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的佛堂里,烛火明亮,并不显得阴冷,昭贵妃闭着眼静跪坐在蒲团上。
身后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轻微脚步声响起,一道身影笼罩在她身前。
“三殿下来,是看笑话的吗?”
姜绍兴踱步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前方悲悯着目光的佛像:“昭贵妃终究还是逃不脱这佛堂。”
“你是在得意什么吗?即便如今居于这小小的方地,也不过是暂时罢了,我还是贵妃。”
说到最后时,似乎加重的语气也给了她心理安慰,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些许:“如今我儿去了汝城,也算是因祸得福。留你两兄弟在这朝堂上争斗,你又怎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时隔多年,昭贵妃还是如此自大,该说你是无脑呢还是无知呢?况且……”
姜绍兴无所谓的笑着:“四弟比我更适合做皇帝,我没想过和他争,不过说来——”
姜绍兴半侧过身子,低着头看向她,锋利的眉目在烛光下显得薄情狠厉:“李慕昭,这之前被监视禁足的滋味,感觉如何?”
李慕昭缓缓抬眼,面容已经带上了毒萃:“是你做的。也是,姜绍云素来行事留一线,连算计也带了些许温吞,也只有你,这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老鼠,躲在背后时不时的出来咬人一口,你有这等本事,怎么当初不早点使出来?”
对于她话里话外的嘲讽,姜绍兴并不在意,或者说是已经习惯了,他只自顾自地说着:“说来,你李家人到如今竟是越来越废了,我那天只不过是随意说了一句话,那工部尚书居然就听进去了,还胆大到背着你和大哥,做下了这等祸事。唉,如今斯人已矣,竟是活着的人来偿这个债。”
他蹲下身子,面无表情的平视着李慕昭:“眼睁睁看着所有证据指向姜绍文和李家,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你也是体验了一把。还有这佛堂,当初一条命都尚且不能留住你,如今几个真假参半的证据倒是将你困在了里面,光是看着你这样,我就好兴奋呐。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无能为力的一天。”
李慕昭胸脯剧烈的喘息着,瞪着双眼像是愤怒又像是嘲讽:“怎么如今来讨回公道了?哈哈哈哈,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你说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吗哈哈哈,姜绍兴,你这个伪君子,别装着装着就把自己也骗了。”
“我是不是装的,你不清楚吗?”
姜绍兴收回视线起身,边朝门走边开口:“你就在这里面好好的看着听着,大哥是怎么去到汝城的。”
背着的身影看不见表情,只能从那轻缓的语气里听出浓重的恨意。
李慕昭终于真正的慌了:“姜绍文即便被赶去封地也依然还是皇子!你敢擅自对他下手,我不会放过你,李家和皇上也不会放过你的!”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李慕昭面上有一瞬的明意:“原来如此哈哈哈姜绍兴你果然如此,大言不惭的说着对皇位没有兴趣实则早就已经开始下手了哈哈哈哈,不知皇后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是什么表情,不对,差点忘了你原本就只是一个卑贱的小人,你娘也是个卑贱的人哈哈哈哈。”
深褐色的木门终于沉重的关上,将大片暖洋洋的日光隔绝在门外,徒留一室嘈乱。
姜绍兴静站在庭院里片刻,抬起头强撑着双眼直视上空的暖日,一阵微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摆,也带动了腰间的蓝色荷包下坠着的流苏。
他喃喃道:“月娘,你看到了吗?”
——
工部尚书全家皆流放,但在看到眼前逐渐远去的素轿时,赵瑞灵心里的些许疑惑得到了答案。
“里面是谁?”
“工部尚书悄悄养在外面的外室和他儿子。”
“所以,你用这个孩子的命,买下了工部尚书的命?”
难怪,即便是自杀,为何工部尚书会如此果断,因为这事一但曝光,他和他的家人都难逃一劫,能有一个位高权重还可靠的人和他做一场交易,他自然不会拒绝。
没有得到回应,赵瑞灵疑惑望去,就见姜绍云垂着眼看向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我在想什么吗?”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姜绍云终于看了过来。
赵瑞灵老实地低着头,没有答话。
他看着她乌黑浓密的发顶,继续开口:“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却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瑞灵愣了愣神,但还是低着头,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
“你在想,我为何要带你来这,为何要让你知晓这件事。”
赵瑞灵身体一僵,表情有些讪讪,但她依然低着头,倔强的不肯看他。
“……抬起头来。”
赵瑞灵正犹豫着要不要抬头,便感到下巴被揪住,然后一股力道托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他。
现在的赵瑞灵并没有易容,模样在天色正明的日光下,原原本本地呈现在姜绍云的眼前,他似乎有些惊奇,托着她的下巴左右摆着。
“脸还是那张脸,但我怎么觉着,你像是经历了更多光阴一般,满脸沧桑?”
这话有些不中听,什么叫满脸沧桑?是在说她老吗?
“当然,我不是在说你老,只是你的眼睛里像是藏了许多东西,这不该是十八岁的年纪该有的……你在那之后的一年,是经历了什么吗?”
赵瑞灵心里升起一小团气,心里却因这句话不觉的想起了和姜绍云互相扶持的那八年。
经历了这么多事,能不沧桑吗?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人是有读心术吗?
“我没有读心术,只是你的表情太丰富了,不难猜。”
托着下巴的手撤离,原本温热的触感被风代替,余留下一丝冰凉。
“所以你在想什么?”不想在沧桑与不沧桑的话题上深入下去,赵瑞灵又将话题扭了回去。
“那便是你心里所想之事的答案了。”
“嗯?”赵瑞灵蹙眉询问的望向他。
便见姜绍云原本还和煦的脸上缓缓挂起一个微笑,在赵瑞灵看来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滋味。
“你似乎一点也不怕我,甚至……还有点了解我?”
赵瑞灵轻眨了下眼,没有说话。
他的嗓音幽幽响起:“不管你是谁的人,在我摸清你之前,将你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知晓我所计谋之事,这样,若被泄露半分,那便是你干的!”
“这样……我就能光明正大的杀了你,或许还能折磨你泄愤。说不定你身后之人还能因此露出些马脚。”
“……”爹的,这人还是不信自己。
罢了,赵瑞灵轻轻叹气,这人也就嘴上说得厉害,实际上他愿意让她知晓的这些事,即便她有心,说出去也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就是不知道,如果眼前的姜绍云知晓她是八年后的他的人时,会是什么反应。
有点兴奋,但她知道不能这样做,尚且不知道那道光将她传过来是什么目的,如果贸然让这个时间的姜绍云与未来有了联系,也不知会发生些什么。
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和慰藉,她只能更小心。
赵瑞灵忙带上了真诚的笑:“我真的是来报恩的。我只会帮你,不会拖你后腿更别提出卖你了。”
“帮我?”似是觉得有些好笑,姜绍云笑着上下打量她:“帮我什么?除去被赶到汝城的大皇兄,如今宫里就剩我和三皇兄了,我素来有贤名,东宫的位置只会坐得更牢固。”
“正是因为只剩你和三皇子,所以我才更能帮你。”
姜绍云后退一步继续上下左右打量着她,但是没有答话。
赵瑞灵以为他现在在信任着三皇子,有些急切却又知道急不得,便冷静下来平静的看着他:“你不信任我也是正常的,不过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出卖你更不会背叛你就行了。”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却只是淡淡的开口:“走吧。”
赵瑞灵慢慢的跟在身后,他的声音却冷不丁的从前方响起:“孤怎么觉得,你像是知道很多事情呢?你究竟是从哪来的?”
从未来来的。
当然这话不可能说,她半开玩笑的说道:“说不定,我真的知道很多事呢?”
“是吗?”
极其平淡的一句回应,敷衍至极。
赵瑞灵在身后默默戴好自己的假面皮,又变成了那个面容极其普通的男子。不过这个动作也不能阻挡她心里的腹诽,这人怎么一会我一会孤的,姜绍云以前有这个习惯吗?
她认真的想了想,发现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也对,她第一次见姜绍云时他尚且还是皇子,再见面时,彼此的身份已经没有了阶级差距。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那个在寒屋鄙舍里,紧紧的拥抱着她,在暖烘烘的火堆旁温柔的看着她,随后,郑重而又虔诚的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的姜绍云。
明明没有风,但赵瑞灵还是瑟缩了一下,她拢着衣衫望着几步前那道挺拔的身影,忽然悲从中来。
她,有些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