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学校要举行开学考,这三天通常是没有作业的,最后一天的晚自习郝时欢在做政治笔记,其他同学有的在学习,有的在讲小话。
教室里是介于安静和嘈杂之间的气氛,郝时欢回头看了眼后面的人,那人睡得正香。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就他这样子怎么能学好?
她越想越生气,放下笔,直接猛地往后一靠,重重地撞到他的课桌上,声音很大,引来教室里不少同学的目光。
正巧她听到翟慧和其他班老师在门口聊天的声音,回头低声说,“老师来了,别睡。”
在其他同学眼里,郝时欢是个内敛文静的人,在班里一向是不会管和自己无关的闲事,今天莫名其妙管侯佳淇上自习睡觉,实在是有点奇怪。
“噔”一声,翟慧突然走进来,手里拿的书敲在门上,“吵什么!看看其他班,就你们班最吵。”
侯佳淇迷迷瞪瞪地看着她,一脸无辜,他不知道自己哪儿惹了她生气,“我咋了?”
翟慧盯着班里的同学,她不敢回答,她撕了一张便签,打算写给他。
“郝时欢,还有侯佳淇,出来。”翟慧在讲台上,视线先后到过二人,然后自顾自走出去。
“走吧。”侯佳淇走到郝时欢座位边上时,小声地喊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远远跟在翟慧后面。
“都怪你,你把动静搞那么大,老师都听见了。”侯佳淇等两人都从教室里出来,跟她说。
郝时欢白了他一眼,“那还不是你先上课睡觉,我都觉得自己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她嘟囔着没好气地说。
“被骗好啊,吃亏是福。”两个人并排走着,他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郝时欢这还是上高中以来第一次被老师这么严肃地叫出来,看他这个不正经的样子,更加生气。
“你别说话。”她快步往前,走在他前面,追上翟慧。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男老师在喝茶,一边扫视他俩,一边喝茶发出“嘬嘬”的声音。
“郝时欢,最近有个征文比赛,这是邀请函,”翟慧将一个请柬递过来,“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选个主题写写。”
郝时欢没有什么爱好和才艺,唯一喜欢的是写作,得过的奖有市里省里的。
她低头一一扫视那些主题,在“女性力量”这一段停留住。
“我想选这个。”
翟慧没有开口,旁边的中年男老师倒是先说话了。
“小姑娘,这个话题太尖锐,你写不好的,换一个写吧。”那个男老师大腹便便,带着轻蔑的语气,说完朝垃圾桶吐出茶叶。
“谢谢老师,我只想写这个。”郝时欢没有回应男老师的目光,“我了解我自己,我也相信我自己。”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强硬,像是势必要回怼回去。
“你自己决定吧,先回教室。”翟慧终于说话,为了让局面体面一些。
郝时欢拿起邀请函离开,手微微擦过侯佳淇的手臂。
他感受到一瞬的温热,然后被打断。
下课铃响。
“侯佳淇,你为什么这次开学考数学交白卷?你这样是害你自己!”翟慧的语气严厉起来,毫不留情地训斥起他。
“对不起,老师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再交白卷了……”
侯佳淇只想快点离开办公室,跟在她身后回去。
所以他回答得很干脆真诚,为了不被纠缠太久。
“行,你说的,办公室的老师可都听着呢。”
“是,是。”
他连忙应承下来,又鞠了个躬,点着头,起身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把翟慧桌上的花瓶,拖带到地上摔碎了。
“我……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赔您一个新的,成吗?”
“算了算了……你先回去吧。”翟慧真是哭笑不得,一脸疲惫扶额对他说。
她早料到这孩子不会好管,但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不好管。
侯佳淇又说了几句道歉的话,才从办公室出来。
他们的教室离办公室有点距离,他走得快,郝时欢在他前面一点走着,他就偷偷跟在她后面,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他。
“你是跟屁虫啊,为什么跟在我后面。”她感觉到后面的人,因为闻到空气若有似无的他身上的特别气味。
一种像茉莉花和柠檬被挤碎的味道,汁水融合在一起,接触着空气,无孔不入。
“哇,你脑袋后面长眼睛啦!”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慢慢悠悠一个人溜达在后面,这副样子她见过。
和早起在公园里遛鸟的大爷们一个样子。
“你认真点好不好,你上课真的不能睡觉,不然我还是直接还你钱吧。”
“好好好,我认真。”
他讨好般看着她,真诚地说。
“我跟你说,你现在手里就差一鸟笼了。”
“我很好辅导的,一教就会。”他对郝时欢说。
“你还是先坚持上课别睡觉吧。”
他似乎真的把郝时欢的话听进去了,后面的两三天上课都没有睡觉。
他拿着几本书整齐堆在课桌上,手里握着根笔,眼睛也一直盯着黑板上老师写的字,总算有个学习样子。
郝时欢想了想,这也许就是书上说的“孺子可教”。
…………
校园里的法梧长得很高很大,初秋的叶子已经有点微微泛黄,阳光从疏枝密叶间飘落下来,在地上洒下一块块淡黄的光斑。
开学考的年级排名被贴在每层楼梯口,这里挤满了来看成绩的人。
许知微性格很好,开朗活泼,长相不赖,人缘也不错。
她身边拥着两三个打扮花哨的女生,那是她同班的同学。
“那儿,你看!”
左边那个女生亲昵地挽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指向名次榜的偏下位置。
那是郝时欢的名字。
她从年级第一下滑到年级第十,许知微与她隔了两个名字,是第十二名。
“她这成绩也太难看了!看她平时那副清高的嘴脸,还以为有多了不起,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次是右边的女生说话,说完之后又愤恨地哼了一声。
许知微始终保持沉默,嘴角挂上轻蔑的笑,从两人的手中抽开身体,双手抱胸,似乎默许她们对她的评价。
而她眼里,沉溺于眼底深处无法抑制的恶,逐渐清晰。
昨天晚上左希文给她发了短信,跟她说,他喜欢郝时欢,希望她能帮帮他,给郝时欢准备个礼物。
她早就看出左希文对郝时欢有着异样的情感,当初就是为了接近他才选择和郝时欢做朋友。
虽然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不道德,可是她一开始也没把自己当什么高风亮节的好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一切有利因素,并不是可耻的事。
“走了。”许知微最后冷冷扫视一眼,从人群中离开。
侯佳淇站在人群中离她们稍有一点距离的位置,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手中的录音笔被他轻轻按动,录音结束。
郝时欢陪着左希文在走廊墙上的黑板抄老师给的数学竞赛题,这里人倒是不多,反而显得安静美好。
“欢欢,分科表已经交上去了,你选文科是吗?”左希文语气平静,视线却没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板上的字。
“嗯,我喜欢文科。”
“阿姨知道吗?”
“她说随便我。”
“你还在写小说吗?”
“嗯,但我不会花太多时间。”
“能给我看看吗?”
“……”
没听见郝时欢说话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她。
“欢欢?”
郝时欢看着楼梯口的方向,一时出神。
侯佳淇每天在学校也不怎么和其他同学交流,下课要么睡觉要么问她题目,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哪儿去。
“哦,不行。”
左希文明显没料到她会拒绝的如此干脆利落,一时也有点愣住。
感觉到自己的话有点太过分,她补上一句,“我没给别人看过,对事不对人,你别多想。”
“没事没事,我也只是随便问一下。”
郝时欢继续盯着那片人群出神,“你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找我后桌。他一天到晚跟皮猴子一样,到处闯祸,我答应帮他补习,就必须盯着点他啦。”
左希文拉着她往班级方向走,“你后桌?之前没听你提过。”
“新来的,我跟你说,他这才来了一个星期不到,弄坏了两个扫把,三个黑板擦,去老师办公室还打碎一个花瓶……”郝时欢很少能笑得这么厉害,因为她严重怀疑侯佳淇是故意的,见过调皮捣蛋的,可没见过这么有礼貌地调皮捣蛋的。
左希文知道郝时欢向来是不管闲事的,“你为什么帮他补习?”
“额……同学之间相互帮助,其实没有什么原因啊。”
“嗯,是有道理。”
“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本来就应该是纯粹而非虚伪的,只是现在人心浮躁,很多事大多不如表面上单纯,朋友也是。”
郝时欢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一瞬间变得冷淡严肃,她加重说出最后四个字,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走廊外突然卷起一阵凉风,枝叶被吹得相互摩擦碰触,响起“哗哗”的声音。
“左希文,问你一个问题。”
“说。”
他点点头,虽然疑惑郝时欢说这话的动机,但还是先耐心等着。
“如果你发现自己的朋友,其实根本不是真心对你,而是利用你,你该怎么办?”
她说话很轻,温和又淡漠,屋檐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她脸上,还有她披散着的长发。
发丝染着金黄,眼眸清澈温柔,又透着他看不明白的悲伤。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她很远,离她的心很远。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进入过。
“我不知道。”
她听到这个答案没有说话,像是未卜先知般有所预见,朝他微微笑着,然后说,“我先回班了。”
淡淡的。
有种疏离的感觉。
他很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