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翻涌,将墨色引入天际,犹如一口沉闷的大锅罩下,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随着郁热的风穿过,一道快马加鞭的消息被带进京城,令众人唏嘘不已。
大皇子的车队在途径汝山即将抵达汝城时,遭泥石流,车队损失惨重,但好在大皇子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一双腿被滚落的巨石重重碾过,再也不能站起,日后只怕只能依靠轮椅度日了。
昭贵妃听到这个消息后,在佛堂大骂起来,砸了数个佛像,颇有些疯癫的姿态。
而一座倚池而居的雅室内,余玉子碰棋盘发出的清脆声,姜绍兴听着下属汇报的信息,面带嘲讽:
“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好消息啊。”
玉棠坐在对面沉默的放下一枚黑子,但放棋时一顿的手还是透露出了一丝情绪。
姜绍兴淡淡开口:“怀疑是我做的?”
玉棠面上一慌,连忙起身想要跪下请罪,但姜绍兴并不看她,只在她双膝即将接触地面时才开口,语含不悦地命令:“坐下。”
玉棠屏着呼吸又回到原先的位置坐好。
正午的阳光依然将这片静室照得阴冷,姜绍兴面色如常的继续下棋,直到白子将黑子逼入绝境再也无处可逃时,才开口:“让他们把人撤了不必再动手。有时候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比让他死去更有意义,你说呢?玉棠。”
“王爷说的是。”
看着她低眉顺眼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姜绍兴顿感无趣:“下去吧。”
直到室内只剩他一人,斜阳带着落日的余晖渐渐低下,他凝视着已成定局的棋盘,良久才缓缓开口:“接下来,又该如何做呢?”
——
姜绍云刚下朝就听身边的人传报,连马车也等不及就跨上马匹朝府邸奔去。一下马便急急忙忙朝偏殿走去,像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直到走进殿门,看见前方坐着的一人时,才放缓脚步,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毫不掩饰眼里的惊喜:“老师,你怎会突然回来了?这次南游可还顺利?”
周符放下茶盏,看他急切走来的模样无奈摇头:“都是太子了,怎还和之前一样莽撞?”
姜绍云笑了一下:“老师教训的是。我今后一定稳重一些。不过老师这次也太会隐藏行踪了,竟不教人寻得半分,如今倒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听着他调侃的话语,周符平素严着的一张脸也难得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来:“你啊。”旋即正了正神色:“换个地方说话。”
泽兰香沿着室壁环绕攀爬着,随着蜿蜒的烟色升起,一玄静室皆染上了寥寥的霜烟,淡雅的泽兰香混合其中。
姜绍云给周符倒了杯茶,两人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盘坐着。
“我已经听说环城防洪城倒塌一事了,为何会选择在这时对昭贵妃下手?”
茶盏轻扣于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姜绍云盯着茶面的悬叶,平静开口:“李家要等不及了。”
周符点点头:“我这次南游虽本意是想借机远离一下朝堂,但也不算是不闻窗外事,李家一直蠢蠢欲动,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趁我出游时有所行动。”
“老师是在怪我吗?”
姜绍云从小便跟在他身边,由他教导传授,他此生无妻无子,因此待姜绍云也满满的真心,闻言也只是无奈摇头笑着:“你自小便有主意,只是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圣上的心不是那么好拿捏的,我怕你适得其反。”
姜绍云松了口气,抬头笑道:“我都准备好了被老师责骂,不过幸好,这次老师打算放我一马。”
“不过也亏得你行事不激进,圣上这次才会如你的愿。李家也算是咎由自取,竟想暗中聚国银,扶持大皇子,这么多年圣上因着血缘关系,对这些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已全是仁至义尽,我想,若不是这次事情闹开来,又有你这么一推,也不会逼得圣上终于做出决定。如今昭贵妃被禁,大皇子被驱逐出京,李家算是被圣上排隔在外了。”
“只是……”周符的视线环在姜绍云脸上:“大皇子,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如今已是彻底与皇位无缘了。”
姜绍云坦荡的直视周符探究的目光:“大哥本就与皇位无缘,父皇再怎么顾及父子之情,也不会容许一个不善计谋,只会被当做傀儡的人坐上那个位置的。”
“慎言!”
周符原本和煦的脸上突然升起厉色,他嗓音严肃:“圣上如何,即便你是太子是他儿子也不该随意揣测,在我面前也就算了,出了这间屋子一个字也不能提。”
姜绍云起身行了个礼:“老师教训得是。”
看他这样,周符缓了面色:“罢了,你如今动手,是想和三皇子正面较量吗?”
姜绍云却摇头:“我此次的目的确实只有李家。至于三哥……如若他没有什么行动,我是不想对他出手的。”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重道义。如若你至亲的人突然背叛你,你又该如何?”
“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周符正视他,继续开口,语气加重:“那如果是我呢?”
姜绍云一震,微睁大双眼:“……老师。”
周符却不肯放过他:“回答我!”
“……我……也,必不手下留情。”
得此回答,周符终于松了面色,看着他缓缓道:“你记住,不管是谁,即便是我,如若真的在背后捅你刀子,你一定,切忌心软,放下心中的道义。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须得放弃很多东西。不要半途而废。”
此番话,言辞恳切,从姜绍云耳里传进脑海里,有什么预感的东西一闪而过,但他来不及抓住,只稍显愣怔地看着面前满脸严肃正色的周符,张了张嘴,最后,也只郑重的点头:“……弟子,谨遵教诲。”
赵瑞灵无所事事,姜绍云不传她,也不安排什么事,她只能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一边乱逛着。
视线不远处,一雕花木门打开,其中走出一四十左右的青袍男子,面目温和,黑胡子静静垂立着,气质儒雅,只眉眼有些深邃,一看就是个很有文学的人。
赵瑞灵视线简单略过,因自己此刻站在房门正对的小路上,有点挡道,便打算侧身让路。
“老师,这是遥途山水画,多谢您今日的教诲。”
熟悉的朗朗清音响起,赵瑞灵原本迈出的脚一顿,脑中逐渐明晰,身体却越发僵硬,一股莫大的凉意从脚底袭上全身,竟让她再动不得。
……老师?
那不就是……
“南渡之变……”
往事像是皮影戏般,在她脑海里映出,只见团黑的人影,嗓音却清晰无比。
“南渡之变……皆是我老师设的一个局。”
“……一个,专门针对我的局。”
“……一个,让我万劫不复的局。”
说话的人面色如何,表情是悲是痛,赵瑞灵已再记不起,或许是他那悲戚无比,又彷徨无助的嗓音给她印象太过深刻,让她竟也跟着这漩涡沉沦于无尽的深渊中,如今再回忆起时,竟徒留他那让赵瑞灵也跟着崩溃的嗓音在她脑海中,清晰无比。
原本因重见姜绍云而灰败破裂的心,此刻竟又开始疼痛起来,疼得让她忘了呼吸。
于是,当姜绍云那疑惑的嗓音冲破浮枭的空气,传入她的脑海中时,她才猛然惊醒过来,不自觉的大口大口呼吸着,胸腔里的窒息感才逐渐好转。
“赵林?”
赵瑞灵迎着刺眼的日光看去,姜绍云不知何时走到了周符身旁,疑惑又审视地看着她:“你站在此处作甚?”
赵瑞灵迅速调整表情,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拳,指甲硬生生掐进掌心,带着讨好又卑微的笑退到一边,忙道:“太子殿下,奴才刚才眩晕了一下挡了路,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周符笑了一下:“无妨。”转向姜绍云,道:“今日我先走了。改日再聚。”
直到周符身影消失不见,赵瑞灵还是直愣愣的弯腰垂首盯着地面不动。
“你认识孤的老师?”
虽语调上扬似是疑问,但语调里还是带着明晃晃的肯定。
赵瑞灵还是那个姿势:“久闻过周大人的大名。”
“是吗?”
听不出他的情绪,但赵瑞灵也知道他没那么好打发,刚才自己的行为本就让人讶异,必须得说些什么。
“周大人和太子殿下一样,在民间素有爱名,奴才久仰过周大人的大名,心里自然也是崇敬不已,如今识得真人,难免失态了些。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说着说着就要见她跪下,姜绍云才出声叫住她:“罢了。”
两人就这样在太阳底下站了会,赵瑞灵心思早就飘到周符身上,没去关注姜绍云是否有话说。
就这样盯了她半晌,姜绍云冷不丁开口:“你是怜口人?”
“啊?是。”
“崇年二三年春,你自京城北上去往怜口,一路无所耽搁急着回去,为何却只在那待了四天便消失不见?再转眼却来到了孤面前?”
赵瑞灵心想果然如此,这人已经把第一次见面之后的所有事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她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语,稍加思索便带上些悲伤难言的表情,开口道:“我回去后发现家人早在那些天灾里……我心无挂念,但这条命切切实实是因殿下而存活着,我无处可去,便想回京城,报殿下那一命之恩。”
言辞恳切,逻辑也说得通,但姜绍云心里没有半分松动,神色晦暗不明,嘴上却说着:“如此。”
赵瑞灵也知让他相信不是易事,因此也只想着将他那些试探通通打回去,只要他找不着错处和漏洞,那她就还能继续待在他身边。
万事,自有筹谋。一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