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面色凝重,林氏担忧道:“公主当年在朝阳既已将他圈在府中,又何必放归?日后你在祁国后宫,孤立无援,该如何是好啊……”
说着,她再度哽咽,掩唇轻泣了起来。
他们于楚婉华而言,亦是血脉至亲,方才叙旧,为免伤怀,还不曾问及和亲之事,怕她伤心难过。
眼下,那祁帝居然寻了过来,连这点空隙都不相留。
林氏越这样想着,便越担心难过。
苏玉欲言又止,他没师傅那个胆量,主子们说话,他哪敢插言?
但真想替他们陛下辩驳几句,老夫人的担心只是表面,世人虽都这般认为,偏陛下对公主,独独特殊。
楚凌澈阴阳怪气:“他的意思是,阿姐宿在东苑,竟需要他来保护?”
严彬额角渗出丝丝冷汗,解释了番:“应是陛下有护卫相随……”
“哼。”
楚凌澈不情不愿:“本王的府军也不是吃素的,何以需要他来保护,别是想念阿姐,夜不能寐了!”
话音落下,祁渊出现在东苑殿前,眼眸虽冷,却并不否认:“淳王所言极是,的确夜不能寐。”
楚婉华后背一僵,哪想祁渊来的这样快,顾临舟暗暗往前走了两步,将楚婉华半护在身后,对祁渊警惕满满。
顾延稍加思索,若真如夫人方才所言,祁渊是为报复才起兵,澈儿不该是这般反应才对。
遂用笑声打破僵局,行至中间,略微拱手见礼,“陛下万安。”
祁渊抬手示意免礼,只见康弘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抬着棋盘。
“一点心意,给顾老大人的见面礼。”
顾延有些看不懂祁渊,神色微怔。
康弘憨笑着,将其中一罐黑子捧到顾延面前,从中取出一枚,内室所见为黑,半抬起时,光线透过,却呈幽暗的绿。
“此乃永子棋,玛瑙所制,触手生温,落子瞬间变为黑色,白子同理,空中半透,落子为白。”
楚婉华虽与外祖少见多离,但从前也常听母后念叨,外祖身为言官,一身清正,独独十分痴迷对弈,能默棋一整日,自己同自己较劲。
她心底暗惊,也不知祁渊是何时备了这等珍品,竟一路带来了西州。
顾延本欲客套几句,楚凌澈直接命严彬接下,“陛下将这王府,打探的倒是彻底。”
“并未。”祁渊否认道:“只是为了昭昭,用心而已。”
林氏见状,面露急色:“可陛下与公主尚未成婚,如何能宿在一处?”
“老夫人多虑,三年前,昭昭便已将朕收入府中,如今不过换个地方罢了。”祁渊说的坦然,更是看不出半分刻意或是怨对,楚婉华面色一赧。
他说着,看向楚婉华身侧的顾临舟,“这位是?”
气氛变得太快,眼角还挂着泪的林氏怔愣住,楚婉华轻声回答:“是舅舅。”
祁渊自然而然地将楚婉华拉回身畔,点了点头,“若淳王将来得胜,你舅舅也可回朝阳,与发妻团聚了。”
此言一出,顾临舟双足像灌了铅,没能挪动分毫,本想拦住楚婉华的手,也僵硬的没有抬起。
祁渊随即挪开视线,并不过多解释,“舟车劳顿,难免疲惫,朕和昭昭先去歇息,诸位自便。”
在楚凌澈的默许下,府中小厮低垂着头,带祁渊往东苑的寝殿走去。
直到背影消失在众人眼前,林氏才松了口气,不可置信地问:“公主她,应该无事吧?”
顾延长叹了口气,坐回太师椅上,“唉!那祁帝,对公主看着倒是用情至深,方才他说,澈儿将来得胜?是已经知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细思极恐。
楚凌澈点头,拿出先前在城门,祁渊给他的楚国官员贪墨私账,细细同顾延解释,更是打消了林氏和顾临舟对祁渊的敌意。
楚婉华从浓重的亲情中抽身出来,看着轻快不少,不似先前在朝阳,探不清祁渊目的,虚与委蛇。
“舅母尚在朝阳吗?”她好奇问道。
顾临舟常年在军营,不甚通情爱,早年议亲时,顾氏女还未指婚给先帝,娶了小官家的女儿,为人忠厚老实,日子倒也和睦,还诞下一子。
后来家道中落,顾氏一族皆被贬为庶人,西州偏远,顾临舟同发妻和离,妻子带着儿子回了母家老宅,留在朝阳。
如今每年都会回去探望,老丈人爱女心切,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放女儿和外孙去西州受苦,不允顾临舟将其接走。
祁渊简单给楚婉华解释后,见她情绪低落,安慰道:“朕相信淳王,顾临舟也是难得的猛将,会回朝阳的。”
……
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快一周,祁渊的餐食多半是单独送进东苑,少有的几次离开东苑,也是顾延派人来请祁渊对弈。
夫人林氏每每担忧劝阻,怕冲撞了帝王,顾延却是执拗,直言以棋会人,有何不可?
何况这永子棋,本就是祁渊相赠,是世间少有的珍品。
楚婉华除了夜里歇息,却甚少留在东苑,在西州城玩的开心,也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
用膳更是同淳王和外祖他们在一处,基本不回东苑,祁渊虽像个孤家老人,却不阻拦。
他和昭昭后半生都不会再分开,何必同她亲族争朝夕之长?
是日午后,楚瑜和岑子衿带着迎亲的队伍终于抵达西州,楚婉华并未看到长如游龙的队伍,想来已被楚凌澈妥善安置。
楚瑜踏入王府满脸不甘,像是憋了一肚子气,还免不了对淳王见礼。
但区区封地王,身为顺王世子,又何须放在眼中?这礼数,自然做的不情不愿。
楚凌澈自是知道为何,祁渊带楚婉华这一路过来,夺了他送亲使的令牌,顺王府的脸都被楚瑜丢尽了。
更想到如今龙椅上坐的是顺王血脉,母后含冤而死,对楚瑜就没好脸色,受了他的礼后,直接将人晾在了府门,拂袖离开。
岑子衿看在眼中,摇着折扇,见穆云时来接,走的干脆。
沈静姝和兰芷将锦鲤带去东苑,这一路上,还同照料锦鲤的人学了不少。
楚凌澈到东苑时,便听祁渊淡淡问道:“锦鲤路上,可有死伤?”
只见院中四人瞬间跪地,为首的邀功道:“回陛下,完好无损,甚至有条怀了卵,想来,能孵出些……”
想到离开朝阳时,祁渊说锦鲤若死一条,便杀他们一人。
他们哪敢不上心,一路心惊胆颤,终于把这车祖宗平安送到西州,路途过半。
“只是,此去京中尚有路程,雌鱼怀卵不宜挪动,需相对安静、清澈的水域静养。”
那人说的小心翼翼,生怕祁渊不高兴。
“这好办。”
楚凌澈看了眼水箱中的锦鲤,“你只管说如何照料,偌大的王府,还愁养不活它吗?”
说着,他看向楚婉华,问道:“母后赠予阿姐的锦鲤,阿姐都不给澈儿留几条……”
楚婉华还未作答,祁渊便蹙眉先言:“多大人了,还唤着阿姐撒娇,朕是该同顾老大人说道说道,早日为你寻个知心人。”
楚凌澈气得冷哼,“陛下前几日还说本王是毛头小子,不过一副永子棋讨得外祖欢心,便以为能掌控我了?”
这几日,顾延和祁渊时常对弈,楚婉华见两人拌嘴,恍惚间,倒有些不像祁帝和楚王,只觉家常娴静,岁月安好。
她绕过祁渊,吩咐仍跪着的人:“为淳王挑几条留下,抱卵的雌鱼一并留在王府安置。”
言罢,她拉起沈静姝的手往府外走去。
沈静姝本还在一旁发愣,心思重重,瞬间醒神:“殿下要去哪?”
“带你去见个人。”
楚婉华眉眼含笑,这几日她已将西州城逛遍,更是提前去了沈大人在这的府宅。
当年沈青山因为嫡系受牵,才被革职流放,她心中过意不去,可即使用尽全力,也只能保沈静姝留在身边,还是以婢女的身份。
今日之后,楚婉华会放她自由身,沈静姝本就是高门贵女,何必跟她去祁国宫中,再受苦楚?
楚婉华紧紧攥着沈静姝的手,想起在朝阳她为伴读的日子,喉头微涩,纵有不舍,却更想她安好顺遂。
沈静姝心底隐隐察觉到,眼眶一热,双手反握住楚婉华的腕子:“是……阿爹阿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