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之中,鎏金兽首烛台上,烛芯越烧越旺,胭脂红的光晕漫过鲛绡帐幔。
“替我宽衣。” 见萧停云呆杵在床前,她轻轻一笑。
文含章从未跟男子单独相处过,心里有些紧张却强令自己面色不显。
面前这人比她更紧张,灯下的美人微蹙着眉,伸出纤长玉指,触碰到她的肩头,又缩了回去。
见他这般举足无措,文含章心里的紧张荡然无存,只剩下调戏的念头。
萧停云显然没有服侍过人,指腹蹭过她肩线时没轻没重,长袍滑落到肘弯处,露出里层的素纱单衣,他这才后知后觉地顿住,耳尖悄没声儿地泛起薄红。
“有点疼,看来你得跟鹿庭她们好好学学怎么服侍人了。”
“诺。”萧停云一边回应她,一边将他自己的外袍褪下。
素色罗纱贴在肌理上,竟将胸肋处紧实的轮廓都洇染出来,尤其腰腹间几道利落的线条,在呼吸起伏间若隐若现。
公主很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腰腹。
男宠轻轻颤了颤,硬挺着没躲开。
身材还不错,要是身材干瘦,就把他丢出去了。她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躺。
文含章见他像猫儿似的轻脚上床,侧卧在床边,不敢有半分逾矩,心下只觉得好玩。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却闻到他身上一股莫名的清香,沁人心脾,不禁问到:“云侍卫,你用了熏香吗?”
萧停云愣了一下,说道:“回殿下,我不曾用香。”
“哦,这样啊。”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萧停云凑近了她的脸,她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垂落,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她居然睡着了?!
她怎么做到的?
萧停云蹙起了眉头,会不会是有诈?她假意睡着,看看他有没有不轨之心,要是他有什么动作,直接拿剑把他砍了。
他拿起纱罗被,轻轻盖在文含章身上。她的呼吸没有什么异常,也没睁开眼睛,大概她是真的睡着了。
这睡眠……他有些羡慕,老仆将襁褓中的孩子带到汉中,这里有他爹年轻游离时偶然治下的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产。
待到七八岁时,老仆去世,嘱咐他等到下一代皇帝登基后为族人平反。他自幼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得不小心为自己谋划,十年间他将父亲留下的家产翻了十倍,有了上千个奴仆。
随着一天天长大,另一种心思在心中越长越大,皇帝害我萧氏满门,他该死,等他老死岂不是便宜了他?
他拿到京城权贵的情报,带着百名死士来到京城。
想要接近皇帝,给全族人报仇,如果能成为贵妇人们的男宠,不失为一条捷径,尤其是公主们,她们面圣的机会很多。他混入青衿馆中,伺机行事。
这位邕阳公主萧停云早有耳闻,她在京城权贵圈里是有名的跋扈公主。年仅九岁就在皇家学堂内称王称霸,把其他人打得服服帖帖。
萧氏遗孤恨皇帝,原以为他亦恨那些流着皇帝血脉的皇子皇女。然而他今天见了“跋扈”公主,却发现他并不恨她,反倒觉得她像空中的皎皎明月,为婢女出头那一幕,飒爽动人。
想过这些,萧停云低头看了一眼邕阳公主,她身材高挑,两肩较寻常贵族女子稍宽,显得十分英武,她的眉毛并非纤弱的蛾眉,而是较粗的野生眉。
公主的五官不是那种娇弱柔美类型的,而是明艳大方,浓颜系的美人,她应该很适合穿红色。
她好像梦到了不好的事情,眉头微蹙,哼哼唧唧了几句梦话,随后一脚将被子踢开。
她这睡相也太不好了,任由被子掀开,怕是明天会着凉。
他刚想把被子盖上,文含章翻了个身,离他更近了,公主的唇线分明,鼻梁高挺,很是生动。
萧停云的心莫名加快了几分,只是一时美貌迷人眼罢了,反正他绝不会对她产生感情,他来京城,是来向皇帝复仇的。
这样想着,萧停云把被子重新盖上。
公主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还不睡啊?”
此时她几乎蜷缩在他的胸口,闻到了她的发香味儿,萧停云只觉胸腔里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没想到她说完话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卷跑了被子。
萧停云:……
不知道公主会如何对待他这个“男宠”,她的眼神清明,显然并未被男色迷惑,看来他得想办法取得她的信任才行。
这一夜萧停云思绪颇多,直到天明方才打了个盹儿。
文含章昨夜睡得很踏实,她闻到萧停云身上一股好闻的清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没想到他还有这种促眠作用,文含章吩咐鹿庭,等萧停云醒来后,赏他三套衣服并十两银子。
她在院中打了一套拳法,用完早餐,萧停云方才姗姗来迟。
瞧着萧停云顶着两个大眼袋,文含章“噗嗤”差点笑出声来。
“云侍卫可会兵法?”文含章招呼他过来。
许是她昨天说的“公主府不养闲人”起了作用,萧停云迟疑了一会儿说道:“略通。”
在婢女们诧异的目光中,文含章拿起了两本落了层薄灰的兵书。
果然萧停云说略通是在藏拙,随便抽出来一句问他,他都能引经据典,举一反三。
真好用,文含章内心再次感叹了一句,这“男宠”不但能促眠,还能教兵法。
她想要谋夺皇位,必须得有兵权。前世,哥哥和母后最后被逼无奈领着宫卫队造反,可那点兵力在皇帝的正规部队面前根本不够看,结果只能是惨败。
同样的,要是舅舅没死,皇帝也不敢动他们。
“兵者,诡道也。打仗大多靠的是谋略与欺骗,通过虚实变化迷惑对手,而非单纯依赖武力。历史上,有许多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例子。”萧停云解释得很耐心。
文含章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读书的日子,面前这人不是前来复仇的谋逆臣子,而是她的教书先生。那时候她无心念诗书,表哥郑飞年仅十八岁就领兵出征,斩杀强敌,立下不世之功。
她梦想着长大以后,跟表哥一起上阵杀敌。还没来得及等她长大,他马革裹尸而还,就像帝国夜幕上空划过的一道流星。
大夏的女子长大后只能相夫教子,并无别的出路。
前世文含章看都没看,一口气在青衿馆挑了数十名男宠,顺手打了临江王一顿。坐实了“骄奢淫逸”、“跋扈纨绔”的名头,吓得诸位大臣们不敢将她娶进门。
她对父皇直言,宁愿出家修道也不想大婚,换来的是响亮的一巴掌。她原以为父皇是怪她任性,如今想来,不过是他恼怒少了一个联姻棋子罢了。
逃避的结果是家破人亡,这一世,她想走出来一条新的路。
——
“圣旨到——”一声传唤打破了公主府的平静。
“皇上口谕,近日天气炎热,后日辰时,朕要去甘泉宫避暑,邕阳可随行。”甘泉宫位于京城西北两百里处的甘泉山上,大夏朝的皇帝历来喜欢在甘泉宫消暑。
文含章瞅了鹿庭一眼,后者从袖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暗中递给传话的宦官。
“苏黄门,除了我,还有谁跟着父皇一块儿去?”
“回殿下,陛下还带了李妃娘娘、三皇子临江王、五皇子燕王……还有郑安小世子一起去。”
还是这些人,安儿还是会被人暗算,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鹿庭,我近日有些风寒之症,命人找到京城最好的大夫,与我随行,同去甘泉宫。对了,不要声张此事。”
前世她的小侄子郑安不知被何人推到水里,明明刚开始太医诊断只是受了风寒,几天后安儿却不治身亡了。这一世,她不放心把侄儿交到宫里的那些庸医身上。
“诺,殿下。说来也巧,有位林大夫在东城开了家济世堂,正好租是咱们府上的铺子,之前府上的人生病,都是去林大夫那儿,他的医术还不错。”
表哥八年前突然去世后,皇帝为了彰显对郑家的恩宠,将安儿接到宫中抚养,与诸位皇子皇孙一同读书。
前世文含章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如今看来,皇帝硬生生把舅舅和安儿爷孙俩拆散,哪是什么恩宠。
安儿没学过骑过马,也没有开始练武,可叹武将世家之后却没有机会触摸祖辈的荣耀。
上辈子,文含章也想为安儿报仇,可她临死前都不知道是谁害了安儿。
像临江王那般跳梁小丑,就算他有贼心也没贼胆。
那会不会是,面前这个人,文含章的心砰砰砰地剧烈跳动。
“章儿,平身吧。”
文含章抬起头,重生后第一次见到了她的父皇,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当今皇帝文宏生的龙姿凤章,即使是年近五旬依然没有老态。
十八岁登基,至今在位三十年,平南越,征高丽,繁经济,削诸侯,选人才,只剩下西北的匈奴还在猖獗。平心而论,他算得上是一代雄主。
他如今唤着她“章儿”,谁能想到他十年后会杀妻灭子呢?
再次面对这个执掌生死的男人,文含章以为自己的第一反应是痛恨,没想到,竟然是恐惧,恐惧蔓延了她的全身,她定定地站在那儿。
她要从他手中夺走权利,文含章不由自主地将她与皇帝放在一起进行对比,她实在太渺小了,现在的她太渺小了。
有人在她身后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服,文含章垂下眸子,带着萧停云退居一旁。
她刚刚被帝王权势蒙了心,皇帝并没有那么权威。卖官卖爵扰乱官场的是他,连年征战透支民生的是他,任用酷吏听信谗言的也是他……
想要活下去,想要与他斗,先要祛魅!
“章儿,你脸色有些白,怎么了。”
“回父皇,儿臣没事,只是近日偶感风寒,还没好利索。”
“要多休息,朕听说你近日新收了个侍卫,就是你身后那个吧,确实生得不错。”皇帝赞许地点点头。
“谢父皇关心。”文含章笑靥如花,他初次面圣神色如常,这心性倒是难得。
内侍急匆匆的跑来,打破了宫殿里“温馨”的场景。
“皇上,不好了,郑安小世子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