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郝时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闷声不响地写着练习题。
右手手背上的伤已经开始慢慢愈合,只有中间最深的一道口子还透着淡淡的血丝。
她写题目的时候总是无意识地挠着已经结痂的地方,尤其是遇到写不出的难题时。
熟悉的茉莉花的味道在空气中越来越淡,今天晚上侯佳淇不在。
下课铃声一响,许知微走在走廊上,悄悄地靠近窗边的她。
郝时欢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写题,身边有其他打闹嘈杂的同学,右边鬓发被她挽在耳后,漏出白净的半边脸庞。
在郝时欢不认识她之前,她就已经见过她了。
她一直觉得郝时欢像古希腊雕塑,断臂的维纳斯,残缺而美丽,宁静而平和。
打心底里她真的不讨厌郝时欢,但对她的嫉妒是真的。
嫉妒她的优秀,嫉妒她的美貌,嫉妒连左希文都喜欢她……
她就站在窗边一直看着她,但就那十几秒中,她对郝时欢,是充满着喜欢的。
直到被她发现,她朝她笑着,她也跟着笑起来。
然后郝时欢打开窗,温柔地问,“怎么不出声?”
“不想打扰你解题。”许知微笑着,伸手递给她一盒药膏,“我爸在国外买的,我给翻出来了,说是涂了以后不容易留疤。”
“我也有东西给你,我妈妈织的,不值什么钱。”
她从书包里翻出那天没有给许知微的挂件,放在她手心里。
“好看诶!”
“你喜欢就好。”
上课铃声叮叮铃铃地响,外面走廊的同学也往教室里涌入。
“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擦。”许知微指了指楼梯口的位置。
“好。”郝时欢回她。
窗户关上,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郝时欢盯着被她放在课桌上的药膏盒,粉绿的配色,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
这一瞬间,她真的很想释怀一切,原谅所有。
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真的需要一个人,告诉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下午放学后侯佳淇就打算离开学校,他走到学校地下车库,打电话给司机来接他。
大概十分钟后司机就已经开车到地下车库,刚上车,手机铃声就响起来。
来电人是大姑。
他迅速带上蓝牙耳机,按下接听,“大姑,有事?”
对面是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是一个成熟又富有风韵的女声。
“没事不能打?”
“我没说不能,我随时洗耳恭听。”
“你……和你爸的矛盾很大吧,别再这样。”
侯佳淇缄口不言,只静静聆听着。
“我不评判你的行为,因为我当初也是这样做的。”
“你当初因为联姻的事,和爷爷闹翻了,后悔吗?”
司机猛向左打了一个方向盘,避开后方超车。
“一点都不。”
“那你现在为什么劝我?”
他轻笑一声,充满戏谑。
临近傍晚,戚墅被一盏盏街灯照亮。
刺眼的灯光和日落的晚霞从窗外照射进来,混着来往车辆的鸣笛声。
“因为这条路太难,现在的局面我和他都没有赢。”
那个他,自然是指侯佳淇的爷爷。
“我不想被安排。”
“就这样?”侯瑛没有被说服,因为这个理由太空泛太无力。
“仅此而已。”
“……我也不劝你了,说这么多只是因为你是她的孩子,和你姓侯一点关系也没有。”
对面说完就挂,似乎并没有什么目的,仅仅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观点。
侯瑛作为家中长女,早早被安排联姻。
但她最终还是无力抗衡,嫁给一个英国商人。
好在那个人是个短命鬼,婚后第五年就死了。
侯佳淇每每想起大姑的事,心里总不太好受。
因为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或许心里的自由在作祟,或许是年轻的叛逆起作用,他本能地抗拒。
侯佳淇腾空自己的思绪,打给一个不知名号码。
“今晚的局别散了,我马上来。”
对面报了个地址,司机用力踩下油门加速,前面的路口掉头。
抵达以后,司机停好车,他下来等着骆宋来接。
这里是一家私人餐厅,规格不高,但环境出奇的好。
“走走,人都来了,就等你了。”骆宋身上沾着不浓不淡的酒气,“你猜猜今天谁来了,你绝对猜不着,我跟你说。”
“谁?”
两人边走边说,上了二楼最里面的包厢。
“安菲。”
“郁杭来了没?”
骆宋说起来就来气,“郁大少忙得很,陪他女朋友去了。”
侯佳淇被骆宋推着走在前面,伸手拉开包厢的门。
一桌边上站着清一色的男人,和他们差不多年纪,唯独一个女生坐着。
那个女生见他们两人推门进来,也站起来。
“侯佳淇,好久不见。”
侯佳淇被安排坐在安菲左侧,他的旁边坐着的是骆宋。
他对安菲没什么印象,但名字确实熟悉。
“嘿,安菲是我们小学同学,那时候咱仨在一个班。”
面对安菲伸出的手,他即便没印象也还是轻握了一下,以至于气氛不太尴尬。
“你好。”话语很简单,在侯佳淇提不起兴趣的时候,他通常惜字如金。
安菲丝毫没有被这个场景所影响,依旧谈吐大方。
“没关系。听说你在戚墅一中上学,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骆宋插话说,“她是表演生,马上集训完回学校,好像和你一个班呢。”
其他人照旧喝酒谈笑,没参与他们的对话。
“我听说你还在拍戏,行啊,成大明星了。”骆宋刚碰完一杯,又红着脸继续说话。
“没有,只是去帮妈妈朋友的忙。”她笑得很淡,答话时却并没有看着骆宋。
安菲是那种长相非常艳丽浓郁的风格,眼睛细长且灵动,像一只高傲冷漠的狐狸眼睛。
包厢的灯光是明亮又昏黄的,光线投射在她高挺小巧的鼻梁上,构成巧妙的阴影。
酒局上她很少说话,但她的眼睛着实漂亮得不像话,神秘又含蓄。
这和她的长相简直不是一个风格。
散场后,其他人都喝了酒叫了代驾,侯佳淇被骆宋安排送安菲回家。
车内狭小昏暗,安菲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侯佳淇盯着后视镜,看着司机一点点向后倒车出来,间隙迅速扫了一眼后面的安菲。
过去为了在他的祖辈父辈中得到好处而刻意接近他的大有人在,几乎已经形成一种常态,这也是他为什么总是叛离父亲的原因之一。
他和安菲从未有过单独联系,这次贸然重新出现值得深思。
“介意我抽烟吗?”侯佳淇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烟,他说完从后视镜里审视着安菲。
“介意。”
“好,我下车抽。”
侯佳淇下车,靠在车门上熟练地擦着打火机的砂轮,但始终没有点燃。
那火苗在深夜中愈加明亮。
他左耳的耳饰被路灯的光反射,映在安菲眼里。
“别装了,你其实不会抽烟,对吧?”声线冷清,没有人情味。
她此刻的眼神褪去淡漠,充斥着犀利的眸光。
这才是她应该有的目光。
真正的目光。
侯佳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因为她说对了。
“觉得勉强的事,你有权选择不做。”
安菲说完,立刻下车,关上车门。
然后离开。
侯佳淇收起烟和打火机,望向她的背影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柔和。
“今天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让司机送你。”
他从副驾驶下来,礼貌地拉开后座的门,示意请她上车。
“谢谢。”她走到他身边,说完坐上后座,他没有跟着进去,而是关上车门。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你别在意。”
“当然不会。”她莞尔一笑,关上车窗。
车驶得越来越快,最后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拿出手机,看到郝时欢的短信。
“你在哪里?”
八点十五分发给他的,现在接近十点半,他今天不打算回复,已经太晚了。
他打电话给骆宋,嘟嘟响过几声,“骆宋,我这段时间有点倒霉,你给我弄点能转运的东西,直接送我家就行。”
一口气说完就挂,搞的对面的骆宋一头雾水。
“这人有病是怎么着?”
…………
日历上的纸一页页被撕去,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郝时欢写好了征文的初稿,继续和许知微做着不真不假的朋友,侯佳淇跟在她后面问题目,但更多时候是两人各自学习。
侯佳淇不同于以往学校里的那些富家子弟,他更平易近人,幽默风趣,也更大方,因此无论是在班级还是年级,大家都对他有所耳闻,印象深刻。
不过他大多时候还是跟着郝时欢一起,要么是一起写题,要么是说笑话烦她,不过她还是每天和左希文许知微一起吃饭,而他基本不在食堂吃饭,中午放学也是回家不留宿,但晚自习还是照上不误。
周四下午体育课,是左希文班和郝时欢班共上一节,上个星期因为郝时欢在总结错题,所以待在教室里没出去,连带着侯佳淇也留在班里。
体育课课前的下课时间,班长特意走到侯佳淇座位边,打断郝时欢给他讲题,“侯佳淇,你一会儿能不能帮我们占一下篮球场的位置?”
“为什么?”他问。
班长有点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才说,“我一会儿要去数试卷,其他男生都不愿意去,你帮帮忙吧。”
侯佳淇有点顾虑,他看了看郝时欢,又低头看了看练习册。
倒是郝时欢先开了口,“你去吧,题目一会回来我也能讲。”
“行。”侯佳淇合起练习册,放到抽屉里面。
“谢谢你哈,我请你俩喝饮料。”班长笑嘻嘻地看着他俩说,然后出门去文印室数试卷去了。
侯佳淇在篮球场等到班长一帮男生来,手里接过班长买的饮料,转身打算回班。
回头看见一个特熟悉的面孔,那张脸他见过。
在学校的期末考的表彰栏上,和郝时欢并列的那个男生。
“你就是左希文?聊聊。”
“你谁?”
“侯佳淇。”他顿了顿,然后再次开口,“说名字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她后桌。”
左希文看着他,桀骜不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