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清攥紧指节,狱中陈王那刺耳的笑声仍在耳畔嗡鸣,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去安康宫的路上回忆着狱中和陈王的对话,即便是手指掐入掌心的疼痛感传来,也依然觉得每一步都踏在虚实之间。
“你们还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吧?来来来,本王给你们讲讲。” 他说话间,眼底闪烁着恶意的兴味,“大侄儿,你可一定要一字不差,或者添油加醋的复述给安城听。”
在陈王的描述中,沈云程自幼便是孤儿,是陈王府收留了他,并将他多年心血培育成才,磨成了一柄最锋利的刃。
他成为陈王府三大死士之首,任务从未失手,直到——陈王命他潜入公主府刺杀姜含章。
那一夜,任务败露,沈云程虽逃出生天但也受伤昏迷,意外被现在的沈氏夫妇所救。
好巧不巧,救沈云程的夫妻也有一子,恰好也唤作沈云程,但多年前于他乡意外身亡。
其母不堪打击精神失常,错将沈云程当成自己亲子,其父不忍告知真相,便将错就错。
陈王眯起眼,似在聆听姜含清逐渐粗重不平的呼吸。
沈云程那时正好需要一个干净的、合适的身份再乔装潜入公主府,找机会另行动手。
于是他们顺水推舟,就这样,出现了另外一个清清白白的沈云程。
后来,正值公主府选聘一事,而沈云程也按照计划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进了那座朱门,并阴差阳错留在了姜含章身边颇受信任。
公主府内未再起刀光,可林中冷箭、花田埋伏,依然一次次精准地刺向目标——皆是因他暗中递出消息而起。
那些所谓的救驾,那些鲜血与伤痛,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戏码,只为将信任的绳索缠得更紧,好让他能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直到陈王府大厦将倾,他才终于露出獠牙,为自保倒戈。
他利用死士之间独有的暗号,将昔日同袍一一引出伏杀,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线索。
从此,世上再无陈王府的死士沈云程,只有一个清清白白的沈家子。
姜含清不是没有查过沈家,可沈家的每一句话都严丝合缝,邻里乡亲的证词也滴水不漏。
陈王毫不避讳,直言为保万无一失,早就在安城和他查到沈家之前,先佯装沈云程委派之人的身份找到了沈家。
他们威逼利诱,言及一旦沈云程身份被人发现端倪,便是欺君大罪。
届时遑论全家,便是九族,也会连诛。
这一句威胁,沈父为保护妻子家人,也为自保不受牵连,便一口咬定沈云程的身份,从无半分泄露。
真正的沈云程早就客死他乡多年,但沈父为避免刺激其妻便一直隐瞒已死事实,邻里乡亲更是无人得知。
以至于无论是沈家自己还是周边邻里、官府籍档,都查无所查、从无破绽。
共同完美编织了一张无懈可击的网。
姜含清终于走完了他的九曲迷魂阵。
到了太后处时,姜含章已经睡下了。
“难为皇帝忙完了还惦记着再过来?”太后见姜含清站在门口一时间不进不出,并未多想。
她只当是政务劳顿所致,便安排人立刻去煮了安神汤来。
“母后这是在责怪儿臣疏于陪伴了。”姜含清勉强牵动嘴角,佯装无事发生。
他的心跳一直如同擂鼓,此刻也未有半分停歇,他既渴望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恐惧即将面对的事实。
“章儿呢,怎么不见那丫头?”
“睡下了。”太后目光温柔地转向内室卧榻的方向,“这几日难得事少,哀家特意着人仔细哄着入睡了。皇帝要是有事,明日再与章儿说也不迟,夜里就别扰她清梦了。”
“没什么事,母后,”姜含清声音发紧,“只是觉得有一阵没见了,朕去看看那丫头。”
宫婢轻手轻脚地撩开锦帐,昏黄烛光下,姜含章的睡颜恬静安然。
褪去了白日里的模样,此刻在锦被中的她看起来竟如此单薄。
只有在这般时刻,她才能暂时卸下安城公主的重担,做回姜含章。
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觉得她原来只是这么不大的年纪。
姜含清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终是轻轻抚上了榻上人温热的脸颊。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坠落,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的章儿要是知道真相,该有多难过?
他的章儿生平第一次这样动情,若得知这份情意从头至尾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又该如何自处?
到头来告诉她都是算计,她该多无助?
“皇帝这是怎么了?这才多久不见,怎么哀家瞧着,皇帝倒像是经年累月没见章儿了一样?”
“母后见笑了。”姜含清迅速拭去眼角湿意,“只是…儿臣觉得时有亏欠这丫头的时候,上次看她这样安睡,好像真的是很久之前了。”
太后欣慰颔首:“皇帝能有这份心,章儿知晓定会欢喜。时辰不早了,皇帝也且去歇着罢。明日若得空,便来陪哀家与章儿用早膳。”
“是,儿臣遵命。”
踏出殿门,姜含清在庭中驻足回望。满宫灯火映照下,他脑海中只有帷幔后那个安睡的身影。
“传朕旨意,今夜狱中之事谁敢透露半个字给太后和公主,杀无赦!”
“是!”
翌日晨光熹微时,姜含章已立在鎏金铜镜前,宫女们捧着各色锦缎衣裙鱼贯而入,珠光缎影在朝阳下流转生辉。
“母后,这件怎么样?”
“殿下穿哪件都是极好的。“大宫女抿嘴应和笑道,手中的胭脂红百蝶裙在镜前轻轻摆动。
“是了,章儿,母后觉得每一件都甚合你。”
姜含章望向窗外——碧空如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檐角铜铃轻响,几只翠鸟掠过宫墙,啁啾声碎在晨风里。
她太忙了,疏忽了很多人。
“这样的话,”姜含章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指尖一点,“就那件粉团花蝴蝶织锦的吧。”
她想着,既不过于繁琐,但也华丽,很适合出游。
“这件白底金丝提花的也先备着。”
待姜含清踏进殿门时,只见妹妹周身都沐在晨光里。
那衣袂间的彩蝶随着她的动作振翅欲飞,恍若将满园秀色都穿在了身上。
姜含清看着自己妹妹今日的衣着,就知她心情很好。
满怀期待的好。
就像衣服上跃动的蝴蝶,带着灵动的希冀。
姜含章整个人都似是流光溢锦的。
“章儿,早膳后跟朕来一趟御书房。”
“没问题。”
姜含章不疑有他,只当是寻常政务商议。
这些年,御书房的朱漆门槛都快被她踏平了,这本就是姜含清的日常,也是她的日常。
穿过回廊时,廊下新蓄的春水映着天光,锦鲤曳尾而过,搅碎一池浮金。
她忽而快走两步,转身背着手面对姜含清倒退而行。
偶有清风过,她随手将鬓边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发间珠钗在晨光中轻轻摇曳,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娇俏模样。
“皇兄,”姜含章眉眼弯弯,裙裾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翻飞,“前阵子因为周家的事情难免委屈了他;近来我又多在宫中,也有所忽略,今日忙完,我想跟皇兄告个假。”
姜含章莞尔一笑,颊边泛起浅浅红晕,似少女的娇羞跃然面上。
“趁暑气未至,这几日若是无紧要的事情,就自在的踏青去了。”
姜含清望着她发间的蝴蝶钗,那金丝薄翼在阳光下明明灭灭,刺得他眼眶都似发涩。
他藏在袖中的手倏地攥紧,锦缎衣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心下顿时更不是滋味。
他尽量让自己平复呼吸如常,上前握住妹妹的手腕,触到的一瞬间又放轻力道。
“先去御书房,朕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