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边,巍峨宫殿的阴影下,文含章抱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郑安,她害怕再次失去这个孩子。
萧停云带着林大夫赶来,他施针后,郑安吐了几口水,但还是没醒过来。
“小人见过皇上,王爷,公主。”林大夫跪在地上。
“你是何人?”苏黄门问道。
“回大人,小人一介草民,略通岐黄之术,公主近日有些风寒之症,命我在一旁随侍。”
“起来吧,你若能治好安儿,朕自会重赏你。”
“安儿怎么样?”文含章急切地问道。
林大夫迟疑了一下,面带难色:“回公主殿下,小世子虽然吐出来水了,可落水的时间有些长,伤了肺腑和脑子。要想养好身子,怕是有些难了。”
文含章大脑一片空白,身子踉跄了一下,随即她咬破嘴唇,咸腥气顺着齿缝漫上舌尖。
她看到了,皇帝面色焦急,眼神悲悯,嘴角却带着隐隐的笑意——他着实可怜郑安这个小孩子,却又觉得庆幸。
文含章手握成拳,跪在地上:“父皇,安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儿臣请求彻查此案,求父皇让儿臣全权查办。”
“朕准了。”
太液池边很快汇聚了上百个贵族和仆人,侍从们还能拷问,那些皇亲贵胄可难以下手。幸好现在离案发时间还不长,犯人还来不及逃出甘泉宫。
文含章站在人前说道:“诸位,我要查清是谁害了郑安,请大家配合一下。”
“文含章,你不要故弄玄虚,刚刚安儿落水的时候,院子里都没人,说不定是他自己贪玩跌到池水中的,本王可不想跟这些下人站在一起。”文不虞很不屑。
他很嫉妒,甘泉宫出了事,父皇居然把这个案子交给一个丫头片子,这让他这个二皇子颜面何存。
文含章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安儿已经九岁了,他乖巧懂事,身边还跟着侍卫,怎么可能是贪玩落水。
“二哥,刚刚父皇把这个案子交给我,难道你是在质疑父皇吗?”文含章话音刚落,文不虞立刻像只被抓住脖子的公鸡一样,不做声了。
“回禀公主殿下,郑武他,畏罪自杀了。”小太监趴在地上哆哆嗦嗦说道。
郑武是安儿的贴身护卫,“这下子死无对证了呀。”“一个人证都没有,怎么查”人群中窃窃私语声传来。
萧停云轻轻附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
萧停云跪在地上朗声说道:“禀皇上、公主,刚才我和林大夫救护小世子的时候,从他左手的指甲缝之间找到一根丝线。想必是小世子被人从背后推入水中,慌乱之下,从贼人的左袖上扯下来的,现在大家举起自己的左袖,公主一看谁的衣服有破损便知。”
众人不再言语,默默举起自己的左袖。
文含章抽出身边侍卫的长剑,纵身一跃,刺向右后方的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慌忙转身逃跑,文含章追上去,三两下将其制服,交给萧停云。
“呼衍,没想到竟然是你。”人群中有人认出来他。呼衍是休屠国王子金轮的亲卫,金轮数年前被郑飞少将军俘虏,皇上宽宏大量,命他在甘泉宫担任养马的职位。
“不是我,不是我。” 萧停云的剑就架在呼衍的脖子上,他只能跪着求饶。
“他不过是举错了手,公主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宽脸低颅的金轮在一旁沉声说道。
“呼衍,那你觉得应该举起左袖子,还是右袖子。”文含章的话刚落下,萧停云的剑上多了一条血迹。
“左袖子,不……”呼衍声音颤抖,脖子上的剑逼得他只能仰头。
文含章冷笑了一下:“根本就没有什么扯下的丝线,何来左袖子,右袖子,心思坦荡的人恨不得把两只袖子全都露出来任人查看。”
萧停云此计甚妙,谎称有证据,让人犯自行慌乱,漏出马脚。
金轮抽出手中长刀,砍向呼衍:“这人犯下此等大错,我来清理门户。”
“当啷——”刀剑相交。
文含章恨极了他,自然不会让他灭口。
金轮生得强壮矫健,跟文含章打得有来有回,刀光剑影闪烁,众人早已远远离开,只有一圈侍卫围着防止金轮逃走。
“父皇,要不要帮帮四姐,金轮之前可是休屠国的一等勇士。”五皇子文不疑有些担忧地望过去。
“暂时不用,高手过招,贸然上去只会添乱。”皇帝摆摆手,他以往只觉得文含章任性胡闹,女儿家舞刀弄枪像什么话,没想到她已是一等一的好手。
金轮内心慌乱,只想挟持文含章逃出去,谁知文含章是个硬点子,一身剑法滴水不漏,几十招过后,文含章卖个破绽,侧身躲过长刀,反手切开金轮右侧大腿。
金轮惨叫一声,文含章一脚踢落长刀,拿剑指着他的喉咙。
“好,没想到如今章儿的功夫这么俊,不愧是朕的女儿!”皇帝拍手赞道。
“皇上,微臣不知此事,求皇上恕罪,刚刚与公主比斗也是无奈之举。”金轮连连扣头。
那边呼衍也喊道:“是我自己干的,我想为那些被郑飞杀死的兄弟们报仇,就把他儿子推下去了,此事与金大人无关。”
“章儿,安儿还在诊治,朕想先杀了呼衍,金轮判笞刑三百,十五年苦役怎么样?”
皇帝第一次以商量的语气跟她讨论事情,果然,有实力和功绩才能被他正视。
要是想在皇上面前卖个乖,附和他便是,可她偏不!
“父皇,休屠国犯我朝天威,害我边境百姓,郑飞少将军为国捐躯,如今他的遗腹子被休屠国人暗害。别说金轮可能不知情,就算他真的不知情,也该为此事负责,去黄泉向少将军赔罪。”
文含章霸气的言论,这日之后传出甘泉宫,朝野上下很多人都暗暗支持她。鼎元二十五年,有一批胡人投降,皇帝大肆封赏他们,何苦厚待外族寡恩于内也?百姓虽嘴上不敢讨论,心中颇有微词。
讨好皇帝委曲求全,永远都是下下之策,再者,只要能为安儿报仇,就算她触了龙鳞也在所不惜。
“将二人赐死,即刻执行。”皇帝脸上神色晦暗莫名。
“邕阳有勇有谋,赏珍珠一匣,散花绫五十匹。”
文含章谢恩后赶回房间看望郑安,眼见安儿脸色惨白,还在沉睡,她不禁红了眼眶。
“殿下,小世子再休养几天就没事了,”林大夫又把了把脉,“刚刚萧侍卫提前与草民约定,把小世子的情况往重了说,以防再生意外。”
“事急从权,还请殿下见谅。”萧停云解释道。
欢喜终是挣破了愁云,文含章摸了摸郑安的额头:“这两天,对外依旧说小世子的情况不太好,等把他带回我府上再做打算。”
林大夫点点头:“小人知道利害,会尽心照顾小世子的。”
“林大夫以后您就是我邕阳公主府上的贵宾,我和舅舅欠了您一个天大的人情。”文含章对林大夫拱手示意。
“公主可别这么说,我虽然只是一个医师,可也晓得忠义二字,大将军和少将军保家卫国,是我等仰慕尊崇的人。如今能照顾小世子,是我的荣幸。”
——
登仙是皇帝为求仙长生所建造,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攀爬这座高台。
萧停云确实脑子好使,这件事这么快解决多亏了他。甘泉宫到处是皇帝的人,想要跟他说些话,文含章只能想到这个百米高的地方。
“今天这件事谢谢你。”
文含章看到萧停云脸上浮现春风般的笑容。
“萧停云。”
萧停云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只要你安心当我的谋士,那你就是张停云,和被灭族的萧家没有任何关系。等我皇兄即位后,我就上书,让他帮你萧家平反冤案。”
文含章知道平反冤案只能消解萧停云心中一半的恨,可她现在不会说出来大逆不道的话,在她还没实力的时候。
“多谢公主,某愿跟随公主,肝脑涂地,效死以报。”萧停云单膝跪地。
他不会说出来第二个答案,因为他身在行宫之中,一旦身份泄露,立刻会死。和萧停云单独站在这高台上,文含章丝毫不惧,不是因为她相信萧停云这个认识几天的男人,而是萧停云打不过她。
想来萧停云只是暂时妥协而已,而她也不是全盘托出。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萧停云的身份,上位者不用解释。
“公主,你想要什么?”萧停云直直地盯着她的脸庞,两人四目相对。
“云侍卫这么聪明,你猜猜看。”文含章笑着扶他起来。
“兵权。”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文含章点点头,并没有否认自己的野心。
萧停云迟疑了一下又说道:“殿下想亲自领兵打仗?”
亲自冲锋陷阵和指挥将领完全是两回事,前者要承受诸多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难怪萧停云会有此疑问。
“云侍卫,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空有武力,却才开始看兵书,指挥将领怕是一时做不到,上阵杀敌更适合我。”
她手下没有合适的将领人选,至于萧停云,两人暂时达成了协议,其忠诚度还需考虑。不过就算他值得信任又如何?重生后的文含章不想把命运交到其他人手上。
“我朝还从未有过女子带兵。”萧停云倒不是打击她,大夏女子地位低下,终身困于内宅。
就连皇家也不例外,皇族的男子生下来就能有一世的富贵,而女子要不送去和亲,要不成为其父亲笼络大臣的手段。人人都说生在皇家幸运,幸运的并非女子。
“每逢匈奴来犯,皇室宗亲女儿就会被送去和亲,皆说女子柔弱,事到临头牺牲的又是女子。训导女子不足以成事,我却偏不信,我偏要走出联姻与和亲之外的路。”
“公主有此胆气,在下佩服。”
说起来她和萧停云的目的都有些不切实际,一个迁入京城预行谋反,一个想以女身掌兵,一种命运的荒诞感涌上心头,文含章晃晃脑袋赶出这些念头。
“咱们还是想想眼前这件事,金轮主仆二人下手害了安儿,可金轮不过是一个养马的小官,如何能把下人们都支走?”
当时的太液池边,除了郑武这个贴身侍卫外,按理来说还有一些扫洒的宫人。
想起皇帝嘴边的隐隐笑意,这件事他是默认了,可是皇帝不会亲自出手,他现在还是圣明无暇的君主,那么会是谁呢?
甘泉宫是皇帝的地盘儿,她不能随意调查。
“公主不必担忧,那人没有成功,日后定会再次露出马脚。”
萧停云嘴角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他本就俊雅无双,此时更多了一份飒爽的少年意气。受到他的感染,文含章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是了,重生以来她内心一直惶恐不安、殚精竭虑。
若她想成长为参天大树,绝非一时之功,心间那团沉甸甸的郁气悄然去,浑身说不出的畅快。蓦然,一道人影浮现在她脑海中。
莫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