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一哄

    曲坚的动作迅捷利落,当天便带回消息,已有一支使臣已经到达大盛——贝都国。

    贝都国地处遥远,自建成帝在位时便与贝都君主互通书信。为赶上东方年节,贝都使团往往提前数月出发,在海上漂泊一两个月方能抵达大盛。如今,他们正停驻于扬州,原计划沿运河北上入京。

    此次领队的竟是贝都国的六王子孚赛,年方二十,首次担此重任。不料他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已在扬州歇了好几日。

    贺兰暨指节轻叩案几,凝神思索。贝都国……那日她说身份尴尬并非虚言。她不能亲自前往,不仅皇兄处难以交代,若那位孚赛王子生出什么风波,于她更是有弊无利。最好暗中遣人代表她前往。可,遣谁好呢?

    论品性能力,裴知意是当仁不让,胆识过人,眼色极准,又善机变周旋,可惜人还在牢里呆着呢。

    曲坚武艺高强,就是嘴太笨,他与贝都使臣素未谋面,毫无情分可言,此去需得一个长袖善舞、能迅速攀上交情的人

    陆引章倒是也能用,话不多,却每句都能切中要点,京都离扬州也不算远,可他平日里就俗事缠身,善明哲保身,未必肯沾这麻烦。况且……上次欠他的人情还未还呢。

    ......

    贺兰暨不禁捂额叹气,自己人缘怎么就这么差了?按理说她人美心善,慈悲得跟菩萨似得,广结善缘,怎么关键时候竟一个人都指望不上?

    人缘?!对了!她眸光倏地一亮。怎么把他忘了!那人平日里总看些旁学杂收的,四书五经不甚了解,异闻游记、玩乐消遣倒是如数家珍,且极有眼力见,那送到自己心坎上三彩泥人小像,她这么难讨好的人都行,对付那些使臣还不是轻而易举?他一个不够,那我就多派几个!

    贺兰暨唇角微扬,深觉此计甚妙。她提笔疾书,唤来檀云与曲坚。

    “速将此信传与楠瑜乐。你二人先行一步,前往扬州探听消息。待三人汇合,见机行事。”她将密信交予檀云,又细细叮嘱了此行目的与诸多细节,末了肃然道:“务必抓紧时辰!”

    二人领命,不多耽搁,略作收拾便牵马疾驰而去。

    楠瑜乐收到韦府侍卫传来的信件,惊得险些跳起来。他拧着眉,将那小小纸片反复看了三遍。

    这......

    旁人总道他不务正业,难堪大任,他也诚实承认胸无大志,韦姐姐怎就如此笃定他能担此重任?

    这可事关他人性命啊!若办砸了,姓裴的是不是就死路一条?可韦姐姐这般信任,若他袖手旁观,也太差劲了吧?

    他......能行吗?

    良久,楠瑜乐一咬牙,下定了决心。既然韦姐姐信他,他便拼力一试!不管成不成的,好歹也尽心尽力了!

    贝都国的记载他倒是翻过几本,却只是纸上谈兵,从未亲见。此刻,他一颗心砰砰直跳,兴奋、忐忑、忧虑交织,生怕自己力有不逮。他匆忙收拾行囊,又寻了几册详载异国风物、外邦习俗的书籍,留下一张字条,便悄悄溜出了梅建,策马直奔扬州。白日里快马加鞭赶路,入夜投宿便挑灯细读贝都风俗,一丝不苟。若他娘亲见他如此“用功读书”,怕是要感动得落下泪来!

    孚赛王子初次踏上这东方帝国的土地。这个叫扬州的城市,风轻水暖,连姑娘都这么多情醉人。水土不服是真,也就躺了几天吃了一剂药就好了。反正离十二月年节朝贺时间还多的是,还不如在路上吃吃喝喝,好好体验一下这大国风采。

    尤其是河畔淮仙楼里的舞姬,腰肢软媚,舞姿妖娆,乌发黑眸间流转的神秘风情,与贝都国的女子很是不同。他本以为来这儿一趟是一个苦差事,没想到惬意极了。

    夜晚降临,河畔两旁的酒肆红楼亮起星星灯火,亭台楼阁犹如异域仙境。孚赛王子斜倚在包间软榻上,美人依偎在侧,纤手将美酒送至唇边。窗外景致、楼下歌舞,尽收眼底。

    侍卫敲门来报,说是有一位商人有宝物,别人不识货,但听闻孚赛王子在此,特献上宝物。

    孚赛略抬眼皮,兴致缺缺:“何物?”

    “他说是一枚黄金戒指,戒指中间是鹰隼图案,戒身一圈是贝都古文。”

    “哦?”孚赛眸光一闪,从美人怀里起身,随手拢了拢敞开的衣襟,“呈上来看看。”

    侍卫有些犹豫,“他和他的伙伴说想要亲眼见见王子殿下。”

    本地人对他们这些异域面孔多有好奇,自入城后便常受瞩目。那商人多半是想借机讨些好处。孚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挥手示意:“带进来。”

    侍卫长引着三人入内。为首青年面含温和笑意,令人如沐春风;身旁一蒙面女子,眼神锐利,绝非善类;其后跟着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身形竟不逊于贝都最勇猛的武士。这三人……真是商人?孚赛心中疑窦丛生。

    楠瑜乐上前一步,奉上锦盒,用生涩蹩脚的贝都语道:“听闻王子到此,我有一宝物,刚好识得上面的贝都文,知晓它是贝都旧物,特献于殿下,愿两国情谊长存。”

    他那古怪腔调引得在场贝都人忍俊不禁,却也惊奇竟有中原人会说贝都语。

    孚赛哈哈大笑,语带戏谑:“我会说中原话,你说的贝都话,没人听得懂哈哈哈哈。”摆手让侍卫长多准备点赏银。

    楠瑜乐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路上就练了这一句,再多他也不会了。

    侍卫长仔细查验锦盒无碍后,呈给孚赛。

    孚赛心中怀着一丝期待接过。他肯见这些人还有一个原因,按照那戒指的描述,很有可能是失踪的鹰首权戒。权戒一圈是用贝都古文雕刻的创世故事,是宗教中三大权戒之一,象征对世间欲孽的克制,于教会意义非凡。

    只可惜在一次混乱中,被叛教者窃走,从此杳无音讯。难道它被带到了这里?怪不得多代的王室和教会多次派人寻找都没有结果。

    若能将此圣戒寻回献与教会,岂不是证明自己就是神授予的天命之人?必能赢得宗教支持,在众兄弟的王位角逐中占据极大优势!

    然而,细看手中这枚,孚赛头顶的乌云越积越黑,愤怒把戒指连带锦盒狠狠丢了出去:“狡猾的东方人!这根本就不是鹰首权戒,刻纹很新,工艺粗糙,分明是仓促仿制的假货!你们竟然戏耍我,侍卫长把他们拖下去砍断他们的右手!”

    两侧侍卫“唰”地抽出弯刀,寒光凛冽。曲坚默然无声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可靠地将楠瑜乐与檀云护在身后。

    这主意就是楠瑜乐出的,只为最快速度见到孚赛,对方发怒也是意料之中。

    楠瑜乐面上笑意未减,从容道:“王子息怒。我等只说献上戒指,何曾言明此乃鹰首权戒?真正要献与王子的厚礼,自当私下相商。”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四周。

    侍卫长用贝都语低语:“王子,这群人居心否测,还是把他们赶出去吧!”

    楠瑜乐敏锐捕捉到‘赶出去’一词,轻轻按下曲坚横在身前的刀臂,将刀置于地毯上,朗声讥诮:“堂堂一国王子,这多人护着,胆子还这么小?”

    孚赛怒极反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挥手令侍卫长清场,只留下几名心腹。侍卫长在驱赶闲杂人等时,顺手收走了地毯上的横刀。

    面对侍卫长的小动作,曲坚稳如泰山,连眉毛都没抬。

    “说罢,你们究竟是谁?大费周章找我什么事儿?”孚赛轻嘲,这还看不明白,自己也别当什么王子了。

    “我等确系商人,家族产业在南方。受她家主子所托来和王子谈一桩互利的大生意。”

    “没兴趣,出去!”神神秘秘故弄玄虚,自己是真无聊了跟这些人在这扯皮!孚赛侧身躺了回去,拿起一旁的酒杯,抬手让侍卫长送客。

    檀云冷哼一声,自怀中取出那枚代表永嘉身份的令牌,托于掌心:“不知王子可识得?”

    孚赛瞥了一眼,令牌形制材质确似宫廷御物。他嗤笑道:“且不论真假,便是真的又如何?区区一位公主罢了。我贝都国中,公主之数不下十位。”

    “放肆!”檀云眼中怒火骤燃,几乎按捺不住。曲坚不动声色地轻触她手臂,檀云这才强压下火气,冷冷说到:“十五年前,贝都国王曾有一封密信呈送我国先皇,信中大意是:‘两国交好之礼——翡翠屏风,不曾想被自己五岁的顽劣稚儿打碎,本君已经训诫过他’,恳请先皇宽宥......”

    “咳咳咳!停!”孚赛猛地坐直,脸色一阵青白,尴尬地打断了檀云的话。小时候在宫殿里踢球,撞碎那价值连城的翡翠屏风,气得父亲直接抽坏了五根鞭条,他半年都没办法下床,简直是他英明神武的形象上的一个巨大污点!

    “本王信你这令牌是真的了!说吧,你们公主‘私下’寻我,所为何事?”他刻意加重了“私下”二字,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檀云收回令牌,语气恢复公事公办:“贝都盛产玻璃、宝石、黄金,倚重海上贸易。可惜所产珠宝首饰、工艺品,民族风格过于浓烈,不合我中原审美,工艺亦显粗粝。加之我朝律法严令不得私通外商,贵国商品,实难在我朝打开销路。”

    “那又如何?”

    楠瑜乐适时接口,笑容可掬:“我们楠家在南方根基深厚。愿与王子签订三年契约。贵国提供原料或半成品,由楠家精工细作,代为销售。所得利润,至少可比贵国往常高出四成。”他顿了顿,观察着孚赛的神色,语气转为意味深长,“听闻贵国近年来四境不宁,储位之争愈加白热化,王子争斗不休导致国家钱财枯竭。而掌握了更多土地资源的教会却不受你们王室的管辖......这笔买卖,我想王子殿下会考虑。”

    孚赛脸色阴沉下来。事实确是如此,但被人当面戳破,滋味着实难堪。他此次出使,除了朝贺,本就存了试探新帝口风之心,希望能为贝都商船争取停靠口岸、缴纳关税的许可。不只是自己,很多国家都希望能与这块神秘的东方之国相互交流贩卖商品。

    只是可惜贺兰家的皇帝都很强势,只允朝贡礼尚往来,严禁商贾自由贩售。

    檀云见孚赛神色动摇,想起临行前公主的提点——峪岭道既通,开放海禁已是大势所趋。西边沙洲敦煌郡一带对番邦的往来早就松动。皇帝即便知晓使臣团中有人私贩货物,多半也会轻轻放过。不如以此为契机,先卖孚赛一个好,为将来布局的产业铺路。开了海禁后,他们盈利本来就会变高,只是此事尚未有具体着落,暂时保密,钓他一钓,以虚言哄他一哄。

    “你们就不怕你们的皇帝降罪?”孚赛追问,他们不是有一个什么欺君之罪的么?

    “此事不劳王子费心。”檀云回答得斩钉截铁。

    “此事……本王需再斟酌。”孚赛沉吟道。至少要与那位新皇帝谈过,探明其真实态度再做决断。

    檀云与楠瑜乐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签不签这契约本非此行首要目的。他签也行,不签也行,即使他签下合约,来年他的商品到的时候,估计咦州作为试点也开放了,即使未开,将货物“精加工”拖到开禁之时,便算不得走私。此行核心,是要向孚赛传达永嘉公主贺兰暨愿与之交好,甚至共享商机、互惠互利的姿态。

    “你们主动前来,就是找我谈生意的?”孚赛心中还有怀疑,他们中原人向来走一步算三步,如此上赶着买卖,一副诚心着想摸样,目的决不会这么单纯。

    “王子聪慧,既然是朋友了,我们朋友间讲究一个‘义’。”檀云自怀中取出裴知意所绘的画像,“我们公主殿下希望您能协助探查这几人的下落。此外......还请王子将随您官船而来、在盛国境内有过交易的贝都商人的账册副本予我们。”

    孚赛接过画像,紧皱眉头,前者还好说,可后者......那些商人跟着自己官船而来,私下与盛国商贾交易,早已是各国使团心照不宣的惯例,他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能从中抽利。若强令他们交出与盛国交易的账目势必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其他商贾之家也会对他失去信任。

    然而,对方姿态已摆足,自己若是不拿出一点诚意,不仅显得傲慢无礼,还可能与永嘉公主交恶,原本一件好事儿倒变成坏事儿了。

    在他们国家嫡系似乎地位很高,有消息说这位公主与皇帝关系亲厚,若能与她结盟,必能为自己争夺王位增添一大助力。况且那真正的鹰首权戒,说不定真流落在这片土地上,借助永嘉公主的势力寻找,希望大增!

    孚赛脑中飞快权衡利弊,一狠心:“好,我让底下的人去查查,五天时间。”

    “不行,”檀云断然拒绝,心中焦急,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最多两日。我们不会在扬州久留。”

    “行。”孚赛下了决定后,很是爽快。

    楠瑜乐作为楠家代表,交换了与孚赛王子的信物,作为双方的口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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