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浮灯来到垂叶洲的第六年。
救世主降临前一百五十年。
浮灯在庭院中浇花,张渊果然争取不到带她一起回药宗,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就把浮灯安排在弥凝宫宫外的一处僻静的地方,远离家乡,没有熟人,浮灯远比自己想象得更脆弱,她变得敏感,惆怅,常常在夜半惊醒,张渊也须得分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她。
好在药宗只是因为蓬莱的规矩不得不卡着两个有情人,终究还是没有什么阻拦的,离得近,张渊也可以随时随地去找浮灯。
浮灯刚来这里时还是很有新鲜感的,她把庭院起名乐山居,又在庭院门前也种下一棵流苏,说着这样就断不掉和家乡的联系了。
张渊意识到她不对劲是在第三年,流苏不适宜在这种炎热多雨积水的环境中生长,一直以来活得好好的,甚至长得很精神是因为张渊一直偷偷给喂着木灵力。
那是他很偶尔的一次前往其他宗门交谈事务,临行前他甚至考虑到浮灯的心情,与她嘱咐好了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也在流苏树下埋了自己凝出的可以释放木灵力的一颗很小很小的寰宇珠。
他自觉没有什么疏漏了,就安心离开了。
然而回来之后,他却看见乐山居中遍地狼藉,流苏树也枯落了,他以为浮灯出了什么意外,连忙去屋中寻她,却看见浮灯双手捧着那颗寰宇珠蹲在地上,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也脏脏的,脚上、小腿上还被磕碰了很多细细小小的伤口。
张渊几乎是立即想起棘鸣村里的那些患了癫郁之症的人。
他慌忙过去抱住她:“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浮灯……你在悲伤对不对?”
浮灯顺从的让张渊抱住:“没有害怕。”
张渊心一沉,抱住浮灯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点,怀抱里的少女不舒服的扭了一下,小声的说:“……你没来之前很难过。”
有种未知的疑虑在张渊心上挥之不去,但他太害怕浮灯出事了,下意识就想去忽略这一丝不正常。
浮灯依旧像往常一样会安静的在乐山居内等待,这种平和的假象继续被维持,直到浮灯再一次在半夜惊醒,自上次张渊离开浮灯反常之后,张渊就在乐山居安排了水木双灵根的修士,平时尽量不打扰浮灯,在有什么事的时候就和张渊禀报。
那夜,张渊正好处理药宗事务睡得很晚,就听见这个修士禀告说浮灯出事了。
张渊到了一看,看到了他永远难以想象到的画面。
早该腐朽、干枯的棘鸣村村民,就用这样腐烂的尸身,竟然飘洋过海,从厘渊洲渡海一路南下到了垂叶洲,精准地找到了在乐山居的浮灯,虔诚朝拜般,在她庭院前排开,有的身体都有残缺,大多数面部都萎缩到只剩森森白骨,竟然就从这骷髅的脸上也能看出那种癫狂的、错乱的虔诚出来。
屋内浮灯痛苦地捂住心口,泫然若泣,张渊冲进去的时候,丝丝缕缕的魔气正在她身上满溢出来似的,这是修真界首次见到魔气,这也是戚颦不敢确定魔气与灵气是阴阳相生的关系的原因之一,魔气对比起来实在太少了,少见也少有。
然而只是一瞬,浮灯很快再次变得木然,魔气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渊赶忙上前来扶她,然而她一手挥开张渊,跌跌撞撞得推开门,看见了六年前离开时的那一幕,张渊从身后轻轻扯她的衣袖,她想起那夜,她把张渊推进屋,想避免他看见那么恐怖的一幕,然而这一幕始终像影子一样,夜夜在梦中出现,而今更是噩梦变为现实。
浮灯感觉一阵反胃,呕了老半天,脱力得倒在门楣上,眼泪把眼睛堵得发花,惨白的月亮挂在天上。
浮灯觉得脑中空空荡荡的,她什么都想不到,仿若那一瞬间她忘记了话语是怎么说出来的一样失语,然而张渊抱住了她,之后,原本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心被惶恐、慌乱填满。
浮灯跌坐在地上,感觉手底有什么抵在手下,她不知道疼痛一样按了下去,便有什么碎掉了,手里终于没有硌的东西了,月光一晃,她眼泪毫无预兆的滚了下来。
刹那间,浮灯感觉肺腑之间有什么东西生长,挤压了原本五脏的位置,让她忍不住的疼痛,痛的想哭,然而手底压碎的东西却倏忽开始散发温暖柔和的暖流,将这种难受的感觉驱赶了大半。
浮灯很慢的抬起手,百具尸体朝拜下,万丈明月照彻间,那颗原本木灵气凝结的寰宇珠安静的散发着浓郁、纯粹的灵力,然后又被浮灯吸收。
至此,张渊终于明白一件事,一件让他兴奋又惊悚的事。
浮灯有灵根了。
浮灯终于力竭晕死过去,张渊顾不得院子中俯首的尸体,忙把浮灯抱到屋子里。
浮灯似乎有点着凉,面色发红,呼吸也急促了一点,张渊从另一个寰宇珠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天眼石,他颤抖着将天眼石送至浮灯手边,而后用细微的一点灵力刺破浮灯的手指,让血液流了一点点,天眼石吸收了这点血液,而后一点点的颜色的线条攀爬上天眼石。
红色、蓝色、湖蓝色、青色。
火水冰木,竟然有四种灵根,一种惊喜和惶恐油然而生。
他后知后觉的想,现在掌门的四灵根乃至五灵根都是代代传承下沉淀而来的,然而浮灯却从一个无根人一跃而至到四灵根。
简直……像是另一种恐怖而禁忌的邪术。
谁会突然生出四种灵根,倘若有这种方法,蓬莱也不必代代相逼,控制生育了。
张渊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当初浮灯没有灵根的事,几位长老那边可谓是人尽皆知,如今浮灯不明不白的得到了四条灵根,也断不可让他们知道,否则,还不知道会对浮灯做出什么事情来。
近几日宗内事务冗多,倒是掌门却更加勤奋了,几位长老见了更是心生欣慰之情,连连感叹药宗未来真是光明一片,百年一办的宗门大比说不定又能在蓬莱面前大放异彩了。
然而他只认真当掌门当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浮灯被再次转移,她被遣送到了厘渊洲,为防止她再午夜惊醒,他特意叮嘱了要把她送得距离芝风派远一些。
确定她安顿下来之后,这位原本还兢兢业业认真工作的掌门大人,他,又跑路了。
当然药宗的实践研究远比理论的多,出门,甚至是出远门都是常有的事,几位长老虽然对他的离开略有不满,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能怎么说,总不能为了宗门大比有个稍微好听一点的名号就把人家关锁在宗门里限制他人身自由吧,药宗老古董虽然的确老古董,但绝不算不讲理的老古董。
便也由他去了。
于是总算有时间喘口气的张渊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这几天睡得还好吗?”
浮灯点了点头,她能够修炼之后气色明显比之前好多了,只是她之前毕竟是个无根人,对于感受灵气、吸收灵气、转化灵气一事尚未完全能够理解,也就不能有一个正常的,四灵根修士的修炼速度了。
能够修炼已经是巨大的惊喜了,张渊并不奢求别的什么,他更在意现在浮灯的身体状况。
“这灵根有没有让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张渊继续问。
他实在很是担心,他在药宗翻阅了很多典籍,倒是也听说过无根人生出灵根的,不过那是很少见的概率,而且过程也不会像浮灯这样吓人,于是他不得不怀疑另一种情况。
浮灯的灵根是嫁接来的。
其实灵根在身体中的位置不能确认,就像是灵台虽然是公认的储存灵力的地方,但是其实真把人切两半也看不见那个器官。
更广泛的说法是灵根就如同经脉一般,于身体之中游走,所以嫁接灵根的方法也很是残忍暴|力,浮灯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而且哪怕嫁接成功了,很快身体也会对并不属于自己的经脉产生排异。
浮灯看出他的担心,温和的说道:“我没事,近日感觉身体也好起来了,比之前更为舒畅了。”
她不好意思的询问:“灵根是平水君替我找来的么?”
张渊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原本还想问浮灯是不是她太想和他一起回弥凝宫才用邪术炼制了灵根。
但她显然也不知情。
张渊摇了摇头,他不想让浮灯太过担心。
药宗掌门不告而别,但宗内大小事务可交由长老处理,一切仍然在可控范围内,因此张渊自知仍有时间,只是并不多,他装作无事发生,教浮灯修行,很快她总算是来到了炼气期。
明月夜,小轩窗,红佛手,新醅酒。
夜风凉袭,卷地树叶娑婆,张渊知道浮灯睡觉不稳,便一直陪着,直到她睡去才会离开。
今夜却没有好梦,浮灯眼睛睁睁闭闭,就是睡不着,她便细声细语的说:“平水君先去休息吧?我今夜似乎不困呢。”
修士夜里也需要睡觉,否则只消耗储存的灵力的话,消耗的比不上储存的,更是难以修炼,张渊看出浮灯不是担心他才这样说,而是的确不累,就点点头离开了。
他就睡在隔壁,稍有什么动静也能立刻醒来。
只是那夜一夜,他都沉沉睡着,不曾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