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园房。
被救回来的当晚,床上的男子就发了低烧,好在守着的木桐细心,早早发现及时处理。
木桐端了托盘进来,准备为男子换药,刚进门就发现有个小小的身影趴在床前。
小月亮踩着搬来的小板凳,好奇地研究这个被她救回来的男子,时不时动手扯扯他的耳垂,戳戳他的脸颊,一会儿又去摸他衣服上的花纹,这下更是将手伸进了他的衣襟。
娘亲昨晚教导她,人不可貌相,她今天就要仔细看看,这个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第一步,看他有没有易容。
这是小月亮从书上看来的,有些坏人会把自己的脸扮成其他人的模样。
嗯……脸上似乎没有东西。趁机摸两下。
第二步,看他身上有没有携带暗器毒药。
这可是影响性命的关键道具。
小月亮在他胸口摸来摸去,结果失望地发现什么都没有。
站在旁边等了很久的木桐:“……你在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藏暗器!”
暗器?木桐对小姐的想法感到不解,但大抵明白她在找什么,从靠窗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块被叠得严严实实的羊皮。
这是他昨晚为男子擦拭降温时发现的,还没来得及告诉师傅和夫人。
小月亮从凳子上下来,怀着兴奋和激动的心情,在木桐的注视下,揭开羊皮。
羊皮中被裹着的,是一个不足小月亮巴掌大的香囊,没有花纹,右下角绣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香囊里什么都没有,细细嗅来能闻出些与布料融为一体的香味。
“……好像是常见的清心安神香囊。”木桐认真判断。
“哦……”小月亮撇撇嘴,“没意思。”
想来是其家人准备的吧,不是什么重要之物,等那人醒了就还给他。
木桐把香囊重新用羊皮叠起来,放回抽屉。
小月亮把小板凳移了个位置,从床尾爬上去,研究男人右手攥着的剑鞘。
……
男人被持续不断地“骚扰”闹醒了。
意识还有些混沌,右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他下意识发力,把右手抬了起来。
“诶哟!”一声痛呼。
“!”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一个红着眼睛的四五岁女娃娃躺在他右手边,一副即将哭出来的委屈表情,看见他醒了,眼泪收住,愣愣地看着他。
看来刚刚压住他手臂的,就是这个小姑娘。
床的另一边,一个半大的男童端着托盘,惊讶地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幕。
还有两个年轻的婢女,一个小点的目瞪口呆,另一个大点的过来瞪他一眼,从他身后把小姑娘抱下床,检查一番塞给那个小丫鬟,出门去了,估计是去通知主人。
门口站了两个护卫,听见屋内的动静正往里看。
好在他因为受伤躺在床外一侧,内里还有些余地,刚刚一番动作只是将小姑娘掀翻在床上,没有磕到墙壁,不然他刚醒就要得罪主人家了。
他忘了自己翻墙闯进果园本就得罪了主人家。
最先冷静下来的是那个约摸十岁大的男童,端着托盘放到床侧,伸手就要扯他的衣襟。
“该换药了。”
简陋的木屋,大开的门窗,直勾勾盯着他的小姑娘和丫鬟,哦,还有两个往里瞧的护卫,他挡住胸口,就算换药也不能是眼下这个情境吧?
然而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木桐执着地要给他换药。
申时备锅浸泡药材,申二刻头煎,申三刻转小火慢煎两至三刻钟,此时正好换药。方才小姐已经耽搁了一刻钟,此时再不换药等会儿锅就要糊了!
木桐早已算好,申六刻二煎,酉时煎好,把喂药托付给护卫大哥,他就可以去找师傅用晚饭了。
所以此时,耽误不得!
男子只得说出了他醒后的第一句话,请两位姑娘暂且回避,关上门窗。
半夏反应过来,脸蛋微红,拉着小月亮出去了。
在他的配合下,木桐很快换好药出门熬药去了。
很快,小丫头再次跑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小板凳上盯着他看。
“……”
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壁上,与小月亮面对面。
“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娘亲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小姑娘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不算陌生人。”
说完把小板凳搬得更靠前,犹觉得不够,踩着小板凳又爬上了床。
“我叫小月亮,月亮的月亮。你叫什么?”
“多谢恩人。我叫项壹,项语的项,壹贰叁的壹。”
“项语是什么?”
“是……一个人。”
“哦,不认识。你的名字好生奇怪。”
“我在家中排行第一罢了。”
“那你是坏人吗?”丝毫不懂委婉的小月亮就这么直接地问出了口。
这是能直接问的吗?
“不是,”其实他还挺想回是的,“我是一个镖师。押运的货物被人抢了,我打不过就跑了。”
“你好逊哦。”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我还以为你是大侠呢。”小姑娘看起来很沮丧。
“在下还是会一点武功的。”
“可你连抢劫的都打不过,还逃跑了!”正义的小月亮十分谴责这种行为。
“……这叫权宜之计,跑为上策。”
“噫——”
“……”
被一个小姑娘嫌弃了。
小姑娘失望地跑开了。
基本的信息还没问出来,谈话对象就跑了。项壹内心反思,这个人设好像确实挺“逊”的。
碍于伤势,项壹只能坐在床上,闻着飘进来的苦涩药香,等那个年岁大点的男孩进来。
木桐的时间计算得刚好。酉时整,木桐将陶锅里的药汁倒进碗里,用厚厚的布垫着端进屋内,放在桌子上。
项壹:“敢问这是何府?在下还未见过主人家。”
木桐:“……”
项壹:“在下项壹,可否问问这是哪家的庄子?”
木桐:“……”
昨日师傅临走时,特地耳提面命,提醒他要专心办事,不能泄露主家之事。他嘴笨,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干脆当个哑巴。
难道是个哑童?
不对,他前面要求换药时说话了。
木桐也意识到了这点,说了句“别忘了喝药”就拎起一个布袋子急匆匆跑了。
师傅今晚要做红烧肉!
……
只剩最后一个选择了。
项壹看向门口的两个护卫。
正巧一个护卫视线转向室内,与项壹撞了个正着。
“敢问大哥……”
“这是夫人在郊外的庄子。”
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不过他也知晓了这可能是某位夫人的陪嫁庄子,如果运气差些,也有可能是……
“多谢大哥。”
护卫转过头去,专心守门,只是隐隐看着脸色不太好看。
他年龄比他大吗??
.
翌日。
木桐又坐在了陶锅前,熟练地取出药材浸泡,然后掏出一本手写的小册子。
“夫含气之类,未有不资食以存生……”
看见这几个字,木桐忽然想起什么,问护卫:“他吃饭了吗?”
安身之本,必资与食。他竟忘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吃了吃了!”右边那个护卫憨憨一笑,“我俩给他带了,难道让他饿着肚子不成?”
又道:“怕他身体不适,咱专门带的白粥馒头。木桐小大夫,他能吃吧?”
“能的。”
既然无事,木桐继续安心坐下看书。
屋内,项壹听见门外的动静,透过窗户看一眼天气,似乎不错,阳光正好。
下床,抻抻胳膊扽扽腿,幅度不大,伤口传来的痛感还能接受。
扶着墙出门,项壹跟两个护卫打了个招呼。
“能帮我把椅子搬出来吗?我想在外面晒会儿太阳。”语气诚恳。
守园房里是有椅子的,和木桌配套。只是小月亮更喜欢自己的小板凳,而木桐第一次熬药时就带上了自己的小马扎。
护卫大哥帮他把椅子搬出来,还好心地直接放在靠墙有阳光的地方。
“多谢这位大哥。”
“那个,”护卫没忍住问,“你今年多大了?”
项壹怔了一下,很快笑道:“在下今年二十有(yòu)六。”
“……好吧。”
他今天二十七了。
“你家孩子都五岁大了,还觉得自己年轻呢。”另一个护卫没忍住吐槽。
“嘿嘿。”自诩年轻的护卫瞅瞅项壹光滑的下巴,左手不由摸上了自己扎人的胡茬,想起了自家婆娘看向自己时嫌弃的啧声。
要不,也剃了?
守园房虽说简陋,但一些日常小物件也是一应俱全。项壹今日特意请护卫提了桶水,把自己好好打理了一番。
衣服还是那套衣服,但长发一束,面颊一整,俊美之意便半分不掩,从逃亡的流浪剑客变成了游历的少爷公子。
“您有孩子了?恭喜。”项壹拱手。
护卫大哥摆摆手,“不用客套。我叫卢甲,叫我……卢大哥就行。”
“在下项壹。”
“……杨二。”
木桐捧着小册子,默默换了个方向。原本背对墙壁,现在向右直面药炉。
卢甲憋了两天,有人和他说话自是难耐,不让话茬子落下半点。
“我跟你说啊,这孩子就跟庄稼似的,天天看不觉得,隔段时间一看,嚯!变了样儿,个头窜得比竹子都快。”
“嫂子养得好。”
“那是,胳膊头子养得壮壮的。我让他跟我练武,结果臭小子扎马步一炷香都撑不了,白瞎了身上吃的肉。”
“许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呢?”
“嘿嘿,借你吉言。我要打他,我婆娘不让,也是这么说的。说他学武不行,读书指不定能成。”
卢甲笑得乐呵,杨二看不惯他那副显摆的慈父样儿,给他泼冷水:“万一读书也不成呢?”
他也不恼,依旧乐呵,“那就种地!咱祖上不久干这个的吗,要不是夫人,咱也还给那黄泥里哩!”
项壹暗暗记在心里,话题拐回去:“孩子启蒙马虎不得,卢大哥找夫子了吗?”
卢甲:“找什么夫子,直接送村塾去。夫人心善,给俺们村修了村塾,到年纪的娃娃都能去读书。还管一顿中饭呢!”
项壹:“夫人大善。”
卢甲:“那可不是!夫人她不仅……”
耳听/眼看着对话转向就要不对劲,默默看书的木桐小声念了出来,杨二翻了个白眼,直接上脚。
管不住嘴的呆子,还说呢!
项壹表情不变,直接问道:“眼下我已可以下床行动,落脚三日还未拜见主人家,未免失礼。卢大哥,杨护卫,可否帮项某通报一二?”
这话过于直截了当,两个护卫都不知该怎么回复。
他们俩都是附近村子里被招进来的,说得好听是护卫,其实就是个守园子的,这守园房他们轮值时也住过。卢甲说教儿子练武,也就是些基础的拳脚,他自己会点拳脚功夫,但还比不上主家正经从府里带来的护卫。
也就因为项壹受伤闯入,他俩才算近距离见到了夫人。
虽然知道夫人平易近人,但要去主院传话……他俩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啊。
因着尴尬的气氛,木桐也生了几分紧张。
药材已经煎上,烟气弥漫,热气氤氲。朦胧中他居然看见,前方的某棵树后,探出了一个熟悉的脑袋。
是小姐!还有夫人——
岑遥左手牵着小月亮,右手举着一枚团扇,隐隐遮脸,从树后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