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趴在窝里,睡的不安稳,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泣,小小的鼻子缩的皱巴巴。
凉亭里的女人端坐着,手里捏着一本书,这是父皇在世时编著的书,用的是佚名“逸尔”。
昨日在朝安宫里,魏倩瑶虽迅速将书收起来,但她还是一眼瞥到书名——《康德启示录》以及著者“逸尔”,她左思右想总觉得熟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她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九岁那年的夏日,父皇积劳成疾病倒了,彼时她过去看望,父皇正在床/上写什么东西。
她气鼓鼓的一把夺过:“太医都说了,让您卧床休息,怎么又批起奏折了。”
明贞帝失笑,他摇摇头一脸无奈:“燃燃,这是很重要的人给父皇寄的书信,不是奏折,朕必须回复。”
她想了想:“那好吧,只许这一次,女儿在旁边看着,写完就立马躺下!”
小小的人以命令的语气关心,令明贞帝哭笑不已。
“好好好,朕答应你。”
“逸尔”两字正是父皇寄出的书信末端标注的寄者。
魏皇后为何在看父皇的书,若是巧合,为何又在她来时不露声色地收起。
从那女人、柳伊伊、寺庙的字再到现如今的魏皇后,每一个怪异点都让人理不清头绪。
她拧拧眉心,转头吩咐一旁的留意:“把夏小安叫过来。”
“是。”
片刻,少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殿下,找我什么事。”
卫燃解下腰侧的玉佩:“拿着它,到昭成寺找悟明住持,问问他我托他查的事可有结果了。”
“遵命。”
夏小安前脚刚走,赵诚后脚就跟进来。
“殿下,出事了。”
……
一行人赶到时,醉春楼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饶是官兵不停驱赶也无济于事。
“让开,让开。”赵诚提着刀在前面开路。
待走到中央,地上大片鲜血淌出来,现场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为首的男人焦灼的很,他来回踱步。
终于,他一抬头看见面前的女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殿下,这……”他一脸无奈,“唉,这可如何是好。”
一面是皇亲国戚,一面是尚书右丞家的女儿,这不是存心为难他。
一个两个他都硬气不过,他转头对着人群发火:“没看到本官在办案!破坏了现场,尔等有几个脑袋掉!”
“雀鹰,让他们都出去!”
“是。”官兵得了命令,百姓也被唬住,全都作鸟兽散。
“陈泉在哪儿。”
“回殿下的话,陈公子嫌弃人群太吵,上楼去了。”
卫燃闭了闭眼:“赵诚,让他滚下来。”
“是。”
男人被刀架着,不情不愿地走下楼梯。
陈泉生的圆润壮实,年过三十,还是非常不着调,此刻脸色煞白,步履虚空。
他一见到卫燃噗通跪下:“我的好外甥女,公主,你可要救救舅舅啊。”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抓卫燃的衣裳。
“老实点。”赵诚警告道。
卫燃叹气。
陈泉是陈家旁支的孩子,年幼丧父,母亲改嫁,陈太师看他可怜,再加上没有男丁继承衣钵,族亲相劝之下,便收了他做义子,陈太师早年一直忙于朝政无心顾及儿女,陈泉便愈发逍遥无度,待陈太师意识到已经于事无补了,这么些年,他便一直觉得亏欠这个义子。
此事幸好外祖还不知道。
“麻烦周少卿跟本宫讲一下实情经过。”她看向一旁正踱步的人。
“是。”周少卿得了命令,抬头作揖,“您舅舅……”
“念他名字。”
他清清嗓子:“陈泉在醉春楼里喝酒,抢占了郑小姐事先预订的位置,郑小姐上前理论,两人产生了口角,之后陈泉夺过前桌客人的刀,捅进了郑小姐胸口,郑小姐当场昏倒,眼下郑小姐已经被抬回府医治了。”
“下官遣人去太师府通知被告知太师大人不在府,事态紧急,才不得已叨扰了您。”
“哪家郑小姐?”
“是尚书右丞家的庶女郑衣婉小姐。”
“这件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背公徇私。”
卫燃交代完,转身就走。
陈泉猩红了眼,他不顾一切,奋力上前拽住卫燃的裙边:“燃燃,你不能不管舅舅啊,你就这一个舅舅,要是你外祖知道了会难过的,你也不想让他老人家伤心,你得救我,算舅舅求你了。”
“你给我住手。”她拽过裙摆,“陈泉,当了几天太师府少爷,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你就是陈家旁支里捡来的孤儿,别太狂妄自大。”
“呵,我狂妄自大,整个太师府不是还要我继承!你是厉害,有什么用,一个女人罢了。”他嘴角咧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再说了,你没听刚才他说的话,不过死了一个四品官员的庶女,无足轻重。”他简直疯魔,“你救救舅舅行不行。”
周少卿在一旁摇头,这样的儿子,真是抹黑了陈太师清风明月的形象。
周少卿无奈插话:“殿下,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郑衣婉虽是庶出,但其母来自博陵崔家,这郑衣婉又是右丞府唯一的女儿,此次受伤恐怕九死一生了。”
他小心翼翼提醒:“这郑大人也是个铁面无私的,搞不好要在朝上参太师和殿下一本……”
“多谢少卿告知,这件事本宫处理,不必告诉太师府。”
“是。”
“陈泉,你好自为之。”卫燃头也不回地离开。
……
右丞府里灯火通明,大门紧闭。
卫燃走过去叩门,府里的小厮快速打开一角门探出头。
“这位贵人找谁。”
“我找你们郑大人。”
“我们整个府里眼下忙的厉害,怕是谁也没空见您,您不妨换个日子再来。”
“事态紧急,本宫必须见到尚书右丞。”
“可我们老爷吩咐过,今日不接客。”小厮左右为难。
“你把这个给你们老爷,他自会来见……。”她说着便要解玉佩,腰上却是空空。
忘了,玉佩还在夏小安那儿。
“人命关天,你进去报一声元贞公主造访。”
那小厮闻言跪下行礼,但他还犹豫:“可是。”
“出事了我担着,快去。”
“好吧。”
不消片刻,小厮跑回来给卫燃放了行。
丫鬟模样的女孩跟过来:“我们公子在正厅等您,请随我来。”
右丞府正厅里,郑清衍冷着脸坐在灯挂椅上。
“公子,元贞公主到了。”
“知道了。”
卫燃跨步进去,里头的男子不情不愿地朝她行礼。
她也不废话:“郑公子,令妹的伤势如何。”
“托陈公子的福,我妹妹现在还未醒。”他语气不咸不淡,但能听出怒意将要爆发。
卫燃也不恼,她点点头表示理解,继而追问:“郎中如何说。”
“郎中说,我妹妹今晚若是醒不来,怕是危险了”
“我带了太医院的副院使来,他医治刀伤经验丰富,可否让他给令妹瞧瞧。”
以郑家的官职是请不到太医的。
他冷哼一声:“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乘人之危?”
“你误会了,陈泉的事我和外祖都不会徇私舞弊,我只是想向郑小姐表达歉意,毕竟她没有做错,不该为了一个烂人受伤甚至丢了性命。”
“说的好听。”郑清衍嗤之以鼻。
卫燃见如何都说不通,她陡然拔高音量:“能不能别废话了,人命关天,想不想救你妹妹了。”
“告诉我,郑小姐在哪儿。”
郑清衍咬紧牙关,终是妥协了:“春枝,带他们过去。”
“是。”一旁的小丫鬟哭红了眼眶。
卫燃转身嘱咐身后的人:“院使,你跟她过去,务必把人治好。”
“下官遵命。”
卫燃坐下:“适才对不住了,郑公子。”
男人拧着眉闭口不语。
一个时辰后,副院使提着药箱来汇报:“殿下,郑小姐已无性命之忧了,只需每日按时服药,按时换药。”
“好,本宫重重有赏,留意。”
“是。”
留意将手里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元宝递到他手里。
“下官多谢殿下。”
“院使切记,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是,下官谨记。”
“天色不早了,郑公子,本宫先走了,陈泉之事定会依法处置,只会重不会轻,你大可放心。”
郑清衍松开拳头,迟疑一瞬:“多谢殿下。”
……
从右丞府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空中星子点点,整条巷子挂起了灯笼。
她吐出一口气:“回府。”
夏小安早就回来了,一直在院里等着,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立刻蹿出去。
“殿下,您回来了。”
“嗯。”
明显能够看出女人兴致不高,他看向其余三人,殿下怎么了。
三人皆只是摇摇头。
夏小安追进去:“殿下,寺庙的事有结果了,老住持让我交给您一封信,您可要看?”
卫燃这才回头:“拿过来吧。”
“欸。”
她翻开薄薄的一张宣纸。
“庚寅年癸未月壬寅日,怀王亲临,于释迦牟尼像下刻字,以表崇敬。”
怀王,五皇叔。
“夏小安,把奶娘请来,快。”
“是。”他虽不解,但还是照做。
顷刻,奶娘过来了。
卫燃拉住她的手,指尖不住颤抖:“奶娘,您可还记得五皇叔何时薨的。”
“怀王?”
“对。”
奶娘仔细回忆:“怀王爷死那日正巧是先夫三年的前一天。”
“应当是庚寅年癸未月辛丑日。”
“确定吗。”
她点点头:“确定。”
她又问夏小安:“你确定日期没错?”
少年郑重点头:“对,老住持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早就把您交代的事忘了,我去时他才恍然大悟,赶紧找出一本叫《记物册》的书翻找,当着我的面誊抄到纸上的,错不了。”
辛丑日是六月初七,壬寅日是六月初八。
人已经死了,他如何能跑到昭成寺题字!
她对那日有印象。六月初七,怀王府突然失火,大火燃了一整个黑夜,浓烟漫天,便是在宫里,她都闻到了。
父皇紧急发动羽林军去救人,但已然来不及,最后只在火场里挖出几具烧焦的尸体,五皇叔、五皇婶、浅柔郡主,以及一众仆人都死在火场里。
父皇听闻悲痛万分,命人厚葬五皇叔一家,甚至还给浅柔郡主破格封了公主。
她一怔,突然想到什么,浅柔郡主,柳伊伊,上京几年前时兴的香料方子……都串联起来了。
曾听父皇讲过,他们一众皇子年轻时都曾跟着书法大家祁生先生学字。
她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柳伊伊的字、昭成寺的字、父皇的字。
柳伊伊就是浅柔郡主!
“赵诚,柳伊伊现下在哪。”
“算算日子,应当已经出发去流放地了。”
“把她给我追回来,还有不要让皇叔知晓。”
“属下明白。”
那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释义是万物皆为妄念牵动的幻象,应洞悉自性,放下固有认知,不为虚幻所扰,让内心重归安宁。
这分明是心有不甘的慰词!
众人看她这样六神无主的样子,不免都有些担心。
诗情和留意是知晓事情始末的,此刻也不免惊的愣神。
“都回去吧。”她这才发觉身子瘫软。
这件事从头到尾疑点重重,怀王假死很有可能跟父皇母后的死有关。
毕竟已死之人不管做什么都没人怀疑到他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