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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上有一段马路,沿路都是各种主题餐厅、酒吧和咖啡厅。
苏晴推荐的那家BLUE就坐落在这里,以航海为主题,墙壁灯光模仿渐变的日落余晖,地板是全息投影的海浪设计。人行在其中,会产生航行海上之感。
骆屿到的时候对于夜生活作息而言为时尚早,店里客人不多,气氛静谧清幽。
去吧台需要绕过小舞台,驻唱表演还没正式开始,舞台上只放了只高脚凳,一把吉他靠在一旁。
先到一步的周冀已经坐在吧台,不着调地朝他打了个响指。
骆屿施施然踱步过去,睨他一眼,“都喝上了。”
周冀:“不然怎么等你丫这大忙人?”
骆屿没搭理他,落座后接过酒保递来的menu,点了杯今日特调:日光。
酒保:“先生,我们店里的今日特调是根据驻场歌手的本日歌单定制,前三位点单的客人可以选择由歌手本人亲自调制,请问您需要吗?”
骆屿还没开口,身侧的周冀却来了兴趣,眼巴巴凑上来:“有点意思啊。”
骆屿睨他一眼,“这么感兴趣,不如自己点一杯。”
“点就点。”
酒保:“抱歉,这位先生恰好是今天第三位选择歌手特调的客人。”
微笑。
周冀不甘心,“他还没说选歌手特调呐。”
骆屿面上狡黠一笑,招仇恨的平淡语调:“谁说我不选。”
周冀:“……”
“这次过来之前一天,京北那边儿的同学也组了个局,你猜我见到谁了?”
骆屿手里仍旧捻着酒水单研究,没搭理某人故作玄虚的话。
周冀抿嘴一笑,刻意凑近作耳语状,语气透着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祝——遥——”
骆屿动作微顿,然而只过了一秒就再次恢复如常,冷峻着表情将酒水单合上。
目光一直观察着对方反应的周冀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世秘密一样手搭在他的肩上笑起来,“装,你继续装,明明就想继续听下去还不承认。”
“想多了,”骆屿挑眉,掸灰尘一样将周冀的手拨开,“只是觉得你很闲。”
“哼,你不想听就不想听吧,就当我自言自语。”周冀拿起还剩小半杯的长岛冰茶一口饮尽,“她去之前不知道听谁说我要来江城,拐弯抹角跟我传达目前单身的讯号呢,估计是猜到我过来会跟你碰头。”
周冀用胳膊肘碰了碰,“听见祝大美女还念着你,什么感想?”
“我需要什么感想?要不未来的教授周老师布置个作业,我再写个几万字论文论证分析一下?”
周冀举双手喊打住,“你别贫,跟兄弟说句实话,到底是不是还惦记着人祝遥?不然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人,别告诉我你真遁入空门了。”
“要是想着,赶紧趁人家还有意……”
骆屿颇为无奈地打断他:“真没。”
八卦欲没被满足的周冀嗤之以鼻。
上学时,骆屿跟祝遥曾是系里的一桩美谈,郎才女貌的剧情嘛,谁都喜欢。
毕业前兆,两人不知怎么毫无预警的分手了。
彼时一个被制作公司看中签下的新人演员,一个家境殷实也不乏真本事的公子哥,两人这段关系怎么看也不该是一到毕业就分道扬镳的剧本。
分手后,骆屿这边绝口不提的态度,反而给周冀一种欲说还休的神秘感。饶是每次试探只能得到一个白眼也没能打消愈发旺盛的好奇心。
周冀还想说什么,正门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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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岫在演出前半小时到了BLUE。
跟店里的经理李跃打了个招呼,黎岫绕去后台,清洗完手出来吧台,开始制作今天的三杯“日光”。
她手上动作飞舞,看得出技术十分娴熟。
不出二十分钟,三杯“日光”全部制作完成。
酒保将酒送至客人桌前,骆屿没动酒,静静看着不远处吧台后正用湿巾擦手的黎岫。
她今天画着烟熏妆,比起上次隔着雨幕像随时要幻化成一道青烟随风去的样子,更添上一副冷淡厌世的意味。
黎岫感知到什么,倏然抬头,朝骆屿周冀两人的方向看去。
骆屿的视线来不及撤回,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短兵相接。
周某人没察觉到身边人突如其来的安静,还以为这么漂亮的美女是冲自己来的,给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抬手,挥两挥。
黎岫在心底暗笑一声,将湿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走过去。
另一头,骆屿早已经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杯里的酒。
龙舌兰酒的辛辣口感充斥在整个口腔,混着柠檬汁的酸。
一双藕粉色的平底芭蕾鞋停在余光里,紧接着响起周冀那家伙没心没肺的招呼。
黎岫冷泠泠的声音像是夏日里被冰镇过的青梅,三言两语间平淡而疏离地回绝了周冀的示好。
继而转身,看向不作声的骆屿。
黎岫嘴角勾起一个十分柔和的弧度,本就漂亮的脸更加显得漂亮得失真,声音清幽:“骆总,又见面了。”
骆屿抬头看着她。
“酒还满意吗?如果不满意,我们店里可以免费重做一杯。”
“还好,不用,谢谢。”
上一秒还心花怒放的周冀听着两人的对话,头在中间转过来,又转过去。
“……你俩认识?”
黎岫轻笑:“那当然,骆总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要不是他,我今天也没有荣幸在这里为你们做特调了。”
周冀噤声,一时摸不透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雷点。
骆屿动作微顿,放下手里的酒杯,看着她,语气故作平淡地问道:“我帮你什么了?”
黎岫微笑波澜不惊:“伞啊。”
骆屿嗤笑一声。
她分明另有所指,却偏偏给出一个不着调的回答。
黎岫做出惋惜表情:“伞我没带来,不能还给你了,骆总,你和你朋友今晚的酒算我请。”
待人说完走远了,周冀忙不迭问:“你们到底什么交情?”
骆屿睨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上周江城刮台风,递了把伞的交情。”
“那人姑娘怎么看上去不像在感谢你?”
“不感谢我,那你的酒自己付钱。”
周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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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人不多,气氛正好。
黎岫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点在地上,一只脚靠在高脚凳的横梁,海藻般的长发在脑后挽起,扎了个毽子头,低头拨动琴弦时眉目舒展。
【My life was cruel as the cities I lived in,Everyone looked worse in the light……】注1
骆屿目光直直落在舞台上。
这是他第二次听黎岫唱歌。
退赛时间前几天,骆屿与《偶像练习官》节目组见面。
见面地点约在江城体育馆,他到的时候,恰巧黎岫在排练。
台上的人嗓音空灵清透,质感极佳,唱至难度不小的副歌声调也十分平稳,他并不是业内专业人士,也能听出其实力不俗。
反而是舞台太小,置景粗糙,反倒显得雄鹰被束缚在樊笼。
“成团预备役?”他顺口问了一嘴。
那时坐在一旁的导演抿嘴不语。从侧面看去,笑意半藏在阴影里,明灭之间俱是莫测。
谈完事情,在江城大饭店包间用晚饭。
节目组里的几个男人,提起选手时嘴巴不干不净,曾出现过几次黎岫的名字。
他听得无趣也不耐烦,先是岔开话题,而后随意拈了个借口早早离席。
黎岫退赛那天,那天苏晴送完伞回来,将黎岫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骆屿知道她以为自己为了保“云琪”晋级串通节目组做黑幕,却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
无所谓的人,自然也无所谓误不误会。
他没有那种致力于在所有人心里打造一个伟光正形象的爱好。精力是有限的,要尽可能放在正事上。
副歌渐强的琴声打断了骆屿的回忆。
台上的人被冰蓝的灯光晕出一圈弱弱的光圈,她闭着眼歌唱,瘦弱的身形在光怪陆离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孑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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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冀明早九点的会,因此没有贪杯,时针擦过十点就打退堂鼓了。
“下次喝酒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想起毕业后宿舍四个人分布在不同城市,一年也见不了机会,周冀有些怅然。
骆屿淡声道:“京北到江城的飞机只需要两个小时。”
送走人,等代驾来的时间,骆屿在BLUE门口的木椅坐下,静静等着醉意消散。
黎岫演出结束,因为要去赶下山的公交车,脚步匆忙,带起一阵夹杂着薄荷青柠淡香的风。
在潮热的江城夏季,这股清爽的凉意显得尤为难得,慢慢沁进皮肤。
骆屿缓缓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将头发重新散了下来,小跑的时候,会随着动作起伏,像海浪。
“黎岫。”
黎岫下意识顿住脚步转身,等到反应过来这声音的主人属于谁时,已经来不及。
隔着公路,骆屿双手抄兜往这边走过来,或许是因为醉意,目光没有第一次见面那样冰冷。
他不急不缓地穿过马路,站到她面前定住。
说不上来原因,心里一瞬间的恻隐之心支配他追了上来。
男人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那天你的疑问,苏晴转述给我了……那节目有关你的事件,与我无关。”
顿了顿,又道:“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
黎岫久久没回答,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中找出有没有撒谎的痕迹。
公交车呼啸而过。
她收回目光,平声道:“既然与你无关,那就不需要感到抱歉。”
雨里的质问不过是一时情绪激荡才脱口而出,能收到骆屿的解释在她的意料之外。
即使如此,黎岫并没有产生类似感动的情绪。
对于向她这样的普罗大众,所有的特权都是面目可憎的。
“云琪”的内定就算不是抢走她的席位,也或许抢走了别人的。
一时无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这样冷下来。
恰时代驾发来短讯,告诉他已经到达指定地点。
因为与他搭话才让人错过了车,骆屿觉得理应负责,便问:“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黎岫摇头,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不用,我等下一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