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一拦

    孚赛行事也是雷厉风行,应下了就绝不会磨磨蹭蹭。第三日清晨,侍卫长便亲自将账本手抄备份送达,甚至还附上了一册贝都国的记账方式说明。

    侍卫长一改前日趾高气昂的态度,态度温和有礼:“殿下吩咐寻的那几人,确曾与我国商人接触过,购下一批货物后便往南去了。前几日,他们突然来信,希冀我国商人能助其引渡入贝都。兹事体大,商人不敢应允。此后便断了音讯。我们王子也传信回国,一旦他们在贝都境内露面,便立马着人拿下。”

    檀云点头,果然和殿下预料的一样,那群贼人已经逃亡海外。

    仔细检查账本后,内容详实无虞。然而,楠瑜乐目光敏锐,立刻发现其上竟无任何的印章凭信。他刚欲开口,却对上侍卫长那意味深长、含笑不语的眼神,瞬间明白——这是孚赛留下的心眼!无印之册,便算不得正式证据,无法在明面上坐实走私。如此一来,孚赛既能向公主示好,到时候在皇帝面前也能有自辩的说法,倒是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侍卫长还怕二人不明白,‘善意’提醒:“此账册嘛……乃是旁人‘不慎’遗失,恰巧被两位‘无意’拾得,与我们王子无关呐。我们王子到了大盛自然遵循盛国律法,若知晓有人胆敢在他眼皮底下行此走私勾当,定是会很生气的。”

    檀云想上前理论几句,就这光秃秃的一本,谁看得出哪来的,若被人反咬一口说是伪造怎么办。

    楠瑜乐拉回檀云,眼神示意,能得到这个就不错了,关键是有了追查的‘由头’,况且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檀云只好认下,辞别侍卫长。三人不敢稍歇,携着账本星夜兼程,直奔汀州。

    汀州别院内,贺兰暨虽表面沉静,心中亦是波澜暗涌。即使机关算尽,也总有人力不能及之处,待见到檀云等人风尘仆仆归来,她眼中才漾起真切的笑意,亲自迎了上去。

    楠瑜乐本来也要来汀州的,半路上被他父母的来信催得紧,再加上孚塞的事情要跟瑛子协商,先一步回了梅建。

    檀云把账本呈上,有些愧疚没有拿到印章。贺兰暨展颜一笑,温言抚慰,“你们做得极好!从戒指开始,计谋精妙,互相配合,能拿到这份账本,已是立了大功!”

    仔细看了看账册的内容,勾起满意笑容:“你们看这一笔。”手指点着一年前的一条记录。

    众人凑近,上面记载着一块巴掌大的‘锟铻之剑’,作为补瓷匠人的工具售出。正是那块钟家仓库里的淡黄色‘金刚石’!

    “太好了,裴郎君有救了。”轻鸿欣喜合掌。

    贺兰暨将账本和金刚石交给曲坚,吩咐他将二者密送裴府,就说——是裴知意在港口货船上截获账本,并且发现钟家与走私商贩有联系,暗中调查,在钟家库房中发现了大量舶来品,他取走金刚石作为证物,正想到州府衙报官,却被府衙中人扣押,蒙上冤屈。

    幸而他早有预料,将关键证物暂存于友处。入狱后,其友暗中查访,已查明钟家凶案实为走私商人所为灭口,特此送上画像与证物。

    “剩下的,裴国公和他那在刑部的大哥拿到证物之后,自然知道怎么做。”贺兰暨眼波流转,忽地带上几分促狭,天真又邪气地盯住曲坚,“不过......曲曲啊,你走这一趟,纵使你不露行迹,皇兄知道了,可就不信任你了。”

    曲坚是最适合上京的人,他的身份过城走道,没人敢拦他,在京都亦有接应的人手,确是暗中送物入裴府的不二人选。

    要是皇兄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后面的她,自然也猜到曲坚把消息递给她的事实,这叫他怎么放心再用他?

    曲坚神色未变,拱手肃立,声音沉稳如磐石:“臣在把裴郎君之事禀告殿下之时,便已做出选择。无论是对陛下,还是对殿下,臣行的是忠君之事,问的是无愧之心。他人如何揣测臣之用心,与我无关。我行事坦荡,问心无愧。”他会陪着公主到汀州,是因为自己也不相信裴知意会杀人掠财,不忍见钟家十余口枉死真相就此湮没。若因此遭猜忌获罪,他亦无怨无悔。

    其实曲坚没说的是,自从到梅建之后,他已经很少将殿下的私事儿上报给圣上了。

    贺兰暨轻笑出声,就知道这块木头,正得发邪。

    一旁的韩之泷听得心潮澎湃。他往日只觉曲坚武功高强、沉默寡言,自己搭话总被寥寥数语打发了事,还道此人眼高于顶,颇觉无趣。此刻他胸中竟藏着如此一副侠肝义胆,不由肃然起敬。

    贺兰暨将三样证物递给曲坚,曲坚正想接过。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她猛的顿住,不自觉拽紧了账册。

    这账册,既是裴知意的救命稻草,但它同时也是钟相的把柄!不管钟相有没有参与此事儿,他既然派了钟琨来了,肯定是有所顾忌。

    只要自己稍加运作,钟相为了保全自己、京都钟氏一族,不免要站在她这边,还有他身后那些出身东南、在朝中颇有根基的官员们......这账册上记载的货物,会在哪些官员的库房里呢?

    朝中四位宰相,一位能为她所用,一位保持中立......她在朝堂之上便不再是孤掌难鸣!这一切的契机,竟都系于这薄薄一册!

    曲坚见贺兰暨突然僵住,目光灼灼地盯着账册,眼神复杂变幻,自己稍稍用力竟未能抽出,不由得疑惑地看向轻鸿——殿下这是何意?

    轻鸿见状,看着殿下不自觉拇指甲盖掐着账本封面,知道这是殿下在思考和纠结时,会有的小动作,轻声唤道:“殿下?” ......您在犹豫什么?

    殿下向来做决定极快,少有如此犹豫不决之时。这证物关乎裴郎君生死,难道殿下……竟要舍弃他了?!

    贺兰暨暼到轻鸿担忧的眼神,想到在汀州别院的时候,轻鸿常常在背对着她的时候便露出这样的眼神,不知怎的,还想到了母后最后一份信,上面絮絮叨叨的劝导——“常存敬畏之心,立身要正,行事坦荡。”

    她一下子泄了气,颓然松开了手。算了,自己当初没有选择留在京都经营权贵关系,而是选择南下梅建开道,就是不想陷入复杂且缥缈的利益关系中,既然做出了决定,就一条道走到黑吧。母后,我这样够正道了吧!心头仿佛被剜去一块,无形之痛抽得她心肝直发颤。

    “行了,你休息整顿一下就出发吧,路上小心。”贺兰暨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曲坚哪知道贺兰暨经历一番天人交战,利落地接过账册,仔细包好揣入怀中,向贺兰暨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背影如山岳般沉稳坚定。

    京都

    偌大的裴府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如同被浓重的乌云压顶,奴仆侍女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裴国公与其长子在厅中焦灼踱步,相对无言,唯有沉沉的叹息在空旷的厅堂回荡。两人心中俱是痛悔交加,只恨自己连儿子(弟弟)都保不住,派出的人皆无功而返。

    后院祠堂祖宗牌坊前,裴夫人一边淌泪,一边求祖宗显显灵,满天神佛保保儿子,若小儿有什么错处,就报她身上,若有来日,自己今后一定会对小儿严加管教......

    府门外有人叩门,管家来报,裴国公心头一紧,拖着沉重步履,怀揣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冀迎至门前。

    来者身着官服,神色肃穆。裴家众人齐聚门庭,恭听旨意。判书已下,裴家二郎伤人性命,行事恶劣,无需押回京,就地处斩,尸身可运回安葬。

    裴国公如遭五雷轰顶,跌坐在地,胸中钝痛,口腔弥漫血腥味,裴夫人更是直接当场晕厥。裴国公强忍胸中剧痛,挣扎着扶住妻子。裴家已经出嫁的大小姐也回到裴家,此时撑着哀伤几欲站不住的裴老夫人。此时强忍悲痛搀扶着几欲昏倒的裴老夫人。裴大郎含泪接过那卷沉重的黄绢判书,指尖颤抖——一份在此,另一份想必已在飞驰前往汀州的驿路上。当真……回天乏术了?

    判书既下,看守裴府的侍卫撤去,那些暗中窥探裴府动静的各路人马也悄然散去。

    暮色四合,黄昏将尽未尽,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暮色,由远及近,在裴府门前戛然而止。马上骑士头戴斗笠,面覆黑巾,风尘仆仆。他见府门紧闭,连守门小厮都面如死灰,心下一沉,暗呼不妙!疾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速禀裴国公,有要事相告,关乎二郎生死!”

    小厮见来人神秘,气度不凡,又闻“生死”二字,不敢怠慢,慌忙入内通报。片刻,裴国公在裴大郎搀扶下踉跄奔出。

    曲坚未露身份,只将贺兰暨交代的话简洁复述一遍,随即递上一个包裹,沉声道:“事不宜迟!”言罢,翻身上马,身影迅速没入渐浓的夜色中。

    他也要提前做一些准备,裴家人入宫后,陛下肯定会传他问话。

    裴大郎看着手中包裹,疑虑重重:“父亲,此人身份不明……”

    裴国公气极反笑:“难道你弟弟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值得人谋害的?!”说罢便解开包裹,当看清那三样东西时,身躯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父子二人顾不上夜深,立即备车,求见皇帝。

    汀州别院。

    自曲坚离去,韩之泷便被贺兰暨遣去守候城门口动静。

    贺兰暨来了月事,腹痛难忍,恹恹歪在床上,再加上明晃晃的放弃了一个大好机会,心口堵得发慌。

    轻鸿往她被中塞了暖热的汤婆子,又用‘椒房宠’换了平日熏的‘雪中春信’,室内暖香氤氲。她担心殿下没人盯着就不喝红枣姜汤,就一直守在旁边,轻声宽慰:“殿下别担心,裴郎君吉人自有天相……”

    贺兰暨翻了一个大白眼,谁担心他了,推开递到唇边的姜汤勺子,嫌屋里闷热,烦躁地踢开被角,露出一截莹白粉嫩的脚踝。

    轻鸿无奈摇头,又把被子重新掖好。

    城郊的驿站茶摊上,韩之泷摊在竹椅里,一壶粗茶从早泡到晚,他已连坐数日。小二时不时投来狐疑的眼神,韩之泷浑不在意,对着小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们家的茶真不错啊哈哈哈,再来盘花生米。”目光却不离官道上来往的行人。

    忽然,只见一名驿使策马飞驰而来,背上支着红字三角短幡迎风而舞,十分夺目,行人无不侧面避让。

    韩之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拉高围脖遮住大半张脸,眼中精光闪过,暗叫一声终于来了!

    驿使掠过茶摊,不做休息,直往汀州城奔去。一颗石子破空而至,击中马腹!马儿吃痛受惊,凄厉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将猝不及防的驿使狠狠甩落马下!

    物品散落声,惊叫的人声,让马儿更加发狂。见马蹄立马就要踏在驿使,韩之泷一把将驿使从马蹄下拖出。

    驿使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稍缓过神,挣扎着对韩之泷拱手:“多、多谢侠士救命之恩!在下身负紧急公务,待事了,定当重谢!”他挣扎着想去牵那犹自狂躁的坐骑。

    韩之泷咧嘴一笑:“别客气,估摸着是马儿踩到啥尖东西惊着了。这畜生一旦惊了,一时半会儿可平复不了。既然官爷有要事在身,不如我将我的马匹借你,你好赶紧办你的要事去。”

    驿使十分感激,连声道谢,也顾不上细想,约定明日午时在此处还马并好好答谢一番,翻身上了韩之泷的马,绝尘而去。

    望着驿使远去的背影,韩之泷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在指尖得意地晃了晃:“是我要感谢你才是。”

    他迅速回到城内租下的小院,将文书交给贺兰暨。

    贺兰暨展开黄纸,朱红大印赫然在目,果然是裴知意的处决文书!她早已算准时间,恐曲坚不及,于是叫韩之泷在官道上守着,见到驿使想办法把文书拦下。

    这事儿韩之泷干最合适,不仅武艺高,浑身都是胆,在山寨里养出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脾气。

    “我叫你拦下,你倒直接给我偷回来了,小心诛你九族。”

    韩之泷满不在乎地掏掏耳朵,痞笑道:“嘿,不是你叫我去的么!再说,我九族早死绝了,诛我九族就等于帮我寻亲了。”

    “行,干得‘漂亮’。”贺兰暨收起文书,神色凝重,“等着吧,你的通缉令很快就要贴满汀州城了,这几日老实待着,别出门。这文书我们最多扣下两日。两日内若仍无转机,必须设法‘还’回去。否则,朝廷必会另发指令,那倒霉驿使也难逃重责。”

    韩之泷点点头表示明白。

    两日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中飞快流逝。城门口杳无音信,曲坚那头亦如石沉大海。连素来沉静的轻鸿,眉宇间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忧色。

    韩之泷看着廊下披散着长发,还有闲心往水缸里撒鱼食的贺兰暨,忍不住嚷道“喂!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啊?!”

    “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若他就是差点时运,老天非要跟他对着干,那就说明,他该死。”贺兰暨指尖轻弹,几粒鱼食落入水中,引得锦鲤争相竞食。内心又长叹一口气,自己可真不想走到偷梁换柱那一步。

    驿使这几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将头发揪光。好端端的公文竟在自己眼皮底下丢了!官府搜寻两日无果,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他哭丧着脸回到住处,猛地看到,那要命的文书竟被一件衣服仔细包着,好端端地放在自己包袱上!他狂喜扑上,仔细检查,文书完好无损!难道真是自己眼花?来不及细想,抓起文书,呈给府衙。

    州府官员接过这失而复得文书,心头疑云密布。事出反常必有妖!唯恐夜长梦多,再生变故,当即下令:“速去大牢!传令!案犯裴知意,明日午时三刻,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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