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暨猝不及防,身形微微一震。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口。她眸光潋滟,不退反进,上前一步,玉指带着不容抗拒的矜贵与一丝试探,轻轻抚过他如玉的面颊,滑过线条优美的颈项,最终落在他心口。那里,心跳如密集的战鼓,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故意说道:“什么话,是卖身为奴,还是......”
腕间骤然一紧,打断了她的话语,裴知意滚烫的手掌已牢牢笼住她的柔荑,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猛地拉入怀中,衣裳上熏的雪中春信,瞬间将两人紧密缠绕的气息裹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贺兰暨倚靠在他的肩头,如此亲密契合,凑得极近,才发觉今日裴知意身上香得有些熏人了,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揉了揉微痒的鼻尖,轻笑揶揄道:“阿意这是效仿荀令君,要留香会客呢?”对上他的眸光潋滟,掌心传来的热度烫得惊人,她坏心地反手用指甲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裴知意被她大胆的撩拨激得指尖一松,一时没拿住,琉璃灯跌落在地,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昏暗,唯有从窗户撒进来的清冷月光,在地上勾勒出二人朦胧的轮廓。
贺兰暨微微仰首,丹唇停在离裴知意唇瓣仅一寸之遥,温热的呼吸暧昧地交融,灼烧着彼此的肌肤。
裴知意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受了眼前这月下婀娜鬼魅的诱惑。低头将那诱人的唇瓣含住,似山桃般甜美,又似仙酿般醉人。他不自觉地想要攫取更多,环在她纤腰上的手臂不断收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暗香浮动,气息灼烫,唇齿间的纠缠激烈得令人窒息。良久,两人才喘息着稍稍分开。
月光勾勒出裴知意此刻的模样:眼眸似秋水流波,双颊染着动情的绯霞。贺兰暨亦是星眸迷离,眼波流转间尽是令人心荡神迷的情意。
黑暗中响起锦缎摩擦的悉索声,贺兰暨的手灵巧地探向他腰间,轻易便扯开了那珍珠蹀躞带的玉扣。
"殿下......!"裴知意气息不稳,下意识攥住她试图探入衣襟的手腕。两人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桌角硌得他腰间生疼,疼痛感倒让他混沌的脑海瞬间清明了一瞬。
“嗯?”贺兰暨含糊地应着,贝齿轻巧地咬开他襟口繁复的蹀躞扣,那声尾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情动而生的轻颤,身体也软绵绵地贴得更紧。
裴知意忍着腰间痛楚和体内翻腾的欲望,艰难地将身上的‘魅魔’稍稍拉远一点点,声音急促沙哑,试图在这密不透风的靡靡氛围中抓住一丝清醒:“殿...殿下,你听我说。”
“你说呀~”
宜嗔宜喜的娇软语调从脖颈处传来,脖子上还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候轻微震动,裴知意觉得自己要被热气蒸干了。
“亲近...在于......在于若有还无,在于意乱情迷间的浮想联翩,心荡神怡。若...若这般恣意摸索,直白如斯,岂非…岂非与那急色宣泄之徒无异?毫无…毫无风月之美可言!”他说话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瞬,思绪又被她炽热的气息彻底吞没。
“毫无美感?”贺兰暨低笑出声,带着情欲的沙哑,手掌撑在他剧烈跳动的心口,感受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擂鼓,“你的心跳,可不是这么说的……”话音未落,她忽然低头,在那上下滚动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咱们...停...咱们先聊聊人生,聊聊理想,可好?”
“待会聊,现在没空!”
裴知意闷哼一声,环抱着她的双臂瞬间收得更紧,理智的堤防摇摇欲坠,残存的念头挣扎着冲口而出:“待…待我回…回京都,禀明父母,三书六礼,迎娶殿下,我们再……”
贺兰暨的思绪早已迷离恍惚,只模糊听到几个词——“父母”、“迎娶”?
还有什么比在这意乱情迷、箭在弦上的时刻,听到“父母”、“迎娶”更煞风景、更令人兴致全无的话么?!
她只觉得全身热度褪去,理智瞬间回笼,还想起了自己月事还在,不仅地点不合适,时机更是不妥。
此时的裴知意早被她撩拨得神魂颠倒,理智已到九霄云外,半推半就间就想就此沉沦下去,她却突然停了下来。裴知意茫然地睁开眼,眼底还泛着情潮红晕,颈间肌肤微微发烫,水润迷蒙的双眸疑惑地望着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怎......怎么了?”
“嗯,”贺兰暨眸光微闪,“我觉得裴郎说的对!毫无美感,急色之徒,我们当然不是。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她边说边优雅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襟,姿态从容不迫,甚至还贴心地伸手,替裴知意拢了拢散落的几缕鬓发,又将被他扯松的领口抚平理顺,片刻间已然恢复了矜贵自持的样子,只是脸上的绯红和眼波流转间的潋滟情意,泄露了方才情绪起伏的剧烈。
“你......”裴知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靠着冰冷的书桌,双目失神地盯着昏暗的房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了好长一会儿,又羞又愧,面色由红转白,又蒙上铁青,才慢慢直起身。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沉寂的别院。不知何时,双手已自然而然地十指紧扣。走在空无一人的陌生长街上,夜风微凉,街道空旷,心头却奇异地被一种找到缺失的缺口般,充盈而踏实的欢喜填满。
“之后不久,我就要应召回京都了。”
“嗯,”贺兰暨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你这次又立功又受委屈的,皇兄定会对裴家有所安抚的。”贺兰暨将那日编好的说法跟裴知意统一口径。
“当不当官的,我倒没有那个志向。给我,我便接着;不给,也懒得去钻营求取。”裴知意偷偷觑着她的侧脸,心中忐忑,唯恐她觉得他胸无大志,碌碌无为。
贺兰暨知道裴知意的性子,捏了捏他的手让他安心。她向来有什么要求志向,只对着自己,对别人要么是无视,要么就是顺其自然,自己的日子都过不过来呢,还去操心别人。
“你回京了要时时记挂着我,我也会...念着你的。”她微微侧过头看他,大眼睛在月色下熠熠生辉,仿佛揉碎了漫天星辰撒入其中,那娇嗔神态浓情意远。裴知意心头一热,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珍重地印下一个轻吻,怜爱之情满溢,恨不能把她变成小人偶,也挂在剑柄上,时时相伴。
二人行至青柳巷尾,相互道别,裴知意将贺兰暨送上马车,又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目送着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车厢内,贺兰暨撑开车窗的锦帘,凝望着裴知意挺拔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直至融入夜色,才不舍地缓缓放下帘子。撑不住的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得意与满足:“好歹这番辛苦,不是没有收获。”
“殿下,您......当真就认定他了?”檀云终于按捺不住,皱着眉问。公主还做了劫人的准备....这要是让圣上知道了,呸呸呸,不敢想不敢想!忘掉忘掉!
不仅檀云满心疑虑,连向来沉稳的轻鸿也面露不解。在她看来,殿下自然是千好万好,她让裴知意去找殿下,纯粹是因为殿下喜欢,并不代表...
“他当然很好啊。”贺兰暨答得理所当然,眉梢眼角都带着愉悦的笑意。
“奴婢怎么没看出来?”檀云心直口快接嘴。
“呸,要你瞧出来?!”贺兰暨抄起旁边软枕作势要打她。
“殿下小心别伤了手,我来帮您惩罚这小蹄子。”轻鸿笑着凑趣,好容易逮到报仇机会,张手欲拧檀云的两颊肉。
檀云尖叫着连忙躲避,马车就这么大点儿地,躲哪去,三人闹作一团。
笑闹过后,贺兰暨敛了神色。檀云和轻鸿自小伴她长大,是她最亲近信任的人。她不愿她们对裴知意心有排斥,
“你说他老是被骗,说明他心性质朴,有一颗赤子之心,旷达率真。他这种性格定是自幼在一种多宽容慈爱、少压抑束缚的环境中自由地成长才能形成。我爱世间至美之物,他亦然。而真正的美,在于精致而不伪饰,发乎本心,由内而外,浑然天成。”
这一点还是自己从前夫身上悟到的。陆引章很好,但他那被环境塑造出的、深入骨髓的自尊自傲,让他低一次头跟要他命一样。而裴知意的自重自爱,是基于他自己生命的感受,是一种本真的力量。
“这种人,世家大族里头子弟,锦衣玉食,天真浪漫,一抓一大把好嘛~,而且听闻裴国公家风严厉,裴侍郎亦是十分出色,他......完全是自己不争气吧。”檀云小声嘀咕,依旧不以为然。
贺兰暨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她要人争气干什么?!论权贵世族,还有比贺兰氏更显赫的么?经过那么一次,她考虑的自然不是那些平常贵女考量的夫婿前程、家族联姻。她要的,是那份能理解她奇思妙想、能与她琴瑟和鸣的生活意趣。
“是真名士自风流。”贺兰暨眸光湛然,浅笑说道,“何谓风流?是讲究容貌风仪,崇尚气度风骨;言笑晏晏间宠辱不惊,临危难之际从容不惧;既能如公瑾,面对千军万马挥斥方遒的英气勃发;亦可如如阮籍醉倒于美妇人之侧而不为所动的放诞疏狂;也如李青莲‘我辈岂是蓬蒿人’的不自轻自贱!而如今那些所谓的贵族高门,为了延续权势荣耀,机关算尽,早就失去了什么名家风范,还自诩是人中龙凤,真是可笑。”
他哪有殿下说的那么超凡脱俗……檀云依旧抿着嘴不服。
“自然好。”贺兰暨骄矜地扬起下巴,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让他扮女子,多少男儿会觉得侮辱?他也扮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眉毛让拔了也拔了;蒙冤入狱不自暴自弃;世人总拿他与他大哥相较,连你们眼神中的那点审视,你以为他看不懂?可他从不妄自菲薄。”她的笑容明媚张扬,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智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他心中自有一片天地,认定自己很好,我也认为他很好。人又长的清俊脱俗,我为什么不喜欢?”思及他的种种,心头那股热意再次弥漫开来,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檀云与轻鸿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殿下说了这么多,最关键的大约还是最后那句“清俊脱俗”吧?殿下说好,那便是好的吧。
“那殿下可得把裴郎君妥妥帖帖地放在心尖儿上了。”轻鸿笑着打趣。
贺兰暨骄矜地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算是默认。
回程的路途便不再匆忙。车驾悠悠,一路赏玩风物,尝遍沿途美食,待行至梅建时,已是岁暮天寒的腊月,连夜晚的草木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