前后不过二十日。
这停灵日子......也太短了些,虽然该有的体面都做了,似乎很着急似得。
只有普通百姓家里,或因房屋局促,停灵不便,才会如此急促,钟家这做法怎么看都不像大家做派。
晚课法事毕,钟家管家出面,代主家接待各方吊唁亲友。有寒暄几句便告辞的,关系稍近些的,被留在山上与主家一同用素斋;寻常亲友,则被安排在山下的席棚里。
再更加有头有脸些的,管家便恭请出一位中年男子与自己一同相送。
距离太远,听不清言语,但见管家始终落后那中年男子半步,躬身垂首,正陪着笑脸对那贵客说着什么。
那中年男子留有两撇短须,面对贵客的告辞,只是冷淡地微微拱手回礼,神情倨傲,眉眼间尽是轻慢之色。管家在一旁连连赔笑打圆场。
贺兰暨凝眸细看,想将那男子的面容瞧得更真切些。瞧这管家又怕又敬的态度,此人多半就是那日书房所谓的‘大人’了。丹凤眼,高额头,圆鼻...嘶,怎么有种似曾相见的感觉?
夜色渐浓,吊唁的亲友终于散尽。那中年男子不耐地伸了个懒腰,唤人抬轿,径直下山去了。寺中只剩下管家和几位至亲守夜。
韩之泷潜入侧殿,殿内仅有几个小厮奴仆,以及跪在灵前强撑精神的嗣子。借着阴影掩护,弹出廖老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顷刻间,殿内诸人软倒在地,声息全无。韩之泷这才从暗处探出身,给贺兰暨打了个手势。
贺兰暨深吸一口气,踏入殿内。一排的黑棺静默地摆放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气。一阵秋风吹过,吹灭几盏灯火,烛光晃动朦胧。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下意识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古玉琮长鞭,心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自己堂堂公主之尊,真的触这个霉头晦气么?干脆打道回府算了......他是隽美得不像话这没错,但天下美玉又非独此一块......
一身是胆的韩之泷早已围着棺椁转了一圈,甚至伸手敲了敲棺木,啧啧有声:“你瞧我发现了什么?这钟家是真阔气,家主用的还是乌木呢,其他人用的柏木也是上好的老料子。你快过来看看啊!”他回头,却见贺兰暨钉在原地,眼神晦涩不明。
韩之泷心下顿时了然,咧了咧嘴,暗笑她这是害怕了。也是,再怎么说也是个小姑娘,这满屋子棺材,鬼气森森的,谁能不怵呢?
他几步凑过去,本想扯她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用一种故作轻松、实则透着点笨拙的安抚语气道:“嗐,怕啥?隔壁就是神佛,小鬼不敢作祟!再说了,咱干的这叫……嗯,替天行道,查明真相!说不定他们在地下还要谢谢咱呢!”心里头默默补了一句:要是真敢来,看老子一刀把他们魂魄劈成两半!
贺兰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是满嘴放屁,钟家种种迹象,分明是想掩盖真相,还谢谢咱?想到待会要做出的事情,没来找我们就不错了。
不过还真别说,他这一打岔,倒是缓和了诡异凝滞的氛围。算了,都到这个分上了,没理由半途而废,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她抬手,嫌弃地拂开韩之泷还搭在她肩上的爪子:“人有三盏魂灯护体,你这莽夫,方才差点拍灭了我左肩这一盏!晚上我若惊悸难眠,你也别睡了,守在门外给我当门神!”说着,她强自镇定,迈步向居中的那具乌木棺椁走去。
韩之泷见她还有心调侃,那就说明是不害怕了,嘿,自己可真会安慰人!至于守夜一说,他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