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那人松口了。”
江夜闻言,登上靴子、抄起佩刀便大步往外走:“怎么回事?”
报信的侍卫快步跟上,低声道:“早前沈大人来过,小的不在,但这之后,那个家伙就开始说话了。”
“沈云程?”江夜一顿,“他不是在养伤休息吗?”
“小的也不知,沈大人怎么突然就去了。”
地牢中,血腥气混着霉味弥散在阴冷的空气中。
被铁链锁住的男人低垂着头,却在江夜踏入牢门的瞬间扯出一抹森然的笑,“你们这些日子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缓缓抬头,眼中透着讥诮,“老子也累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有屁就放!”
“我帮你们引出其余人,你们放我一条生路,这个交易,你们不亏。”
江夜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指节在刀柄上摩挲两下,未置可否。
“当然了,你们要是不敢——”
男人嗤笑一声,嗓音阴狠,“当我没说,就让姜含章继续做她的缩头乌龟,一辈子别出府,否则就算是老子死了,老子的弟兄也会把她撕碎了陪葬。”
江夜上前猛踹一脚,长刀出鞘的瞬间已抵上对方咽喉:“找死!”
“江夜!”寒光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厉喝,是方匀,正大步踏入牢中,一把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地牢中有了新进展,自然不只是通知了江夜一人。
韩月让方匀赶来盯着,别让江夜火药桶般的性子毁了线索。
“计划!”方匀声音如冬日寒冰。
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唇:“我们之间有特殊的通信暗号,我可以通过暗号告知任务地点和内容,他们必会前来。”
“他们如何能知不是你出卖了他们?”方匀逼问。
“就像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胆子应战一样,我的确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我可以释放信号是真,至于你们去不去、他们来不来,我都不知。”
“条件!”
“是条干脆利落的狗,”那人阴阴的笑着,方匀死死拽着又要上前的江夜,“准备好足够的银钱,送我平安离开。”
“我大可以假意应允,半途劫杀。”方匀冷声。
“你们不会。”柱子上的人笃定的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的手已经废了,射不了箭、提不起刀,你们跟我一个废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他顿了顿,阴笑着看向方匀二人:“有这个功夫,不如想想,如何给这个妖女当条好狗!”
“你他妈的!”江夜暴怒欲起,却被方匀死死按住。
“你想要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方匀字字冷峻,死死的盯着说话人的眼睛,“你也没想真的就此活着离开!”
‘方匀识人断物很有手段,被他看穿心思才是正常,你不必隐瞒,才更有可能让他们相信。’
“是,所以就看你们敢不敢。”那人说话时也不再躲闪,坦然迎上方匀的视线,“与其这样窝囊等死,一次两次偷袭行刺,不如彻彻底底的赌个痛快。”
“我辈所行之事很难,但正义之事总要有人头断血流,我不想下次失败了的兄弟也遭你们百般折磨,”那人笑了下,“就看你们,敢不敢赌?”
方匀闻言,难得嘴角勾了勾。
他没说话,拉着江夜便离开了。
铁门轰然闭合的刹那,地牢深处传来歇斯底里的大笑。
“欸,老方,你拉我做什么,我去把这孙子的嘴撕开,”江夜气不过,“让他每天狗嘴里满口污言秽语。”
方匀脚步未停,袍角在地面扫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去见主子。”
“不是,你等等。”江夜甩开方匀,“这孙子的话你也信?他说的连个狗屁的逻辑都没有,漏洞百出,你整日火眼金睛的,难道还能上了他的当?”
“我的确不知道他为什么转了性,但他说的要用特殊信号引出余下同类的话,是真。”
江夜气得发笑:“真个屁,老方,你是不是应该去…”
“我从来不会出错!”方匀声音陡然一沉,“以前不会,这次也不会!”
“你,我,不是,欸,老方…”江夜看着甩下一句话就往前自顾自走了的人,无奈只能咬牙赶紧追上。
只是刚拐过回廊,前方人影却蓦地顿住了,江夜险些撞上。
“又怎么了?又不去见主子了?”
“你先去,我去叫沈云程。”说罢,又是完全不听江夜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方匀前脚刚跨进沈云程的院子,就看见那人正倚窗而立。
他知道方匀一定会来找自己问个明白。
“来了?”沈云程头也没回,嗓音里带着一丝方匀从未听过的情绪。
方匀见状,就知道他问不出沈云程什么来,索性利落地转身:“走吧,一起去见主子。”
书房中,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青烟,沉水香混着松墨的气息在室内盘旋。
姜含章执笔的手稳如磐石,宣纸上墨梅已初现风骨。
“你们四个这样来见本宫——”姜含章并未抬头,笔锋未停,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这幅画怕是要夭折了。”
方匀单膝跪地简明扼要地禀完地牢之事。
狼毫悬在半空。
姜含章终于抬眸,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四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属下等前来,是请主子定夺。”方匀垂首道。
“定夺?”
姜含章从书案后款步而出,裙裾扫过砖面,“江夜对此觉得儿戏,韩月持中观望,方匀你想借机行事但内心存疑,沈云程嘛——”
姜含章在他面前停下了。
光影在他眸中跳动,映出几分姜含章从未见过的神色。
她细细审视着这个能让死士开口的人——方匀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
这种东西她觉得一时难以描述。
一如往昔的赤诚未变,可自他伤愈醒来后,却似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冰封湖面下暗涌的漩涡,又像雪夜中忽明忽暗的孤灯。
姜含章直觉他心里好像多了一份无法向自己言明的隐晦。
只是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不能偏私要求沈云程做到让自己一览无余。
姜含章忽然别开眼。
款步重回书案边执起画笔,她笔尖在梅枝处重重一顿——
“去做吧。”
“是!”
“本宫信你们任何一人,如何行事不用本宫定夺,只一句,你们的命,比旁的什么人重要的多。”
四人齐声应诺,躬身拜礼,“属下遵命。”
接着衣袂摩擦声便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槛时——
“月影可以出动。”
姜含章最终还是补了一句,她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
方匀三人闻言瞳孔不禁微缩,但四人依然躬身齐拜退下。
安内、攘外。
她知道方匀的顾虑。
四人身影彻底消失后,姜含章才搁下笔。
窗外暮色渐显,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砚台边缘,她也好奇,沈云程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掐灭。
世间的秘密、好奇,何止于此。
作画间隙,姜含章抬手摸了下今日新换的耳坠,事不过三。
她勉强顾念的情分,已经断落在碎裂在地的两只耳坠中。
日暮时分的花园与清晨朝露时分截然不同。
残阳如血,将满园牡丹镀上一层暗色,没有晨露的清新,只有晚风裹挟着白日未散尽的余热。
“方匀并不是对你有意见。”姜含章指尖掠过一朵将败未败的海棠,沈云程落后半步,暮色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他现在每见到姜含章,总是容易想起来那夜刺杀的场景,只觉得心都在颤。
他引以为傲的剑,曾经差点屠戮他的信仰。
“属下明白,”沈云程疾走半步与她并肩,“殿下…”
“嗯?”
这声呼唤让姜含章驻足,暮色里,她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在微微颤动。
“想问本宫,为什么不追究你去地牢说了什么?”
沈云程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匀堪称是公主府的鹰眼,”姜含章说话时,满园暮色忽然都凝在她眸中,“他验过的人、点过的头,本宫几乎从不过问第二次。”
夜风掠过池塘,搅碎一池花叶倒影。
“云程,你知道本宫为何这般信任方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