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新。小月亮还没醒,岑遥一早便去了果园。
空气还弥漫着淡淡的潮气,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点点蒸发。
果园和昨天一样,忙碌中不失秩序。有经验的老农判断近期不会再下雨了,这会儿果农正忙着摘除干草,清理枯枝败叶,检查果树情况。好在防护得当,损失不大。
忙了一早上,岑遥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看见能帮忙的就搭一把手,果农工人们看见东家也不慌,他们都知道夫人虽规章严格了些,但私下里素来平易近人,与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说过话。
那日在守园房看门的护卫卢甲也在,见夫人在一旁歇息,大着胆子提了一个篮子过来。
“夫、夫人,这是我家娘子带着孩子起早摘的野菜,可新鲜了!给您和小姐尝尝鲜?”
岑遥正插着腰擦汗,闻言惊喜地接过,“谢谢你啊!”
明亮的笑容晃得卢甲茂密胡须后的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跑了。
没想到夫人这么好说话。早知如此他肯定答应项兄弟的请求,帮他传个话儿。
岑遥欣喜地看着篮子里还带着水露的野菜,对画眉道,“这下有口福了,我清早正念着呢。”
“好新鲜呢,当早饭正合适!我这就拿去小厨房。”
“一起走吧。”
拍拍袖子上的枯叶,岑遥亲自提着篮子哼着歌回去了。
雨后的蘑菇好像也不错呢,派人去采买些吧。
画眉看到夫人这么高兴,心情也明媚了起来,天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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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亮的不安也像这场雨一样,匆匆地来,天亮后便消失无影了。
“啊呜!”
配着凉拌野菜大口咬下一块鸡蛋饼,小月亮的早饭吃得很满足。
不过她今天不急着去客院了,吃完饭还黏在岑遥身边,像个跟宠一样,走到哪跟到哪。
岑遥仿佛毫无察觉,正常地往书房去,突然猛地转身。
“嘿!”
一根手指抵住小月亮的额头,岑遥好笑地问她:“跟着我干什么,嗯?不去找项大侠了?”
“他才不是大侠……”
虽然他昨天确实像个大侠一样把她送回了家,还把娘亲找了回来,但她现在是不会承认他的!
小月亮抱着娘亲的手臂贴进她怀里,一言不发,只是说什么都不离开。
看来昨天的雨把她吓到了。
自出生起,小月亮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从没分开过,对她有极大的依赖性。见她天天往客院跑,还以为自己要遭冷落了,看来这个没良心的还念着自己。
抱着小月亮进了书房,岑遥也不说什么让她去客院的话了,两个人窝在书房窗边的贵妃榻上,一起看书。
雨后的阳光不复昨日的嚣张,如风一般柔柔地洒进窗子,细小的灰尘在柔光中飞舞,窗外的月季花开得正好,为窗边增了一份淡香。
在娘亲清柔的念书声中,小月亮渐渐进入了梦乡。
声音停下,岑遥摸摸小月亮的额头,好像不是很热。怎么又睡着了?
画眉很快请了朱大夫过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下雨,染了寒气。”
画眉:“这还叫没什么大事?”
朱大夫:“别急啊。小姐的身子向来康健,形神俱佳、脏腑充盛,睡一觉就好了。”
画眉:“哦。”小姐没事就好。
岑遥摸了摸小月亮柔软细密的头发,没动她依旧抱在怀里,坐在书房窗边静静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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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睡了一觉的小月亮满血复活了!
然后就被要求给她一两个时辰没换动作的老母亲按摩。
小月亮心虚,因此捏地格外用心,可惜她手小按不到地方,反倒捏得生疼,岑遥没一会儿就把她打发走了。
半个时辰后,补了午饭的小月亮又到客院报道了。
木桐从朱大夫那里听说她生病的事情,见到她第一句就是,“把手给我”。
是要握手吗?
小月亮摸不着头脑把手递过去,木桐摸了会儿感觉脉象平稳就走开了。
小月亮:?
木桐哥哥好奇怪。
小月亮没来上课,易骧也就知道了她生病的消息,看木桐的反应那就是没事了。
“过来。”易骧朝她招手,耐心解释,“木桐刚刚是在给你把脉,看你有没有生病。”
“我身体可好了!从没生过病!”小月亮骄傲地说。
“是吗?”
小月亮点点头。
“那你上午怎么没来上课?”
“我,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还没心虚一秒,小月亮就无师自通了转移话题,“我们快上课吧!”
“好。”
明明最开始小月亮想学的是武功,可不知怎么就慢慢变成了文课时间比武课还长,有时候还会同时上。
她觉得项夫子说话很有意思,教她认字句时,不仅会讲字的字形,还会讲一个相关的小故事。
虽然他还不会舞剑,但在小月亮心里他就像一个现实中的大侠,哪里都去过,什么都知道。
易骧今天准备要教的,是《论语》中的“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这也是紫苏透露的意思。小姐实在太能跑,还喜欢“冒险”,最近有个固定去处还好,之前总是跑到不知哪里去,往往要找大半天最后还是她自己跑出来。
虽然夫人不曾责怪她们,还让她们做其它事就好,但怎么能放下心呢。她不是想教育小姐,但有个方向在,夫人也会更安心吧,至少不用担心小姐晚上也会跑出来了……
易骧对这个安排也很中意,小丫头一看就是个活泼的,但活泼过头让家人担心就不好了。
只是课上着上着,不知怎么就歪成了对父母的讨论。
“你的娘亲对你好吗?我娘每年都会亲手给我准备生辰礼物!”提及此,小月亮显然很高兴。
易骧笑了一下,“母亲待我极好,支持我的一切选择。”
哪怕是亲手送她的孩子去一条漫长未知的路,她也只是收拾好了行囊,笑着给他送行。
“那你的父亲呢?”她很好奇别人家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听到某个词,紫苏半夏心中一紧,紧张地看着上课的两人。
“我的父亲啊……”
易骧想了想,“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他是个伟大的将军。”
“将军!”小月亮张大了眼,追问,“那他时不时很厉害?比大侠还厉害?”
“一点也不厉害。”正在小月亮疑惑时,听到了易骧平淡的下一句。
“他已经去世了。”
虽然语气很平静,但小月亮好像也感受到了他冷静外表后一闪而过的悲伤。
爬上自己的椅子,小月亮费劲地去够易骧的头,易骧疑惑地歪过去,然后就被一双小手摸了摸头顶。
“不要难过哟,告诉你一个秘密。”
易骧配合地附耳过去。
“我也没有爹爹哦。”
小月亮重新坐下来,像个小大人一样单手托腮,道:“其实她们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我都知道的。”
紫苏半夏面对面,心中都很复杂。
“知道什么?”
“祖母说他出远门了,娘亲有时候说他去世了,有时候说他去给我买礼物了还没回来……”
那一年生日前,她赌气要爹爹的生辰礼物,生辰当天果然收到了一个木雕小狗,她可高兴了,后来才看到娘亲手上的伤口。之后她就不再这么说了。
“有一次更过分,娘亲居然说他去修仙了!”
小月亮现在想起来还是愤愤不平,她还是知道修仙什么的都是话本子的。一旁听着的易骧也忍俊不禁。
“不就是没有父亲嘛,大家都没有啊。”
“娘亲的父母都去世了,木桐的父母不要他了,家里的很多哥哥姐姐都没有父母,我只是没有父亲而已。”
认真熬药看书的木桐:?
木桐是朱大夫几年前回家祭祖带回来的,庄子里的人都以为木桐是他的孩子,但作为主家的岑遥哪能不知道真相。木桐只是他回京路上捡到的患病弃童而已。
至于下人之中此种情况就更常见了。
“我有娘亲就够了。”
小月亮如此说道。
即便偶尔赌气,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缺少父爱。娘亲很爱她,会在她捣乱时纵容她在书稿上画画,打雷时温柔地唱歌哄她睡觉;祖母也很爱她,会亲手制作好看的衣服给她;紫苏半夏也很爱她,会耐心地陪她玩“冒险”游戏。她从来都不缺爱,她是在爱中长大的孩子。
现在轮到易骧摸她的头了。
“不用安慰我。”小月亮的情绪一向来得快走得也快。
“你猜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猜对了我就邀请你参加我的生辰宴哦!”
小月亮眼睛亮亮的,丝毫不见难过,只有希望面前人猜对的期待。
“嗯……”易骧沉吟,观察小月亮的神色,“六月?”
邀请他参加生辰宴,说明时间应该不远。
“错了!”
“那就是七月。”
“要具体一点哦。”
看她的表情,莫不是很好猜?七月的特殊日子……,处暑、七夕、中元、还有白露。总不能是中元节,那就是——
“白露,七月十六,可对?”
“答对啦!”
小月亮替他高兴地鼓掌,只是还没等她邀请他参加生辰宴,就先听到易骧说,“七月十六,恐怕那时我已经离开了。”
小月亮:!
“不能晚点走吗?”声音中难掩失望,还透露着一丝乞求。
她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这么对她胃口的人,她心里已经悄悄把项壹把划到忘年交的范围里了。
“我总不能一直死乞白赖地待在你家。”
“我又不嫌弃你……”
易骧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她,等她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好叭,那你要一直记得我哦。”
“我肯定不会忘记小月亮的。”易骧做出保证。
“看在你这么诚实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小月亮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她真正学会的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
“露白”。
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你也可以叫我露白。”小月亮不忘强调,“只有我认可了你才可以这么叫我。”
“露白。作为交换,”易骧同样提笔写下两个字。“你可以叫我行止。”
“行止”,一为原意,景行行止,走康庄正道;二为本意,行而亦止,知进而善退。
这是母亲临行前为他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