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时,唐君尧见温填沉默地坐在副驾上,那盒饭和水果被他堆积着放在平板屏幕上方。而平板正平放在他膝盖上。
温填右手手肘支在车窗上,五指握成拳头,撑着脸侧。全程目视前方的路段,一句话也不说。容色安静又冰冷。
唐君尧想想还是主动出声打破车内的僵局:“待会到了工厂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你自己进去,到门口跟保安说清楚,他们会带你去找厉总的。”
闻言,温填瞳仁定住,目光像在看着前方,又仿佛没在看任何一处。绿眸里蒙上一层薄而静的暗光,似是在缓慢地、一寸一寸摩挲着什么。
但几秒后,温填薄唇抿出一道不易察觉的沉凝,仅是嗯了声,就没再说什么。样子看着听话得不行。可真让人夸一句乖巧的话,好像又不太贴切,因为他的神情,更多的是不爱搭理人,亦或是不擅长与人交流,索性保持着安静的模样。
唐君尧跟他相处也算是半天了。大概也能摸出他某些脾性,他不畅所欲言于她而言挺正常的。
她认为自己好像有点理解老板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了。因为旁边这个小孩,是真不好搞定,即便早上大多数时候他都很虚心请教和用词礼貌且极度温和,但骨子里的淡漠无论是从话里还是外表来看,都是呼之欲出的。谦逊的声线里总藏着让人看不真切的疏远。
这种看起来说句话都是“你好”、“请问”、“能请你”、“麻烦了”的人,看似对人挺礼貌的,也很好相处。但真要深究起来,这样的人才是最难打动,最难接近,也是最难走进内心深处的。礼貌只是因为他不想跟你产生任何拉扯,只想速战速决,不惹事生非,也同样不乐意大费周章跟你相处。只想就事论事说完就终止关系。
所以对待他,确实一切都得慢慢相处,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唐君尧耐心地开着车在十字路口转了个弯,即便温填再难接触,但她终究比他多吃了几年饭。唐君尧笑了笑,还是语重心长道:“温填,待会见到了厉总,你要记得跟她说这饭是你亲自做的。这水果也是你亲自削的。”
这下温填终于有反应了。他的右手从车窗上收回来,覆盖在了饭盒袋上端。他扭头望向唐君尧的方向,问:“为什么?”
他送饭,她吃了就行。何必特地提醒一句是他亲自做的。
唐君尧笑意更深了,望着前方缓声道:“你不说,今天特地摘菜洗菜切菜炒菜,挑出香菜蒜葱姜的功劳,就是酒店里厨师的。从厉总的角度来说,跟温填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只是个中间送餐的,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干。可实际上从摘菜到送餐的全过程,都是你自己独立完成的。你得让厉总知道你的付出,别闷着不说,把功劳都白白让给别人。到最后忙了半天,反而是给他人做了嫁衣。不管是学习、工作、生活还是——感情上,最忌讳默默付出了。”
唐君尧故意咬重“感情上”几个字的读音。
温填听后,嘴唇愈发紧抿,眨了眨眼睫,还是淡声道:“这就是做个菜,她知不知道,我无所谓。没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我本来就是来给厉总打工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没必要广而告之。”
耳边的清冽的嗓音轻轻飘过,唐君尧扯了扯嘴角,扬着悠闲的嗓音道:“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她之后便没再说什么,专心开车。
温填不知道唐君尧为什么突然说他还太年轻,但刚刚她的话就像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温填不由得垂下眼眸,细细复习着刚刚唐君尧的话。最忌讳默默付出,他简单记了下。但下一秒却又不屑地轻笑。
他就是并且就爱默默付出了,对方看不出来就算了。他又不稀罕她回报他什么。感动的话,那更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包括爱。
他不会对任何的爱与渴望做出任何跟祈求相关的低姿态。
喜欢,那就对她好。不喜欢,那就离开。
至于对方要不要回应,是她的决定。他不需要乞讨,也不需要心惊胆战地接受恩赐或是做漫无目的的等待。凡事都要等回报的话,那太累了。
…………
芯枢智造工厂门口,车子稳稳停在保安室门边。
温填从车内走出来,手里依旧提着袋餐盒跟水果盒,另一只手拿着平板。
他按照唐君尧说的,在保安亭外简单说明了情况,对方视线顺着他的背影看向不远处唐君尧的车。车里,唐君尧给保安使了个手势,保安立马笑着对温填放行。
“你就沿着路标走,到大厅时跟前台说一声,他们会带你去找厉总的。”保安边做来访登记边对温填说道。
温填道了声好,便从入口走进了大门内。他沿着开满花的道路,踩了一路的鹅卵石终于到了办公大楼一楼。他愣了一会,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你好,我是来给厉总送午餐的,请问怎么上去?”温填走到前台,问了坐在台前的人。
这里的进出口都有严格的门禁,他没有内部员工卡,压根上不去。
两个前台模样挺谨慎的,听见温填说要找厉总,而且还是来送餐的。但厉总可是她们这里的贵宾,今天早就在总裁跟领导的安排下吃过了,怎么会还需要人送餐。但她们看着温填笃定的样子,还是跟他说了声“稍等,她们先打电话咨询一下实情”。
于是温填就站在台前等待。
厉泱接到工作人员通知说楼下有人给她送餐时,先是沉默几秒,随后问了一旁的员工。
“长什么样的?”厉泱道。
员工将前台所说的话一一告知:“厉总,听说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长得很好看,年纪看起来挺小的。他说是来给您送午餐的。但是您已经吃过了,要不要赶他走?”
像厉泱这样的成功人士,以送餐之名刻意接近的年轻漂亮的男孩肯定数不胜数,其中应该大多都是世家子弟。靠点关系进来了也很正常。但她们身为工作人员,不可能没经过厉总的同意就擅自把人放进来的。所以询问两句还是有必要的。
厉泱在心里琢磨着员工的话,忽而对着面前的两位与她一同闲谈的芯枢智造工厂老总和总监说了声:“我下去看看,下午再见杨总。”
杨总听见厉泱这话,虽然眼里有些震惊到底是什么人来了,竟然能让面前的人亲自下去迎接。不过面上依旧保持着一副处惊不变的姿态。
他站起来送厉泱:“那今早就聊到这,厉总我们下午再见。”
厉泱浅笑:“下午再见。”她说着就出门了。
厉泱出电梯时,正好看见坐在前台旁边椅子上的人。
他正垂眸用修长的手指戳着亮起的平板屏幕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没注意到她。而他一旁的椅子上,放了一个高高的餐盒包。
两个前台服务人员一看见厉泱,立马在电脑控制开关上按了一下,门禁突然解开。厉泱从电梯旁走了出来。
“厉总。”两个前台服务人员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厉泱问了句好。
厉泱嗯了声,就大步迈到温填面前。
听到耳边的两声整整齐齐的“厉总”,温填顿了一下,陡然将视线从荧幕上收回,抬起头。结果就直直撞进一双沉着的眸子里。她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半米处,垂着眼盯着他。
“怎么来了?”厉泱凝着他,先一步问道。
温填发愣了两下,手指突然按灭平板屏幕,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对着厉泱站着。
他尽力淡然地将平板拿到身侧,瞥着厉泱的眼睛解释道:“唐君尧让我过来给你送午餐。”
说着他忽然记起自己带来的饭盒,匆忙又俯身将饭盒拿起来,递到厉泱面前:“虽然已经一点钟了,但是是拿保温饭盒装的,应该还热着,能吃。你赶紧吃吧,吃完了我好回去交差。”
刚刚在餐厅已经吃饱了的厉泱:“……”
她淡定地瞧了眼那个饭盒包装,视线一路绕到抓着细绳的那只手。
少年莹白的手指握在细绳上,指尖修剪圆润干净,因为捏紧的动作,骨指勾勒出一个骨节分明的形状。手上的皮肤很薄,白皙无暇到接近透明,寸寸肤色宛若雪山之巅的冰雪,带着触之即融的脆弱感。
连手指都漂亮得不行。
是种纯净、冰冷,却又转瞬即逝的美丽。
厉泱将手伸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期间手指不小心触碰到那片细腻的皮肤,她感受到对方手指颤动了一下,但没躲开。不过她还是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淡定且疏离地将餐盒拿到自己手里。
沉甸甸的。
“怎么想到要给我送饭?”厉泱提着餐盒道。
温填:“唐君尧说你吃不惯这里的饭菜,所以让我打包点你家酒店的东西带过来给你。”
他说着突然蹙起眉梢不满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挑食的,这不吃那不吃的。地里种的水里飘的,天上飞的,山里跑的,你都能找到不吃的点。”
厉·这不吃那不吃·泱:“……”
她扬起眉梢:“你怎么知道我这不吃那不吃的?唐君尧告诉你的。”
温填:“还能有谁。难不成是我会读心术知道的?”
厉泱:“……”
她抬手掩饰性遮住嘴巴轻咳了声,没再说什么,调转话题说道:“你吃了吗?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温填本来就是要等她吃完好回去,于是没拒绝,回了声“吃过了”就跟着厉泱一起拐着几道建筑古色古香的长廊,来到了食堂。
他们面对面坐下。
厉泱打开餐盒,里面是两道新鲜日常的菜色和鲜汤。焖茄子和肉丝炒块状土豆,加上一碗海鲜汤和一盒水果。
看样子很容易看出来不是酒店里厨师的手笔。
菜里散发出了香菜葱蒜姜的味道,但仔细观察发现里面没有一点这些小料。似乎被人特地捡掉了。
至于那个捡掉的人么。
厉泱眸色掠过一抹浅光,拿起筷子夹了片茄子吃了口。茄子口感酥软,不柴不腻。绵软中透着茄子本身的清甜,混着调料的鲜咸,在口腔里慢慢铺陈开,留下一种软而不烂、润而不水的绵长余味。
很好吃,是她从未尝过的口感与味道。
兰城她来过太多次。酒店里的厨师因为福利待遇原因,都挺固定的,连厨艺也是。她每次来都吃过每一位厨师做的菜。对他们每一个人的手艺了如指掌。而今天的菜她只吃一口就很确信这不是出自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手。
所以很明显,这应该出自面前这个一声不吭的人的手。
他不愿意主动承认,她也不说破。
厉泱平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快吃完时她对对面埋头用手指戳着平板的人说道:“等回了海城,我带你去警局做人口失踪回归登记,然后办理领取手续,把你的手机和工资要回来。”
厉泱冷静地说完,就开始收拾面前的餐盒,全部放回餐袋里。没再继续多说什么。
只是温填按着平板键盘的手陡然滞停,他垂着眼帘,沉默了好半晌之后。哑着嗓音点头:“……嗯。”
他没问她她怎么知道他手机跟钱都被扣在警局的事。毕竟以厉泱的身份,见他从一只猫恢复成人开始,就一定会开始调查他过往的一些经历。知道这事也挺正常的。
厉泱收拾完之后,温填从她手里接过袋子,重新走出了工厂大门。
七月底的天气浮动着灼人的热浪,街道两头的树叶都被烤得蔫儿吧唧的,正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温填路过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沙哑声的蝉鸣,打开车门回了唐君尧车子里。
车子开始启动,重新朝酒店的方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