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钟前。
悠闲用过早饭,岑遥教女儿认字上课。
还没教几个字,小月亮的神不知跑哪里去了。见娘亲瞪她,她居然眼睛一亮,央着要让守园房的那个男人教她。
“你不是说他武功不行,很逊吗?”
“可是他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上午学文,下午练武,一举两得刚刚好。小月亮对自己的安排相当满意。
岑遥扶额。
是时候给她请个正式的启蒙夫子了,她内心暗忖。
这两年她一直秉持着寓教于乐、快乐学习的教育理念,把小月亮养得过于皮实了,还是要吃一吃学习的苦才好。
不然她的老母亲该心理不平衡了,微笑。
暂时找个夫子过渡也好。
项壹。
这名字真是相当敷衍。
小月亮学不下去,岑遥干脆带着人过来。
昨日她便知道这人醒了,只是下意识的拖延症让她一拖就是忘了。
没想到过来就看见那人悠哉地靠着椅子,套她的人的话。她索性在树后看着,看他要做什么。
看来庄子里的员工培训做得还算合格。除了某个大嘴巴爱聊天的,不过也是夸她,她就不大计较了,略施小惩涨个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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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桐率先起身,给夫人行礼。两个护卫也反应过来,纷纷行礼。
项壹不紧不慢地起身,微微弯腰抱拳作揖,“见过夫人。”
团扇后,岑遥默默观察眼前之人。
正在行礼的男子外表俊美英气、风度翩翩,破损的外袍却沾染着血迹,文润与锐意交织,形成独特难言的气质。
岑遥点点头,坦然接受这一拜,手上的团扇依旧举着,挡着下半张脸。
“看来项公子恢复得不错。”
项壹一点都不奇怪她知道他的名字,毕竟他不能苛求一个五岁女童不与母亲交谈,尤其小月亮看起来就活泼非常。
不过见到岑遥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一半,有些时候还是要亲眼见到主人才能知晓一些事。
“还要多谢夫人心善,收留在下,还愿为在下医治。”
“不用谢,都是记了账的。”一双美目不偏不倚对上项壹的眼睛,眼眸弯起,“包括那两颗桃子。”
偷吃被点出来,项壹丝毫不见尴尬,从容点头,“自然。”
“说来惭愧,项某误入此地,却还不知此为何处、主人姓氏,不知可否……”
画眉清清嗓,主动上前。
“这里是栖云庄,以果树种植为主的特色园庄,不仅向京城供售新鲜优质水果,同时提供与四时相符的时令观光服务。在栖云庄,您不仅可以欣赏春日最烂漫的桃李杏花,还可以亲手采摘品尝最美味的秋日之果。庄园内设施齐全,支持留宿,是春游秋踏的完美去处。”
陌生的广告词、利索的口条,听得项壹一愣一愣的。
他知道了这是哪,好像又不知道。
京城变化得这么快吗?
“我……依稀记得,这里以前是靖远伯府的农庄?”
不然他也不会翻这里来。
“幸得老夫人赏识,予了我这个妇人。”
母亲的意思?是赁还是……?项壹心中琢磨,眼前这位夫人可能确有其过人之处。
岑遥没有过多解释,就让他自己脑补去吧。
一旁的小月亮拽拽她的袖子,彰显存在感,岑遥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幼女顽皮,打扰项公子了。”
“小月亮灵动可爱,并无打扰。”
小月亮先是不满嘟嘴,听见项壹的话立马开心地笑了,悄悄冲他招手,项壹也回之一笑。
“那就好。”岑遥懒得管她俩的小动作,继续问,“听闻项公子是个镖师?”
“正是。在下来自安信镖局,护送货物至仪城,谁知路遇劫匪,在下身手不敌,流落此地。”
仪城,即京城。
安信镖局,是个听过的名字。
“既然项公子说了,我便信了。只是希望不要牵扯到栖云庄。”
“夫人放心,在下孤身来此,养好伤便离开,定不会让人惊扰了夫人。”
养好伤便离开?她以为顶多三四日他就该进京离开了,不会住个十天半个月吧?
算了,随他去。
“你一个镖师,怎地说话文绉绉的?”
“……实不相瞒,在下屡试不中,不是块儿读书的料,又有几分力气,便做了镖师。不过闲时还是爱翻几卷书。”
闻言,岑遥嘴角微抽。
满嘴胡话。
“委屈项公子在守园房住了两夜,今晚你便搬到客院去吧。”
总住在守园房也不像话,果实成熟期在即,这两天正是用得着的时候。
项壹的住处她在路上想过了。守园房不合适,栖云果庄那边也不是不行,但一方面马上就要进入旺季,客房少供不应求,且人多眼杂有风险,另一方面,若项壹真的愿意担任小月亮的夫子,两边距离太远,行走不便。最终只有庄子本来的客院合适。
庄子虽然统称栖云庄,但栖云果庄主要是果树种植,以及供游客观光休憩的地方,另有大门。岑遥住的地方离果庄还有段距离,是她的私人地盘。分割两边的,是朱大夫所在的栖云药圃,规模较小,不对外开放。
给项壹安排的客院,是离摇风院最远的那个。
“悉听尊便,听夫人安排。”
问清来历,安排住处,好像就这些事吧?
小月亮满脸怨念地被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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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居客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沐浴更衣。
守园房屋内简陋没有条件也就算了,既然有了正经住处,他定要速速洗去这身血污之气。
难得昨日那个小姑娘居然没有嫌弃他。
不,好像还是被嫌弃了……
比起可爱的小月亮,还是装哑巴的木桐更不近人情,沐浴请求被拒绝的项壹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搬来了客院,照料他伤势的木桐自然也跟过来了。
“你的伤口还很严重,不能沾水!”
木桐的小脸板得严严肃肃的,义正言辞地拒绝项壹。
“不沐浴更衣,伤口也容易被污渍感染吧。你难道忍心我就这样发烂发臭吗?”
申请不行,那便苦肉计吧。
“你,……那行吧,我要看着你。”木桐强调,“只可擦洗,不可浸水沐浴。”
“多谢木桐小大夫。”
木桐转过身,不去看他,耳根泛红。
下人很快送来了热水巾帕等物,鉴于项壹的伤势在腰腹,弯腰不便,木桐主动提出帮他沐发。
沐发后项壹在室内擦洗,木桐就像他说的那样,在屏风外用余光监督。
梳洗完毕,项壹刚刚换上里衣,木桐就拿着纱布药包进了屏风。
“上药!”
“麻烦木桐小大夫了。”
木桐皱着眉头,纸包内的药粉糊在伤口上,“不要这么叫我。”
“好。”
项壹欣然接受,转移话题。
“换药了吗?怎么用油纸装着。”
昨日用的是个瓷瓶,今日却是用纸包装着的。
“瓶子打碎了。”
项壹:?
“你不会恼了我,故意这么说的吧?还是说……,你要害我,故意用污了的药粉给我换药。”
“安静,不要说话。”
想起夫人的嘱咐,木桐再次装起哑巴不理他,只自顾自换药包扎缠纱布。
好吧,项壹不再逗他。
药粉的颜色确实略微深了一些,不过不是灰尘污渍,应当是换药了。
不知那位夫人究竟是什么打算。
这么想着,项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送来的里衣外袍上。
里衣自然是干干净净没有痕迹,外袍上绣了些常见的花纹。吸引他目光的,是袖摆处的“栖云”二字。
两个字做了异化处理,融入花纹之中,不显眼,却给衣物加上了庄园的标签。
这套衣服是果庄那边提供给客人的换洗衣物。虽说大多客人都有自备,但总归有用得到的地方。
项壹好奇地向下人打听栖云庄。
公开向外广而告之的产业,自然没什么不能说的。
栖云庄听起来是个大庄园大产业,但其实也就栖云果庄和栖云药圃,庄子里大家还是习惯地称果园和草药园。果庄的水果直供京城铺子,铺子那里则宣传果庄的观光游览业务,广而告之,即广告。景色正好时果庄也会举办各种宴会,店铺贵宾卡直入,同时支持门票购买。作为京郊的度假庄园,这几年在京城营业得还算不错。至于栖云药圃,只是把别庄的草药园放进栖云庄了而已。
项壹若有所思,大致明白了栖云庄的定位。
问及栖云庄与靖远伯府的关系,下人答只知道地契还是靖远伯府的,夫人每个月会上京去伯府一趟。
每月相见,看来这位夫人相当受母亲喜爱。
不过,还是要查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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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明月高悬,静谧无风。
客院唯二的两个下人早早歇下,睡得正熟。守夜站岗的护卫打了个哈欠,无聊地盯着前方的路口,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的天气其实不太适合夜探,月光太亮了,但也有好处,视物方便不必燃灯。
下人送来的换洗衣物中有套深色的,项壹已换在身上,此时正站在护卫的视角盲区。
他轻轻按压腰腹的伤口,感觉良好,不影响行动。木桐走后他又多缠了好几圈,以免意外。
躲过别庄护卫的视线并不难,趁着另一个护卫来换岗的瞬间,项壹灵巧的穿过路口拐角,闪进阴影。
下午从守园房搬到客院的路上,他大致观察了周边的环境,不过现在还需要更细致的探查,明确每一条路与对应地点。
庄园一分为三,果庄占地最大,分区也很明显;药圃最小,夹在中间;私人别庄在另一侧,结构也最复杂。
项壹重点观察了果庄的客房,不过此时并不在营业期,有用的信息不多,入住记录还算有一定价值。果庄与药圃看起来都很正常,明面上摆出来的账册来往也并无问题。
接下来最重要的地方,主院。
他对那位夫人还是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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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风院。
岑遥这个夜猫子正点着灯写字,窗子开了一半,清新空气的流入可以让她更清醒,聊胜于无的披帛略略抵挡着夜晚的寒意。
前日收来的长剑摆在右侧的博古架上,并不适配的剑鞘露出了一截银光。
一阵突兀的风忽然吹进,窗前桌案上排排晾着的七八张竹纸被吹起一半,另一半被镇纸压着。
哗啦的轻微声音惊动了岑遥,她起身过去检查,万一有没干透的墨纸沾到其它书页上就不好了。
趁机活动活动身子,岑遥双手合拢反手越过头顶拉伸几下,一边走向门口,打算去院子里转转。
门拉开半截,烛光与月光片刻交汇,岑遥忽地停顿。
冷白与暖黄的交汇处,岑遥的影子旁,赫然多出了一道拉长的影子。
岑遥身子僵直,缓慢转身。
一柄散着凉意的剑,横在了她的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