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与韩月和江夜一样,都是自少时就跟在殿下身边的人。”
沈云程话音落下,园中一阵风起,卷着残瓣掠过两人的衣袂。
姜含章只是勾了勾唇角,信手折下一枝半开的芍药,便要往他高马尾上去簪。
沈云程见状微微偏头,由着自己殿下随意做什么。
再回首时,正撞进姜含章凝视的眸中——
斜阳下,暖色的光照映在姜含章的脸上,连睫毛都染着碎金。
沈云程觉得,他的殿下此刻恍若神龛中的鎏金像,神圣、庄严、不可亵渎、不容置疑。
“他看得透旁人,”姜含章转身望向天际流霞,裙摆扫过青石小径,衣裙随着晚风微扬,“本宫却看得透他。”
这话如惊雷炸在沈云程耳畔。
连此时的芍药香中他都顿觉好似混了地牢的血腥味。
他这才意识到,安城公主不依赖于任何人。
她从来不是倚仗利剑的武人,而是能让所有剑都自愿折断在她手中的存在。
剑好用与否,都脱不开执剑人。
残阳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在假山石上交叠成锋利的形状。
姜含章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不再看日暮天边:“你问本宫为何不好奇你去地牢所言所行,道理是一样的。”
“殿下放心!”沈云程的声音沉得像浸了血的铁。
姜含章微微颔首:“行动之时万千小心,如有损伤,本宫会心疼。”
沈云程拳头攥得发颤,四下无人,暮色如潮,他想将眼前人拥入怀中,让她贴着自己心跳,一同看飞鸟掠过晚霞。
但是,他按捺下去那颗躁动的心,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这双染过太多血的手,怎配触碰九重天上的明月?
在他没有干净之前,任何举动都是玷污了眼前人。
“属下遵命。”他退后半步行礼,却又像被什么牵引着,突然向前——
唇畔便吻上了她耳坠上的东珠,温凉沁骨。
这个吻轻得像落花,却也重若誓言:“殿下,属下保证,不会再有第三次了。属下会解决一切,洗净一身腥秽,干干净净的回到殿下身边。”
唇瓣离开明珠时,沈云程微凉的鼻尖不经意蹭过了她微热的耳垂,激的她在暮色下蓦的一怔。
东珠晃动的光影里,她好似看得见沈云程此刻眼里烧着能将暮色都焚尽一般的火。
真是…要命的撩人。
姜含章垂眸掩住眼底漾开的涟漪——这人总能用出人意料又扣人心弦的方式,搅乱一池春水。
她如此想着,并未在意沈云程什么第三次第二次的剖白,唯有最后那句话好似温热的吐息钻进耳蜗,在心尖上烫出一道印记。
“好。”姜含章笑道,“要有一段日子可忙了,沈大人没什么要嘱咐的吗?”
“属下会数着更漏想殿下批了几本奏折。”沈云程此时的声音低沉而缱绻,“等殿下忙完,属下——”
他顿了顿,耳尖倏地又染上绯色,“想求殿下疼惜属下,想殿下用踩过金阶的靴底,一寸一寸碾碎属下的妄念。”
姜含章扑哧一笑,舌尖抵住上颚才咽回半声喘息,眼前蓦地浮现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热意随即爬上双颊。
她急急转身赶忙向前走去,裙摆扫落一地落花。
沈云程忙去追上,却在错身时偏头望了眼天际。
晚霞化作烈火,烧透他眼底的决意,沈云程暗道,‘此生此世,永随殿下。’
城郊约定的密林中,计划进行得顺利。
一到三层的死士都如约而至。
韩月为防变故,特意命人将地牢中的黑衣死士也押至现场——他本就该是这场围剿的关键诱饵。
只是他被摘下眼带的瞬间,瞳孔骤缩,他惊恐的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场计划中的人。
沈云程。
混战中,那道青衫身影如鬼魅般贴近,他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铁钳般的手掌捂住口鼻,寒光闪过喉间。
“你骗我!”
这是他没能发出的声音,倒下去的最后时刻,他脑海中都还是那日与沈云程的对话。
‘我凭什么信你?’
‘随便你。’沈云程盯着他,‘我的时间不多了,龙潭虎穴不是久留之地,你可以不跟我合作,但你的时间也不多了,你什么都不说,他们不会有耐心一直留着你这条线。’
‘计划!’
‘你传信给二层和三层的人,’地牢的阴影将他半边脸吞没,‘约定地点,背水一战。’
‘我会设法不随韩月几人同去,而是留在公主府接应周晋安。这些时日我对公主府已基本了然于心,断然不会像上次一样失手,你们拖住韩月一行人,余下的交给我们。’
那时他死死盯着沈云程的眼睛,试图找出破绽。
‘做与不做,你自己选,公主府高手如云,绝对不止韩月几人,你们面对的对手,很危险。’
‘老子从来不怕危险,老子求的是大义,不是长生。’
‘三天,三日后若你没有行动,我会按照计划联系一层的人,’沈云程顿了顿,‘只是那时没有你们在外牵制,我也好、周晋安也罢,可能都会死。’
沈云程就要转身离开,最后的句话飘散在阴冷的风里。
‘我不能多待,也不方便再来,你也可以选择告密,我自保都难,也保不下你。用这个秘密,他们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剑锋上的血珠滚落。
他怎么能叫骗呢?
他确实利用死士之信引出了一层的死士,只是没引到公主府罢了。
他怎么可能引到公主府?
下一个目标,沈云程在臂弯处擦了擦剑上的血,剑刃映出他冷冽的眉眼,是周晋安。
陈王府的死士中要论谁还对他熟悉,甚至知根知底,唯有周晋安。
他活着,不仅是对姜含章的威胁,更是对自己的威胁。
他更不能落到韩月几人手里。
否则自己计划的一切就会功亏一篑。
沈云程在混战中疾掠而过,刀光剑影皆成背景。
周晋安的身影渐近,他还能听见对方豪迈的笑声:“我当你在公主府早被磨成了摇尾乞怜的狗!”
“不会!”沈云程与他背脊相抵,声音沉静如水。
余光里,韩月等人正被死士缠住,无暇他顾。
“今日一战,生死难料!”
“大不了就去找老方,他一个人已经寂寞了这么久!”
“好!”
余音尚存,下一刻,利刃却已穿透背心。
周晋安怔怔低头,看着胸前滴血的剑尖,寒光映着残阳,像淬了毒的琥珀。
“你……”
他收到沈云程的死士之信时,是激动的,他自认认识的沈云程不会有错,他认识了他十几年,他以为沈云程蛰伏日久,终得良机。
却不曾想。
沈云程手腕一拧,剑锋顿时在血肉中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周晋安轰然倒地时,溅起的血花染红了三寸青衫。
每一滴血珠都好似倒映出他从前的不堪记忆。
沈云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的手指上沾着血,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血渗进掌纹,像要洗掉那些镌刻在命格里的罪孽。
他缓缓收拢掌心,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又松开,反复数次,仿佛在确认什么。
干净了。
他忽然勾起唇角,看着韩月众人在屠戮余下死士,露出了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出几分森然。
终于,自己是干净的了。
从此世间再无人知道曾经的沈云程是什么样子了。
那个在陈王府暗室中挣扎求生的影子;
那个为半块馒头与人厮杀的野兽;
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
晚风掠过,衣袂翻飞,他抬眸望向公主府的方向,眼底映着最后一缕残阳,风中似有沉水香飘来。
从此以后——
他只会是城郊沈家清白无垢的独子;
是公主府的沈云程;
是姜含章最忠诚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