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燕

    “她何时会醒?”

    “微臣不敢断言,也许今日,也许明日。”

    “……”

    “王上赎罪,微臣属实不知,不如让万大人来瞧瞧?”

    余初晏被一阵嘈杂的走动声唤醒,似乎总有人在她身边走进走出。

    接着又有人支起她的身子,给她喂了些温水,即使她撇头表示拒绝,那人依旧执着。

    余初晏终于不耐烦地睁开眼,入眼是明黄色的床幔,往下是一张清贵隽逸的脸。

    四目相对时,那人眼睛一亮,薄唇溢出笑意。

    没等他开口,余初晏先声夺人,“你是谁?”

    她坐起来,四下望了望这奢华得过分的房间,心中快速闪过无数思绪,才扭头问,“我是谁?”

    玄衣男子似乎很意外她这番反应,将手中的水杯递到旁人手中,又唤来医者打扮之人上前来诊断。

    玄衣男子与医者都是余初晏梦中曾听到过的声音,两人在床幔外压着声音说了些什么,余初晏没心情细听。

    良久,玄衣男子重新回到床榻,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你是阿燕,我是谢云,你我是夫妻。”

    余初晏定定地看着他,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垂首思考此人的话有几分真,她醒来后头疼欲裂,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过去的记忆。

    她本能地讨厌眼前之人,但又喜欢他周身这充盈的紫色气体。

    余初晏好像并不奇怪自己能看到莫名其妙的色彩。

    自称谢云的家伙一直未开口,静静地等她思索,只是双手摩挲遍了她的指骨。

    余初晏狠狠瞪他一眼,总之这家伙就是看着很不顺眼,“这不是我的名字吧?阿燕一听便是乳名。”

    “燕是哪个燕?”

    她勉强记得应当要有姓有名,才是完整的名讳。

    谢昀宸弯眼笑,他又靠近了几分,“自然是燕子的燕,阿燕便是天边最自由的鸟儿。”

    “至于姓氏,你本姓韩,但你与家中不睦,不愿用此姓名。你若想知,我可告知。”

    听到韩姓,余初晏确实生起几分厌恶,也就不愿知道所谓的姓名。

    但她总觉得她不应是只燕子。

    因着刚醒,又思虑过多,余初晏有些疲惫,她感觉自己胸口处隐隐作痛,时不时喘不上气。

    但与谢云接触时,短促的呼吸会顺畅许多。

    第一反应是这个叫谢云的家伙对她做了什么,可她目前没有多余的气力多问。

    有人端来一碗看着就十分苦涩的药汁,谢昀宸接过来,似乎想用勺子喂她。

    余初晏一把夺过一饮而尽,被苦得五官皱成一团。

    谢昀宸替她拭去多余的药汁,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阿燕才刚醒,不必勉强自己,再多睡会?”又将她拢在怀中,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

    明明她梦里听到谢云还挺急切想让她醒过来,她醒来后到让她多睡会。

    余初晏半垂着眼睑,靠在结实的胸膛中,听着规律而有力地心跳声,伴随着口中挥之不去的苦味,意识又一次陷入黑暗中。

    再度醒来时,谢昀宸并不在身边,余初晏试着起身,比之前醒来时多了些力气。

    她掀开床幔,偌大的空间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宫殿。

    殿中燃着熏香,混杂着木质的清香,让余初晏还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赤着脚下塌,地面似由玉石铺制而成,在地龙的烘烤下质地温暖,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头顶上富丽堂皇的龙腾祥云雕饰,与垂落的宫灯。

    见她扶着床柱站着发呆,候在殿中的宫人立刻向前,张口说了一堆。

    余初晏沉着脸发现自己一句也听不懂。

    不顾宫人的阻拦,她就这般大步向前,用力推开一扇造型与内饰并不相融的圆顶大门。

    初春的西凉还带着几分寒意,余初晏只穿着白色中衣,风吹来时,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但很快被眼前极度陌生的建筑吸引力视线,这座宫殿大都为白、黄、灰蓝三色构成,圆顶高墙的建筑由白色立柱支撑的回廊链接。

    回廊两侧的花坛将将冒出几丝绿意,甚至还有些未融的冰雪。

    余初晏捂着额角,她对这里一点印象也没有,记忆里宫殿应当不是这样的。

    宫人试图搀扶她回殿内,却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她说。

    宫人虽然听不懂,却听出她语气中的抗拒,只能手中捧着厚实的衣装,张张合合的嘴一直吐出余初晏熟悉又陌生的言语。

    余初晏继续迈步,走向庭院,透过四四方方的城墙仰视着天空。

    天很蓝,纯白的云层厚实,光很亮,却看不到太阳。

    她站在院中,回首望向那些焦急的宫人与他们身后昏暗的殿中,忽然生出自己与他们并非一个世界的念头。

    可惜脑中仍然什么都忆起,她深呼吸,胸口又在做疼。

    四肢乏力而僵冷,她蹙眉,望着自己被冻得泛红的指关节,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般羸弱的模样。

    但她手心与指腹白净柔软,没有任何茧子,是一双很典型的不沾阳春水的手。

    她到底是谁,余初晏在心中反复问。

    温暖的披风落到她肩上,谢昀宸从身后拥住她,语气中带着担忧,“怎么跑出来了?”

    余初晏微微仰头看着他,并未说话。

    谢昀宸看到她冻得通红的双脚,眸光一深,似乎有些生气,抿唇将她横抱起,“你身体还没好,何必这般作践自己?”

    余初晏还是不开口,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窝得更舒服一些。

    果然在这个人怀中,她身体上的痛楚会减轻很多。

    环着谢昀宸的肩颈,注视着他冷淡的侧脸,她的眼中逐渐带上审视,他又是她的谁,真的可信吗?

    腹部传来轻微的响动,余初晏听到了,谢昀宸自然也听到了。

    后者垂首,视线从怀中人平坦的小腹,再到她的脸,方才那点怒意也散了,笑道;“阿燕饿了?”

    饿?余初晏有些怔愣,她松开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种感觉是饿?”

    谢昀宸用陌生的语言吩咐了宫人几句,便抱着余初晏回温暖的殿中,找了处软榻将她放下。

    宫人端来热水,他试过温度后才将余初晏冻得发红的脚放入水中。

    余初晏有些别扭地想要将脚抽走,不管怎么说一个不熟的人半跪着替她洗脚,都让她觉得很不适。

    尤其身旁还有其他人,她可没有错过那些人眼中的震惊。

    但谢昀宸力气却很大,不容置喙地握着余初晏的脚腕不让她挣脱。

    一直到确认她回暖后,才替她擦拭去水珠,亲自替她穿好鞋袜。

    余初晏也就最初挣扎一下,发现无用后,就随他去了,反正有人上赶子伺候她,她又何必硬要推拒。

    况且她也算是病人。

    “下次就算要出去,也得将鞋袜穿好。”谢昀宸做完一切,才起身净手,“阿燕忘了很多事,但不要担心,我会慢慢教给你。”

    余初晏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没有放下戒心,直觉告诉她如今的一切都很违和。

    而站在她面前这个人,无论他口中说得多么好听,都极有可能是一切违和的源头。

    说话间,鱼贯而入的宫人已经将桌上布满食物,浓馥的气息飘来,余初晏肚子又在轻轻闹腾。

    她瞥一眼不远处的食桌,又将目光投到谢昀宸身上。

    谢昀宸被她“依赖”的目光看得心酥,伸手抚过余初晏还有些凉意的脸颊。

    余初晏这回没有躲,感受着他手心的薄茧,预估他的实力。

    在没弄清楚有关她的一切时,她只能短暂地相信眼前的男人。

    “阿燕许久没用东西,先吃些清淡的,日后想吃什么再做。”谢昀宸牵着她来到桌前。

    满桌都是药膳,余初晏虽然饿,只慢吞吞吃了一些,感觉到胃里有了实感,便放下了银箸。

    她盯着谢昀宸,光明正大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从他夹菜到用汤,举止不急不缓,赏心悦目。

    托着腮,余初晏心道这人从她醒来到现在,一直都是这幅从容不迫,冷静自持的模样。

    寻常夫妻是这般相处的吗?还是说她其实受伤并不严重?

    那为何又会失忆,况且身上似乎也没什么伤口,除了是不是胸口痛、头痛,浑身无力。

    难道说是内伤?

    但她转念想到,谢昀宸半跪着替她洗脸,又觉得这种事除了夫妻和仆人,应当也不会有这般行为。

    “好看吗?”低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边响起。

    余初晏下意识点头,眼前人确实长得挺不错的。

    被她的诚实逗乐,谢昀宸低低地笑了起来,“以往阿燕从未承认过,失忆了倒是实诚了。”

    看来以前的自己眼光很高,或许见过更好看的人,余初晏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是怎么失忆的?”

    谢昀宸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很难回答吗?”余初晏追问。

    “是我未保护好阿燕。”谢昀宸垂着眼,长睫遮去了他眼中的情绪,看起来相当自责。

    余初晏却没被他这幅样子唬住,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等待他的后文。

    谢昀宸只得长话短说,简单来说便是在与众多兄弟争夺王位的过程中,他稳居上风。

    眼见就要夺得那个位置,垂死挣扎的兄弟竟意图伤害余初晏来威胁他。

    虽说最终谢昀宸杀死了反抗者,但也导致余初晏受了伤,昏睡了许久,醒后更是失去了记忆。

    提及几个兄弟时,他语气里藏不住的厌恶,而说到余初晏受伤时,他眼中又有后怕与愧疚。

    至于夺得这个位置,却没见他有多欣喜,一副理所应当的神色。

    这些情绪都被余初晏收入眼中,她半信半疑。

    主要是谢昀宸细微的情绪变化实在太真实了,若是做戏,那此人也太恐怖了。

    但她还是更信任自己的直觉,事情应当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她分明没什么外伤,失忆来得蹊跷。

    总之,现在的她几乎只能接触到谢昀宸,哪怕想要知道前尘往事,也必须要和他多接触。

    念此,她主动将手搭在谢昀宸手背上,“不要自责,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记忆失去了,还可以再找回来,也可以再有新的,至少你我都还好好的。”

    听到这番话,谢昀宸明显呆楞了片刻,直勾勾看着余初晏,眸光几经变化。

    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迷惑,余初晏别扭地抿唇想她的演技这么差吗。

    哪知谢昀宸反手握紧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她。

    力度之大,几乎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

    “你怎么了?”余初晏轻声问。

    谢昀宸笑道,“阿燕以往从未说过这些话,我很高兴,你说得对,只要阿燕在我身边就好。”

    瞧把人兴奋得,余初晏琢磨着以往的自己和谢昀宸关系似乎不怎的,真的是夫妻吗?

    或许知她所想,膳后谢昀宸不知从哪翻出一纸婚书,还有一只龙形玉佩。

    玉佩显然是成双成对的,另一只凤形不知所踪,谢昀宸说她的年幼时遭遇歹人时弄丢了。

    余初晏捏着那纸婚书,上头写着双方的名讳:韩朝凤和谢云。

    没想到以这种形式知晓自己的名讳,余初晏蹙眉,心中十分不喜。

    看来这件事上谢昀宸并未说谎,自己确实不喜欢这个名字,总有种和她相克之感。

    谢昀宸在她耳边娓娓说着两人自幼订婚,到了年龄互相爱慕,自然成了婚。

    说着,余初晏脑中真就一闪而过一幅画面,她和什么人,在金玉满堂的大殿之中拜堂成亲。

    身旁之人赤金色婚服,身形挺拔,隔着团扇,自己看不太清他的容貌,却依稀记得他的名讳。

    “阿泽……”她低声呢喃,那是谁的名字。

    谢昀宸一顿,从她手中拿过婚书,慎重地收好。

    转而带着她往寝宫去,强硬地与她十指交扣。

    “那是你幼时养过的雪狮犬的名讳,没想到你还记得。”他不经意地提起,有鼻子有眼地描述起那只雪狮犬的模样。

    余初晏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晚间又有一碗药送来,余初晏没有多问,平静地喝下。

    谢昀宸倒是主动提了一嘴,是调理身子的药。

    余初晏点头,“我信你。”才怪,而且这药真的很苦。

    谢昀宸轻叹一声,扣着她的下巴印下一吻,卷去了她口中的苦涩。

    余初晏有些脸热,好半天才推开他。

    谢昀宸还有其他事要忙,便让她先去休息。

    今日发生太多事,余初晏是有些困倦了,早早地睡下。

    隔着屏风,外头的烛光燃到很晚才熄灭。

    半夜,余初晏半梦半醒间感受到温暖的被褥挤进一团冷风,她下意识蜷缩着,旋即落入一个怀抱。

    她习以为常地换了个姿势,突然像想起什么,仰头道:“我听不懂那些人说话,让他们别跟着我。”

    谢昀宸应了一声,没说答不答应,只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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