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晴。摆烂钓鱼。
六月十九,多云。终于组成了麻将局。
六月二十,雨。诸事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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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突然。
上一刻小月亮还在扎马步发呆,下一刻头顶的木碗就砸进了浅浅一层雨水。
树枝张牙舞爪地摇晃着,噼啪扬起的尘土中,易骧脚步匆匆,把两个小孩儿拎进屋子里。
小月亮尚没反应过来,起初还挣着去抓落下的雨滴,随着雨越下越大,泼水成幕,突然就慌了。
“我想回去……”
“我要找娘亲!”
小月亮紧紧抱着半夏的胳膊,眼睛已经红了一圈,满心都是回摇风院。
可这么大的雨,怎么把小姐带回去,半夏难办地看向紫苏。
跟在小月亮身边的半夏紫苏,年岁都不大,即便年龄稍长些的紫苏,今年也不过十五罢了。两个人都已经抱不起四岁半的小月亮了。
以她的力气,能坚持到把小姐背回去吗?
正在紫苏思考时,易骧牵住小月亮的手。
“我送小月亮回去吧。”
这……紫苏蹙眉,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可他还受着伤。
犹豫中,易骧已经把小月亮抱了起来。
他虽然有伤在身,但伤在腰腹,两只臂膀还是好好的。
“可别踢到我的伤口。”易骧轻轻拍了拍小月亮的双脚,她脚下正是受箭伤的地方,“小心注意着些就好。”
回头接过半夏递来的伞,一手抱人,一手持伞,抬步便走进了雨幕。紫苏半夏连忙也打了伞跟去。
走之前易骧不忘回头看向木桐:“你且等一会儿,从摇风院回来我便送你。”
“谁要你送。”
可惜,声音太小,淹没在了雨声中。
伞下的方寸之地,小月亮紧紧搂着易骧的脖子,眼睛盯着前方的景物,一言不发。
易骧感受到她的不安,没说什么,只是撑着伞稳稳向前。
到达摇风院。
刚把小月亮放下来她就冲了出去,只是岑遥并不在。
果园进入成熟期,虽说一切都有章程,照旧运转,岑遥每天依旧会过去转一圈。
下雨前,她正好在散步到仓房附近。
天降大雨,果园一时忙成一团。果农、护卫、下人们都在帮忙,抢收果实,往果树上盖草席秸秆,多少算是层防护。前段时间清理的沟渠和加固的支架也都显出了作用。只是如果有可能,大家宁愿这些东西永远不要派上用场才好。但久不下雨也不好,老天爷就应该下的时候,不该下的时候少添乱才是。
庄子里的人都有经验,岑遥也就不去添乱,和画眉在仓房帮着清点记录。
总算忙完,两人也被困在了仓房。
仓房不是没备雨具,不过都被岑遥分了下去。底下的人大多都是附近村子招来的,回家不便,更需要雨具,她等等就是。
果林那边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尚在忙碌。主院距离颇远,不知讯息。
画眉隐隐心焦恨不得冒雨取伞时,岑遥倒是看得很开,反正在仓房也没被雨淋着,不如观雨。
林木作景,青砖黛瓦隐于水幕,雨链在大雨冲刷下铃铃作响,某个瞬间竟恍如身处孤林。
果林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王管事披着蓑衣匆匆过来。
“都收拾好了,剩下的,就等雨停了。”
“嗯,你也回去吧,路过厨房喝碗姜汤。”
“那夫人您……”
王管事倒是想把蓑衣给夫人,可这蓑衣虽在他身上披着,也湿得差不多了,手边又没有多的伞……
“无妨,我等等就是了。”
“对了!”画眉突然想到果庄隔壁的药圃,“王管事你能帮我们去草药园拿两把伞吗?”
“欸!我这就去。”说罢准备转身离去。
“不必了。”岑遥看向前方。
“有人来了。”
青灰色的雨幕中,有人撑伞而来。
“是项公子!”
易骧快走几步,笑着点点头,“小月亮托我过来。”
原来如此。
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衣摆已经洇出了一圈连绵的山脉,还晕染了一层黄土。从客院到摇风院,再到果园,属实是段不近的距离。
易骧把带来的伞递给画眉,画眉撑开才发现,这伞的大小恐怕不足以遮挡她们主仆二人。
易骧也意识到了这点,皱眉道,“抱歉,是我疏忽了,只带了一把伞。”
“无碍,先撑着到朱大夫那儿,再借把伞就是了。”
“可是……要不您先等等,我拿了伞再过来!”
画眉说着就要冲出去,易骧拉住她,叹口气,“不必这么麻烦。”
“夫人不介意的话,项某可带您一段路。”
这话略有些委婉,说是带,眼下也就是背她过去了。
岑遥略想一下倒没什么问题,只是,“你还受着伤,算了。”
“无妨,影响不大,贵府的药效很好。”
岑遥还想再客气几句,易骧已经背对她俯下了身,脚边支着的伞顺着脉络汇聚了一小滩水。
王管事侧身避目,岑遥在画眉的搀扶下爬上他的后背。
“麻烦夫人执伞了。”
站起身,画眉将易骧带来的未淋雨的伞展开递给岑遥,见她准备好,易骧再次踏进了雨幕。
画眉跟出去才发现,檐下的石板被冲洗的干干净净,拐过仓房,后边的路上居然都是黄泥水!从果林出来的人们脚上携带的泥土和冲刷出来的淤泥,都落在了石板路上。
幸好沿路都铺了石板,果农们有路可走;也幸好项公子来了,她可不想夫人的衣裙染上泥水……
留下难洗,扔掉浪费。
勤俭持家的画眉如此想道。
没有刻意避嫌,易骧的背脊微微前倾,掌心牢牢托着身上人的大腿。
带着潮气的布料在体温的作用下升温,暴露在空气中的布料却散发着凉意。岑遥尽力忽视这种冷热分割、潮湿粘腻的不适感,专心打伞,但没一会儿脑子就开始走神。
前几日还拿剑指着她,现在倒是做起了好人。
她是个陌生妇人,易骧就一点也不避嫌?
几年未见,她也无法笃定易骧的品行始终如一,尤其是几日前他算得上相当过分的行为。但从现在的行动来讲,他确实属于助人为乐,就像,五年前他救了落水的她。
在某种程度上,记忆中的易骧在她这里的印象的还挺好的,善良、真诚。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小月亮说的确实没错,好看。
……
途径果园与药圃之间的夹巷,雨的来势忽地汹涌。
单手撑伞颇有些费力,她只得将搭在肩上的另一只手绕到易骧前面去,双手顶住这股急流。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
风急雨大,狭小的伞布下,岑遥忽然注意到,易骧左眼眼尾那颗小痣的下面,居然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道疤,距离眼睛不足半寸。
不知是出于怜惜还是什么,岑遥双手紧紧握着伞柄,在一再的靠近中,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伤疤、他的脸。
离了夹巷,雨势平复下来。
岑遥恢复成单手撑伞的姿势,左手顺势搂住了他的脖颈,不经意间掠过了那道伤疤。
炙热的目光凝聚在他的脸上,易骧怎能察觉不出来,心中略略提高警惕,微不可查地歪离了几分。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蹭过他的脸颊,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的抚摸。
易骧蹙眉,沉声道:“夫人请自重。”
“噗嗤。”
背上的人竟然笑了,头埋在他的肩颈,一抖一抖的。
易骧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后悔看在小月亮的面子上提出这个背她过去这个提议了。
“伞。”
因着岑遥的憋笑,伞也不由控制地向前偏移,雨水甚至落在了她的后背。
“咳咳。”岑遥整理笑意,继续双手举好伞柄,将两人重新笼罩在伞布下。
一帘雨幕,像辟开了一处无人之地,哗啦的雨声隔离了外界的声音,也使内部的声音被笼罩其中。
岑遥还是稍微克制了一下,没有靠得太近,免得这人气急了把她扔进雨里。
“喂。”
对方没有回应。
“孤身在外难免寂寞,项公子可有交好的红颜知己?”
行走的人脚步更快了几分。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易骧深吸一口气,“没、有。”
“那就是有蓝颜知己咯?”
轻飘飘的口吻怎么能说出如此惊愕言语,易骧忍着怒意,沉声道,“夫人既然知晓我身份,何必说这些挑拨之语。”
岑遥轻笑,只是很平淡地说。
“男人不都是这样吗。”
“一叶障目。”
这位夫人孤身带着女儿住在京郊别庄,想来也有过往。
“说我一叶障目,那你呢?”呼吸靠近,贴在他的耳边,“你还记得你的夫人吗?”
雨还在肆意地下,伞内安静无声,良久。
“……”
雨滴打在伞面上,低沉的声音混着雨声消散在青石板下。
药圃很快到了。
易骧刚把岑遥放下,尚未来得及说话就被朱大夫拉进了内室检查伤口,顺便换上新的敷料。
木桐端着姜汤过来,看见岑遥主仆怔了一下,然后把碗默默递了过去。
岑遥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不喝了,给项公子吧。”
画眉已经自行取了伞过来。
“画眉,我们走。”
小月亮等她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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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易骧辗转反侧,从怀中取出一枚素色香囊。
这枚香囊,是随京中书信送来的,一并还有母亲亲手缝制的衣物。母亲的衣物在辗转中早已破损沾染污迹,这枚放在胸口的香囊,就成了他对京城最后的念想。
每次隔衣抚到胸前的香囊,他都会想起妻子,母亲,还有易府,有时还会想起记忆中喧闹的京城。
想到脱身前寄出的最后一封家书,易骧托着香囊的手忽然一顿。
她,会生气吗?
那个如桃花般娇美柔弱的女子。
她的名字是……林遥?
不,她是从林府出嫁的没错,但林尚书是她的舅舅,她本是徐州人,姓岑。
岑遥。
父母离世寄居林府,失足落水又嫁给他这个落魄子,没回门丈夫就走了,一走就是五年。
她应该和离才对。
孩儿不孝,还要母亲弥补他的失职。母亲应该会对她很好吧,毕竟她一直想要个女儿。
如果,如果她还在,他一定陪她上林府拜访。
他,一直记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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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风院。
岑遥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得睡不着,把小月亮的脚塞回被子,合衣起身去了书房。
昏黄的烛光燃起,外间的画眉似有所觉,又压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
铺纸研墨,毛笔提在手中。
她本想接着写叶望舒的故事,落笔却不知怎么,变成了另外一句话。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纷杂的雨声中,她忽然想起了听到的那两个字。
“……记得。”
骗子。
他分明连她都认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