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重逢

    春分后,正值农忙,峪岭开山辟道的劳力少了一半。农人们纷纷归家种苗,待忙过这一阵,才又陆续返回峪岭。这条驿道修得磨磨蹭蹭,终在五月底彻底完工。

    曾经的峪岭古道,狭窄连驴子都难通过,如今却拓宽为长三十余里、宽一丈有余的通途。圣心大悦,亲笔题名“峪关嘉道”,并赐楠家牌匾一副,以彰其贡献。

    这块御匾被楠家恭奉于宗祠之内,楠继荣亦凭此保住了司马之职。楠瑛姿正式接手家业,他人见之,无不赞一声“女中豪杰”、“脂粉英雄”。

    那些曾在峪岭服劳役的“前土匪”们也得以重归民籍,官府诫其引以为戒、感承恩德、安分守己,若再触律法,前罪并罚。征用的农人们则相应的得到了工钱。

    峪关嘉道成为南北相通的黄金通道。自开通后,商旅如梭,物资云涌,氏族迁徙,万足践履,冬无寒土。

    待到将来海禁一开,更将承接东南多数港口之利,成为水陆交汇要冲,外通重洋三十六国,成为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是后话。

    再说楠瑛姿。自四月“浮光霁”顺利入选贡茶之后,此茶便风靡京都、一饼难求。她便一心钻研如何稳定生产“浮光霁”,尝试移植解渴树等方式。又接手代管原先三房荔枝园,推陈出新荔枝制品,还要抽空教导三房幼子——罪不及孩童,若他本性不像他那个爹,将来还有走正途的可能,三房产业终要交还他手。总归来说忙的脚不沾地。

    再说楠瑜乐,在春日雨前亲自上山,摘了一筐香椿孝敬父母。谁知道楠夫人一边吃,一遍默默掉眼泪。问了才肯说,她这是欣慰于儿子的孝心,尝尝记挂着她这位母亲;又愁苦他如今都快及冠年纪,既无以成家,又无立业读书的打算,不愿与仕途之人来往,终日只与些狐朋狗友厮混。

    “总该也要学个一技之长,万一我们百年之后,你该如何过活?难道真要靠你妹妹接济不成?”

    一番话说得楠瑜乐又羞又愧。思量数日,他终于决心出门游学,增广见闻。

    他素爱志怪游记,既读过那么多异国风土,何不就从走出家门开始?南地自峪关道开通后,引来不少好奇游玩的旅人。他可将所见所闻整理成杂记——地理交通、风土物产、气候文化,皆可成书。孚赛王子一事已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亦可成事儿!或许游学途中,更能寻得自己所长。

    楠瑜乐这一决定深得贺兰暨的支持,她还说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到京都。

    临别之时,他犹豫再三,还是不甘心,终是开口,为自己争最后一线希望:“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是裴知意?我就没觉得他有什么比自己要强的,我也可以爱护你、心疼你,待你极好极好的。

    贺兰暨闻言,瞬间沉下脸,笑意顿收,凤颜微冷,寒冰般的威仪、不怒自威的气势迫得人不由自主的屏息静气。

    楠瑜乐心下惴惴不安,觉得自己说话冒犯,惹她不悦,禁不住避开了她的注视。

    耳边却传来她一声轻笑:“这便是原因了。”

    无需言明,楠瑜乐已心领神会。只觉满心一片苦涩——自己怕她,怕她生气,怕她不适,所以会变得小心翼翼,时时注意她的喜怒哀乐。

    可若只能和一个人积极开朗一面相处,对她的彷徨、她的荒芜、她的悲哀,只能无所适从,又怎么配谈‘爱’呢?即使她能给,他又能接得住吗?

    他攥紧缰绳,用力眨去眼底涌上百感交集的泪,心里一块大石终于彻底落地,又簌簌地滚远。

    “说好喽,要互相通信哦。”

    贺兰暨点头,还有瑛子,三人对视一笑。

    楠瑜乐利落上马,却没想到在前方岔口,一抹鲜红身影腰挎两把刀,笑脸盈盈,早已等候多时。

    “我恰好也要去闯荡江湖。楠哥儿你一文弱书生,有我护着,没人敢欺负你,咱们......便同行吧?”她向来大胆,话说出口了,才后知后觉地脸颊发烫。

    自得知楠瑜将要远行乐,林小凤便常怔怔出神。林夫人岂不知女儿心思?楠瑜乐人品是好的,只是林家与楠家的渊源……唉。

    出发这日,林小凤默默坐在窗户前淌泪。林夫人心疼,揽到怀里,轻抚她的头发:“你爹年轻时被李阎所救,欠下救命之恩。李阎做的恶事儿,你爹也择不干净,后来投诚,就是希望偿上一点,但这是爹爹和娘亲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性子像极了你爹,暴躁冲动,你比他更没有心眼。别人给你个棒槌你还当做糖人,给你点好,你就掏心掏肺的回报人家。你这一去,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啊。”林夫人说着说着也流下泪来。

    “娘?”

    “天地广阔,吾儿是该出去看看。不必惦念爹娘。你还不知道吧,其实娘是被你爹爹骗来的,他那时候经常来我家的铺子关顾,又送礼殷勤,哄得你外祖以为他是个正经人,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这么多年他就爱着我一个,对我很好,娘便也守着他一人。娘......盼你也能寻得心意相通之人。”

    她抹了抹泪,笑道:“我跟你爹商量好,等这边的事儿了了,就便回乡探亲。娘随着你爹,背井离乡这么多年,回去也只敢偷偷看两眼,你爹更是多年没回过家乡,不知道那边的亲人如何了。

    咱们要常写信,你爹教的刀法须勤练,谁要给你委屈受了,你就砍他,受苦了就回家,爹娘在,昂。”林夫人一下一下摩挲着女儿的脸颊,爱意疼惜都要从眼眶溢出来了。

    林小凤睫毛还挂着泪,却已绽开笑颜,紧紧回抱母亲。正式辞别父母后,她便策马至路口相候。

    楠瑛姿远望那一红一青两道身影似争执片刻,终一前一后一同远去,侧首问贺兰暨:“那位是?”

    “楠哥儿向来待人温和,为人旷达,在哪惹了人姑娘芳心呗。”贺兰暨摇着羽扇轻笑。

    “听说韦姐姐你也要回去了?”楠瑛姿心里有些难受。

    “是呀,该回去了,周边的州县都已游遍,梅建再好,也该回京都了。他们在收拾东西,过几日选个好天气,便动身。”

    “你那院子打理得那般好,怎舍得卖与别人?过给我罢,我替你留着。若再来梅建,还住那里。”楠瑛姿不舍拉过贺兰暨的手。

    “嗯。”贺兰暨拍了拍瑛子的手安抚,自己何尝没有不舍之情,但京都,才是她的家,才是生她养她的地方,终究是要回去的。

    ——————

    夕阳西斜,晚霞如彩烟缭绕,在火红薄纱下,京都更显壮丽。

    裴知意下职回府,落日把人的影子慢慢拉长。他干脆下了马,慢悠悠走着,走一步踢一下石子,心不在焉。

    余光撇到旁边商铺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轻鸿!她怎么在京都?那是不是她也回来了?!

    他已两月未得她只字片语,只当是二人异地久居,她那边已经冷了意,留他一人气恼。这次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你家主子呢?”裴知意大步跨进商铺,直走到轻鸿面前。

    轻鸿被突然现身的人惊得连退三步,手中漆盒险些脱手:“哎呦!裴郎君,您吓我一跳!”轻拍心口压惊。

    “你家主子呢?”裴知意只执着此事。那个混球呢?人也不见,信没有,音讯全无,什么意思?有本事当面说清楚!

    “殿下是从梅建回来了,现下在乾陵为先帝和先后的忌辰,斋戒诵经,抄写经书,敬表哀思,已有两月,按照日子,明日便会归府。”所以她才会提前来打点府中的事务,看看可有短缺的,殿下贴身用的还是要她亲自过目才行。

    “裴郎君可还有其他事儿?”——若没有,她可还要忙别的事,手中这漆盒雕工不佳,竟也敢称是名家之手,还不如宫制的呢。

    裴知意回府后百爪挠心,等不了后日,索性牵了马奔向乾陵。

    远处起伏的陵山轮廓,乾县的晚风掠过松柏林,树叶淅淅索索,铃铎声若有似无。

    铜铃声越清晰,陵园愈近,平日只有陵丞一人看守的冷清陵园,此刻里外皆有严密侍卫值守。

    他巡了一间隙潜入,身影却被眼尖的侍卫长发现,正想上前捉拿,却被旁边公主带来的毛头小子拦住。

    “哎,熟人~熟人~”

    裴知意顺利潜入大殿,只见那女子身着月牙白砗磲珠璎珞佛衣,乌发以一支扇形白玉竹节簪挽着,素面朝天,跪于蒲团之上,眼帘半敛,轻声诵读着佛经。

    门外月光洒落半身,殿内只闻空灵经声与纸页轻响。微弱烛光映照下,竟透出悲悯庄严的圣洁神态。

    裴知意轻步走了出来。

    “不是说了,不许人打扰么?”贺兰暨以为是韩之泷,未抬眸,语气已有不悦。

    “是我。”

    闻声,她微微一怔,转身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喜,“你怎么来了?”

    “你......”裴知意有很多问题想问,开口只觉得喉头干涩得发紧。

    贺兰暨先一步上前将人抱住,垫着脚,脸颊亲昵地贴着他的脸颊,轻轻磨蹭,温润肤质相触,气息相闻。

    “阿意,阿意,阿意。”她一声声轻唤他名字,语软如絮,尽是相思。

    再多未出口的话、连日来的彷徨不安、甚至灰心自厌,都被怀里女子这般软语呢喃给消除殆尽。裴知意无奈抬手,将怀里的人紧紧抱着,暗恼她怎么可以这样的轻易拿捏他的情绪心意。

    两人相拥而立,仿佛天地皆寂,唯有彼此心跳声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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