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已至,昼短夜长,章鸠下令缩短每日劈山开道的工时,巳时初上工,未时末便收工。他又察觉做工的农夫为蹭公家一顿午饭,早晨往往舍不得进食,便请林夫人从辰时起支摊供应早点。
今日,贺兰暨来巡察峪岭道工程进度,她身着羽缎裙,外罩雪青色缎面鹤氅,银狐毛滚边,踏一双霜色小皮靴,轻纱拂面,整个人如瓷娃娃一般可人。
楠瑜乐随行在侧,刚下过雨的山路湿滑,他步步留心,生怕她失足滑倒。
“对了,林夫人做的饼是一绝。大伙儿都戏说,中午能吃上林夫人家的一口饼是他们这一日干活的奔头。你要不要......也尝尝?”楠瑜乐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公主何等矜贵,怎能随意在外进食?吃坏了算谁的?正想找补一句“还是算了”,却听她轻快地答:
“好呀。”她今日来,除察看工程,本就存了体验日常的念头,“待会儿不必另备膳食,我与大家吃一样的。”
到了午间饭点,林夫人和范大娘配合发放餐食,一个林夫人时常忙不过来,范大娘原本在寨子里就是负责厨房的,管事儿的觉得不能浪费她的才干,便也让她来帮忙。
有些人有凳可坐,大多人或倚树歇息,或直接席地而坐,三三两两聚作一堆。
楠瑜乐引贺兰暨至棚后避人处,那儿另设了一副桌椅。不多时,他便端来几张馅饼、两碗粥并两碟小菜。“喏,你自己说要吃的,可别嫌简陋啊。”他边说边为她布好碗筷。
贺兰暨舀一勺粥,又掰一角饼,“饼不错。”就是有点干,嚼得腮帮子疼。
楠瑜乐见她动筷,才随之进食。这米粥,米是米,汤是汤,这种米品种压根不适合煮粥,连府里最低等奴仆吃的都比这好;小菜端来时也已凉透,馅饼虽带果香,天冷置久,边缘早已失了酥脆。他都吃不惯,她竟然吃下了。
“楠大哥你来啦。”一阵清脆的少女响起。林小凤听她娘说楠瑜乐今天来峪岭,特备了一碟腊牛肉给他加餐。她雀跃端来,却见他身旁坐着个女子,顿时晴转阴云,抿紧嘴唇上前,目光如刀般上下刮过贺兰暨。
只见对方一双眼睛水润闪亮,流转间自带含情笑意,又有自己做不出的优雅仪态,林小凤心头一刺:难道楠哥儿喜欢的竟是这般人物?
楠瑜乐起身给两人介绍,“这位是林小凤,林夫人的女儿,这位是......韦姑娘,楠家的客人。”
“原来你就是林小凤。”贺兰暨来了兴趣,想起裴知意提过这姑娘,双刀使的不错,今日一见,双手纤细修长,腰间挎两把短刀,一身红装灵动英气,配上白净的脸,像剥了壳的鲜荔枝,可惜目光凶狠,煞气腾腾,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林小凤一听,挑眉冷哼:竟打听过我?是怕了?今日故意来打探‘敌情’的?我可不怕你这种养在深闺的娇娇小姐!
“楠大哥,尝尝我家自制的腊牛肉,可香了?”她转头转瞬变脸,春水般的眸子直勾勾望定楠瑜乐,声线刻意放软糯了几分。
“小凤你可太够意思了!”楠瑜乐拱手道谢,尝后连赞林夫人手艺。又另取干净筷箸,为贺兰暨布了一大筷,见她用得少,忽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只皮囊壶,倒出满满一碗热气蒸腾的玫瑰牛乳递去。
“你的包裹里是百宝袋么?”怎么什么都有,贺兰暨笑着调侃道。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楠瑜乐耳根微热——他怎好说,自昨日知她同来,他就绞尽脑汁一直准备着,就怕哪里照顾不周、考虑不到。
这番殷勤落在林小凤眼里,宛如利刃剜心。她胸口钝痛,黯然咬唇:我还以为楠哥儿只对我体贴细致,原来对她更是温柔周到。这韦姑娘一出现,其他人他都看不见了?!
还举手之劳?我看是情根深种吧,一个眼神中满是溢出来的关怀,另一个竟然也理所应当的承受着,就自己在中间显得好多余。
也对,他们一个是大家公子,一个是小姐主子,我就是平民野丫头,他们才是相称的一对,我算什么?算我自作多情么?林小凤闷闷地想。
装腔作势!吃个饭还遮遮掩掩,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林小凤突然出手,想去夺下贺兰暨的面纱。
贺兰暨跟着韩之泷练武,虽然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也有所长进,条件反射般向后躲开,并抄起手里的筷子打在她的手背上。
林小凤一惊:竟会武艺?好啊,我还怕自己胜之不武呢,既然如此,我正好不留余力好好‘切磋’两招!正想再出手。
楠瑜乐已闪身挡在贺兰暨身前,急声道:“小凤!不可造次!”
被他厉目一扫,林小顿觉委屈,嘴硬道:“我……我看她面纱碍事,好心帮她摘嘛!”
楠瑜乐不理她,只焦切回身:“韦姐姐没事吧?”围着她连转几圈,确认无碍方定。
“无妨。”贺兰暨摆手让他停下,别转了,再转我就真晕。
“小凤她就是性子急了些,本质没有恶意的。”楠瑜乐犹豫开口,试图缓解僵持气氛。
贺兰暨点点头,表示不会和她计较的,不用担心,“本来也是想摘了的。”说罢自行解下面纱,吐息瞬间化为氤氲的雾气。
楠瑜乐连忙为她把斗篷的帽子翻戴起来,“别被冷风呛着,回头会咳嗽的。”
面纱下的精致容貌惊得林小凤呼吸一滞,巴掌大的脸半掩在银狐毛边中,露出来的下巴冰肌雪肤。再看楠瑜乐温柔呵护的模样。她顿时蔫了般垂下头,第一次尝到了心酸加自惭形秽是什么滋味。
楠瑜乐见一贯活泼的她默然呆坐,像霜打了茄子一般,关切问她是不是病了。
林小凤瞬间抬头,眼眸中怀有微弱希望,他还是关心我的,忙摇头强笑:“没事……”
天空又飘起了毛毛细雨,山间里飘着氤氲水汽。
“哎呀,韦姐姐在这等会儿,马车上有备伞,我去去就来。”
楠瑜乐一走,三人氛围突然空寂了下来。
林小凤瞪着杏眼,抿着嘴,盯着贺兰暨一动不动,现在楠哥儿走开了,正是两个人相处好机会,我倒是要看看她真面目,定是人前佛菩萨,人后恶煞鬼!矫揉造作、令人生厌!我刚好趁这个机会收拾了她,让她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贺兰暨接受到仿佛化为实质尖刀的眼神,唇角一勾,难道这样盯着就能把我看不见么?可真有意思,自己可有些年头没被人这般瞪过了,还真是熟悉到令人愉悦啊。缓缓起身,朝她走近。
惊得林小凤屏息攥拳,来了来了,她过来了!我倒是眼看看她的把戏!
却见贺兰暨抽出一条丝帕,轻柔拭去她发梢和睫羽沾的雨珠。
林小凤彻底呆住,愣住后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傻狍子。
她的动作好温柔,好优雅...身上也好香...这就是娘常念叨的淑女风范么?她头上的珍珠步摇也好好看......她好像在说些啥?
“什么?”林小凤怔怔说道。
“我问你,你是不是心仪瑜哥儿?”贺兰暨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人长得挺机灵的,怎么耳朵不好使,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啊?啊!对!我是喜欢楠哥儿,别以为我怕你!”林小凤被一下子戳破心思,慌张了一瞬,又想到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喜欢就是喜欢了,便颊染绯红,梗颈承认。
“可楠家岂会接纳一个土匪女儿做媳妇呢?”贺兰暨慢条斯理道,再加上鹰嘴寨和瑛子父亲的渊源,楠家再开明,恐怕也很难心无芥蒂的接受林小凤。
“这是我们的事儿。只要楠哥儿也心向我,什么困难我都不怕!”林小凤高傲抬起下巴,特意重咬“心向我”三字,只当是对方暗示楠家只想要像她这样的贵族女子,瞧不起自己,特意说来让自己知难而退的。
贺兰暨一怔,仿佛是看到了当初自己梗着脖子在母后面前张牙舞爪的样子,不由抿唇莞尔,还真是一腔热血、少年意气啊。
“所以你休想拆散我们!你们又未定亲,我仍有胜算!”林小凤虚张声势警告,那道姑给自己的谶语‘凤落呆木姑舍是,衔花投栖梅南枝’,南加木就是楠,说明楠哥儿就是她的命定之人!想到这林小凤更有底气了。
“胜算?”她又没掺和你们俩的事儿,贺兰暨饶有兴致问道“你怎么看出我要拆散你们的?”
“因……因为楠哥儿他......”分明心悦你......林小凤磨磨蹭蹭,口中苦涩,说不出后半句。
“没错!”贺兰暨倏然截断她,眼中狡色一闪,逼至一步之内,微微低头,含情脉脉看着比自己低半个头的林小凤眼眸......中自己倒影,“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其实......”语未尽,意绵长,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小凤的手。
林小凤想不理解这个暗示都难,浑身鸡皮疙瘩炸起,面部涨红,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猛甩开她跳开三丈,飞速逃离,活似受惊山兔,语无伦次呢喃:我错了我错了,什么小姐主子,这是个疯婆娘!
贺兰暨望她逃窜背影,撑腰笑出泪来。
楠瑜乐携伞归来,只见林小凤遁走,贺兰暨笑不可抑:“怎么了?”
“这丫头……太有趣了。”贺兰暨拭泪笑道。
楠瑜乐无奈:“她性子直莽,却无坏心。若有何冒犯,我代她赔罪。”
自从此次之后,林小凤有机会碰到贺兰暨都要躲着走,听到贺兰暨的消息都得捂着耳朵。
乃至许久将来,某次与楠瑜乐闲聊,她终憋不住,一脸神秘又纠结跟他说了这个压在心底里的秘密,“其实初遇那日,韦暨她......她就对我.......”实在羞耻说出,只用两个食指对了对,充满暗示,“你懂么?”
楠瑜乐表示单个意思自己都懂,组合在一块就不懂了。想通了后也忍不住拊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傻兔子!”
当然,这是后话。
章鸠知道贺兰暨冒着雨去了峪岭,还要和他们一起挖土,胆汁都要吓出来——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这要是有个什么好歹的,我是有几个脑袋够赔啊。忙率众急赴峪岭,恭请殿下回驾。
贺兰暨见他带了大堆人来,前呼后拥,兴味索然,便乘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