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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家的时候,接到齐疏莹倒苦水的电话。
黎岫安静听她吐槽结束,齐疏莹话题一转:“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好吧,一切如常。”
“就这样?”
黎岫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今天碰见了一个人……”
“谁?”
黎岫又不说话了。
齐疏莹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男的?”
“嗯。”黎岫笑道,“……你别咦,是云中科技的老板。”
齐疏莹问:“是研发云琪的那个公司?”
黎岫下电梯,一边拿出钥匙开门一边回答:“对。”
这是黎岫退赛一周以来,第一次主动从她口中谈及比赛相关的事。
齐疏莹对骆屿有印象,自黎岫退赛后,便不自觉与她同仇敌忾,在心底可惜一副光风霁月的皮囊,却装了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灵魂。
“他去BLUE找你?他想干嘛?”
“不不,你误会了,”黎岫解释,“应该只是偶然碰上,然后他来跟我解释,说我的事情与他无关。”
“这还差不多……那你相信吗?”
“他那种身份的人,也没什么骗我的必要。”
“不管怎么说还是他缺德,研发这什么鬼ai偶像,我现在跟它分一组,每天对着空气彩排连走位练得都快精分了。”齐疏莹坚定地站在闺蜜立场继续谴责道。
黎岫轻笑着宽慰她,“没事,跟它一组更容易脱颖而出。”
无论ai被赋予得特质多完美,终究被框在既定的程序里一板一眼,而现场表演的魅力就在于让人感觉到释放和自由。
齐疏莹听完,好受了些,话题被黎岫悄无声息转移成功。两人又聊了一小会儿,互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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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城的交流会画上句话,周冀定了星期三一早飞回京北的航班。因为这几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他和骆屿没有再约第二次见面。
坐在登机口的座椅等候,百无聊赖的周冀翻出相册,将几天前拍摄的一张照片分享给老同学,附上系统自带的坏笑黄豆emoji。
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五,以骆屿那个自律怪的作息应该已经起了。他等着在上飞机前吃最后一口瓜。
骆屿没让他失望,没过两分钟,手机震动两下。
骆屿:【我那天的评价还是太温柔了。】
周冀:【……?】
骆屿:【你不是很闲,你是闲得无可救药。】
周冀吃瓜同时不忘自证清白:【我不是假装先走然后偷拍你们,是那天走到一半我发现我把手机落吧台了才让司机掉头,谁知道刚下车就撞见你眼巴巴往人家那边凑。】
骆屿:【找她是有事。】
这解释多少有点苍白,周冀紧追不舍问:【什么事,请她当你们公司代言人?】
……
同一时刻,江城的另一端。
骆屿健身结束简后单冲了个澡,换了身正装出门,等电梯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冀斗嘴。
至于照片,连点开的动作都没有。
到停车场上车后,将手机反扣扔在一旁,没理会那人无聊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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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练习生》18强诞生的公演在即,CBD的商贸大楼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着热门选手的宣传视频。
骆屿在公司开完一天会,出来已经是晚上。
十字路口等待红灯转绿的时间,骆屿往斜前处的大楼楼身看了一眼。
云琪的营销方案初见成效,海报次序比起上周往中间靠了一位,意味着她的票数往前进了一名。
他收回目光,没过两秒,又再次转过头去,视线定定落在大楼下面的广场上。
目光所至,黎岫穿了身藏青色的挂脖长裙,带着白色鸭舌帽,看不清楚神色。她站得笔直,正仰头看着暖橙色灯光照亮的海报。
或许不久之前那里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身段轻盈纤细的人,再来往的人群里显得极为出挑,引得周遭不断有路人回顾。
骆屿不动声色看着,舌尖顶着上颌,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不自觉想着,这人也是胆大,退赛风波余波未平就敢这样独自上街,也不怕被人察觉招致麻烦。
却没察觉到,自己已经在思考是不是该靠边下车提醒,或者,要不要直接送她一程。
然而想起上次被拒,终归有些索然。
直到绿灯亮起,骆屿收回目光。
汽车启动后加速度很快,后视镜里的人飞速缩小再不见踪影。
第二天下班,骆屿坐在公司地下车库,半晌没有发动汽车。
他的个人生活一直很单一,虽然工作接触的人不少,但真正私下有往来的人就那么几个。
比起跌宕起伏,他更愿意自己时刻保持平静的心绪,以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只是今天一整天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引向下拉动着,叫人心生不安烦躁。
此时此刻,骆屿不想立刻就回到那套空旷的房子。
他翻出微信,往下滑了几页,点开周冀的头像。
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登机前的调侃。
他点开那张偷拍的照片,却因为时间太久加载失败,只剩朦胧的轮廓。
最终,骆屿发动汽车,往南山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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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病了?”
等演出时间过去半小时还没有人影,骆屿拦下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问,得到她临时请了病假的答案。
李经理应了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警惕地看他一眼,反问:“你是黎小姐的朋友?”
骆屿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李经理盯着这人的背影,觉得奇怪,没见过有人来酒吧滴酒不沾吃碗炸酱面就走的。
周六晚,最新一期《偶像创造官》播出。
节目播出进度与录制存在着一定时间差,这期还在60进30的阶段。
黎岫那组的表演曲目是周杰伦的《东风破》。
骆屿到BLUE的时候,店里正用投影仪在放映着节目。
一连两三天,她仍然不在。
他坐在老位置,点了份简餐,再抬头时,墙壁挂的白色幕布上,黎岫正满脸痛苦地在舞蹈室做拉伸。
她在节目里的定位是唱歌一流、四肢僵硬的“偏科生”,偏偏国风编舞对柔韧度要求极高。
为了补齐短板,需要付出了比她人成倍的努力。
最终,她不仅在前奏的琵琶独奏表演大受好评,舞蹈部分也没拉垮。
按理来讲,这样一位崛起的新秀,就算最后没有在成团名单里,节目结束后也会收到无数经纪公司抛向的橄榄枝。
但她的后续却如此潦倒,只能在一家酒吧驻唱。
……
黎岫节目结束,骆屿也就没看了,等待上餐的时间,拿出手机回了几条工作信息。
季嘉昀就是这时候悠悠然踱步过去的。
他坐到骆屿身侧,骤然开口:“听我们经理说,你这几天一直过来,是黎岫粉丝?”
骆屿闻声,侧头睨他一眼,“?”
季嘉昀轻笑一声,“看样子不是。”
因为网上舆论,季嘉昀曾特地嘱咐了店里的人随时关注动态,以免有极端人士出没。
但面前这位从长相到衣着风度翩翩,显然不是,那就只能是艳遇了。
“她生病了,要不你去看看她?”
骆屿打字的动作一顿,抬头,不想让黎岫被误会,给人徒增烦恼,用认真而冷淡的口吻解释:“我和她不太熟。”
季嘉昀听完愣了愣,拿起酒杯却不喝,作思考状,又坐了几分钟,将酒一口饮尽,起身走了。
骆屿余光里瞥见,隔壁留下的空酒杯底部垫着一张纸巾。
再细看,一串洋洋洒洒的字,是个小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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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岫这回病得突然。
可能是前段时间太紧绷,身体本就到了极限,加上那天晚上洗完头发没及时吹干,吹的夜风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半夜体温升高,在剧烈的头痛里醒转后,黎岫找了根体温计一测,39.2度。
掰了两粒布洛芬囫囵服下,她昏昏沉沉睡过去,不料病势汹汹,服药后体温还是没降下去。
她这才向季嘉昀请了假,说明情况,在他的催促下去了医院挂水。
医生开了一连三天的抗生素,左氧氟沙星输下去,体温总算在药物的威压下节节败退了。
最后一天输完液,从医院回到家是周六傍晚,天边的火烧云将整个房间渲染成血橙汁的颜色。
黎岫整个人软绵绵的,栽倒进床铺,看着窗外绚丽的天空,困意逐渐侵袭。
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
客厅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黎岫挣扎着爬起来,脚上像拖着铁链般腾挪到门口,开了条缝。
“黎女士,您的外卖。”穿着黄色工作服的外卖小哥将纸袋从门缝里递进来。
黎岫脑子空白了一下,她确定自己睡过去之前没有点过吃的,“送错了吧,我没点过。”
外卖小哥对着手机念了遍地址,问:“是你家吧?”
“是,但是东西我没点。”
“也许是你朋友点的。”
外卖小哥急着送下一单,丢下一句话便急匆匆走了。
留下黎岫一头雾水,拎着包装完好的纸袋到餐桌的路上,一路脑补了各种可能性。
总不至于是她的住址被其他选手的粉丝扒出来了,给她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吧。
想到这,她手上拆的动作却都缓了一些。
好在只是一碗氤氲着热气的砂锅海鲜粥。
黎岫想了一圈,知道自己生病的人也就只有因为请病假说明了情况的季嘉昀。
她拍下照片,发给季嘉昀:【谢谢季老板关心。多少钱,我转你吧。】
季嘉昀很快回复:【?】
黎岫:【不是你点的?】
季嘉昀:【我有这么善良吗?】
黎岫:【那确实没有。】
黎岫:【好奇怪,那是谁?】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季嘉昀的消息过来了:【反正吃不死,管他呢。】
黎岫:……
她将外卖盒端出来放在桌上,瞥见里面还有个塑料袋。袋身印着一家连锁药房的名字。
她拿出来拆开,里面装着感冒药、冲剂和退烧药,都一一仔细标注了吃法。
黎岫:……?
应该没有那家饭店点餐还送药吧。
再看包装盒里熬得十分浓稠的粥,放了虾仁、牛肉和瑶柱。
黎岫几天没好好吃饭,此刻也确实被香气吊住了胃口,只是这事太奇怪,搞得她心里不上不下的,吃饭时也忍不住分心去猜送的人究竟是谁。
吃完收拾好,黎岫将垃圾装进外卖袋子打好结准备放到门外。
握住门把的一瞬,她突然想起什么,翻找出外卖的发票。
上面应该有订餐号码的后四位数字。
黎岫捏着纸质发票,将数字默念一遍,掏出手机在电话簿里翻找。
奇怪的,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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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黎岫去了趟BLUE。
订做的吉他收货地址填错了,在酒吧放了一周,因为她生病耽误一直没去取。
到的时候,季嘉昀在调酒台,见她进来,笑得一脸荡漾,“哟,黎尔摩斯来了。”
黎岫瞥了他一眼,“你发什么颠?”
昨晚翻完电话簿,她将自己无果的推测过程跟季嘉昀说了一遍,转眼就得了这个外号。
季嘉昀笑着问:“怎么样黎尔摩斯,找到好心人士是谁了吗?”
黎岫没搭理他无聊的调侃,环顾一周,只问:“我的琴呢?”
“搁我车后备箱呢,还不是怕谁把你宝贝磕了碰了找我赔,等会儿送你回去再取呗。”季嘉昀问她,吃晚饭了没。
得到黎岫否定的答案,他脱下外套转身进了后厨。
黎岫坐在吧台,调酒师倒了杯柳橙汁笑着推到她面前,“老板嘱咐,病号专属。”
她轻声道谢,坐着一边小口抿着果汁,一边低头刷微博小号,给齐疏莹的动态通通点了赞。
角落里一阵喧闹。
黎岫这方向看过去,一位打扮精致的女生坐在被绿植遮挡的卡座,桌上已经摆了不少空酒瓶,她趴在桌面,显然已经不是清醒状态,被身侧站着的男人拉扯着手腕。
在酒吧这种场所,黎岫多少要比其他时候更加敏感一些,对于这种有可能是恶意的举动则警惕心更甚。
确认女生应当是不想被带走,她放下橙汁,径直走过去。
“你认识她吗?”
男人一身西装,戴着副金丝眼镜,明明是斯斯文文的打扮,镜片后上下打量的目光让人不适。
“美女,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是她男朋友。”
“你真是她的男朋友?她叫什么?”
黎岫稍一试探,那男人面上浮现出懊恼神色,本来想耍横来硬的,却见经理带了两人听见动静也往这边走过来,只好讪笑了两声说认错人了,也不管黎岫反应,一溜烟似的走了。
李经理到黎岫身边轻声说:“这个男的一进来就到处看,我观察他好久了,你没事吧?”
黎岫摇头,又道:“跟季总说一声,这个人以后别接待了。”
经理点头称是。
黎岫坐到醉酒女生身边,轻拍她的肩问,“你好,需要帮你联系朋友来接吗?”
女生两坨晕红挂在双颊,带着醉意的面容清秀娇嗔。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将手机面部解锁完毕,递给黎岫,含糊道:“……第一个……通话簿。”
黎岫接过来,依言点开,目光一顿,定在最上面第一条备注是“a骆屿”那一行。
她心里一咯噔,想难道世界真这么小,不能吧。
迟疑着点开,看清他的号码,黎岫听见自己脑袋嗡的一声。
竟然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