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开始移动,太子府内,绿意盎然的植被和鲜艳的花朵被整齐划一的摆在地上,几名下人来回穿梭,正一盆一盆的往屋内移动。
穿着丫鬟服的小柚抱着半人高的植被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跨上阶梯。
然而视线被遮挡住一半,在抬脚跨上下一个阶梯的时候,小柚被绊了一下,她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视线就在离地面越来越近时突然停住,一双手自一旁伸来,稳稳地扶住她。
小柚在旁人的搀扶下站稳身子,还有些惊魂不定地看过去,就见一个比她高出不了多少的陌生男子正收回双手。
刚才显然是他扶住了她。
小柚连忙道谢:“谢谢。”但看着对方陌生的面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道:“这位公子是新来的吗?我此前并没有见过你。”
赵瑞灵点点头,伸出手托住她怀里的植被,与小柚一起将其搬到屋内,边走边开口:“我叫赵林,前几日随太子殿下而来。那些植物都是需要搬进来的吗?”
“嗯,需要在太阳落山之前都搬进去。”
赵瑞灵点头:“那我和你们一起吧。”
看着小柚有些犹豫的模样,赵瑞灵轻笑着开口:“殿下于我有恩,他虽没有给我安排事职,但我也想尽我所能为殿下、为太子府做些什么。”
小柚这才笑着点头:“好吧,那就辛苦你啦。”
于是赵瑞灵加入了搬运大军。她虽看起来并不强壮,但手脚麻利,来回搬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全程安静且快速的做着,还时不时扶一下手软差点拿摔倒的人,给那些大汗淋漓的下人递一递汗巾。
面对一些或询问或疑惑或感激的眼神,她都面色淡然的回笑着。
直到所有的盆栽都搬完,不少人对赵瑞灵的印象大好,有些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调笑道:“你小子干活挺有劲的啊,就是这身板小了些。”
赵瑞灵也回道:“从小就这样,不怎么长个儿,随我爹娘。”
众人哈哈大笑,赵瑞灵趁机开口:“都是太子府里的人,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尽管使唤。”
“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太子府虽大,但殿下并不奢张,是以府内下人并不算多,还真有不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赵瑞灵笑着点头,对于心中的疑惑并不藏着掖着:“那这样岂不是一人要干几个人的活?”
那拍着她肩的人叫刘进,闻言着实愣了一下:“你小子还挺有意思的。太子殿下几乎没有要求,对于下人看管也比较松,所以事务也并没有很多,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之事就行。况且,殿下出手大方,与其说一人干几个人的活,倒不如说一人拿几个人的工钱。”
赵瑞灵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是我狭隘了。”
见她行为举止大方,有话说话干活也毫不含糊,众人也不再排斥。
赵瑞灵耐着性子一一应对着他们的询问,直到日暮西沉,这场“盘问”才算结束。
她在府里装模作样地,东摸一下西摸一下,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直到东院隐隐传来说话声,赵瑞灵才端起一旁提前泡好的茶走过去,果不其然,披星而来的姜绍云正站在桃树下,微抬左手拍着垂下的衣袖。
赵瑞灵走过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然而姜绍云却没有给她半分眼神。
赵瑞灵只得自行开口:“殿下,给您泡好的茶。”
“孤记得,这件事,不是你负责的吧?”
赵瑞灵笑着正视他:“可殿下也没给奴婢安排其它事务,奴婢只能自己找事做了。”
姜绍云半是冷笑地看着她:“看来你在太子府里混得还算不错。”
“府内上下和太子殿下一样,平易近人,大家对我多有照拂。”
姜绍云没再看她,也没喝她递过来的茶,越过她就要离去。
赵瑞灵连忙开口:“殿下,奴婢知道您不信我,但您既然选择将奴婢留在身边,这不也恰恰说明奴婢身上没有可疑的地方吗。”
姜绍云微微侧目看向她,冷淡开口:“所以呢?”
“所以,您为何不尝试着用一下我呢?”
赵瑞灵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奴婢比您想象中的更有用。”
姜绍云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微侧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丝丝凉意,“孤,不需要。”
“奴婢知道殿下身边能人异士居多,但殿下,真的完全信任他们吗?又或者说人心隔肚皮,他们真的,都可信吗?”
“他们不可信,你可信?”
对于赵瑞宁的前半句话,姜绍云不可置否,而对于后半句话,开口时话中嘲讽已显而易见。
但赵瑞灵并没有受丝毫影响,反而上前一步,将自己的身影硬生生挤进姜绍云的视线中,“可最起码,奴婢敢于将自己完全置于殿下的眼下。殿下不是说过吗?将奴婢带在身边,才是检验奴婢真实身份的方法。”
姜绍云并没有被说服,他后退一步,面上依然冷淡,甚至冷漠,他抖了一下垂着的衣袖,“孤是太子。”
话中之意,他已经是太子,她有什么特殊地方让他觉得他能用得上她?
赵瑞灵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这人警戒心可够强的。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自己心里那肯定的猜想:“张正是三殿下的人。”
姜绍云原本要挪动的脚步终于停住,他又重新看向她,这一次不是斜视,目光中甚至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骗孤。”
这是在说她之前供出张正时,所说的话。
姜绍云语气肯定,但赵瑞灵先前数次保证的话已经说出,此时必然也不能承认。
于是她转了下口径:“奴婢并没有骗殿下。奴婢亲眼看见他从尚书府逃出来与知道他是三殿下的人并不冲突吧。”
见姜绍云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赵瑞灵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道:“三皇子表面上与殿下兄弟情深,但真是如此吗?张正能与尚书府的事有牵连,那三皇子在这件事中,又充当着怎样的角色呢?”
谁知原本静默的姜绍云在听完她的这段话后,突地笑了出来,“这样公然挑拨孤和三皇兄的关系,就不怕孤治你死罪吗?”
看着赵瑞灵毫无惧意,甚至带着些许莫名的信任的样子,姜绍云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矮桌上的茶,听不出语气道:“孤有时觉得你好像很了解孤,但又似乎不够了解孤。”
这话何意?
看着赵瑞灵稍显疑惑的表情,姜绍云反问道:“你很肯定在你说出那样一段话后,孤不会生气。那么,你对此的评判依据是什么?仅仅是孤在很久前救过你,还是世人口中对孤的评价?”
“都不是。”没等赵瑞灵开口,姜绍云又接着说道,“你对孤的了解甚至信任,不仅仅来源于仅此一次的接触或道听途说,孤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与孤相处过。”
在他最后一音落下时,姜绍云那带着审视的目光又落回在她身上,让赵瑞灵心里不禁一颤。
他发现什么了吗?
其实赵瑞灵还真希望他能发现些什么,这样的想法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便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只是笑着迎上他的目光:“说不定呢?这不也恰恰证明,我于殿下而言,更有用。”
“是吗?那你觉得,你所了解的那个人,真的是孤吗?”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暗,稀疏的月光穿不透摇曳的树枝,四周一片暗淡,唯有姜绍云那毫无感情的眼神明晃晃的刺了她一下。
一些之前被忽略的东西,不知不觉地爬上心头,她直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这让她心里有些惶恐。
姜绍云满意的看着她的反应,轻笑一声站直身体,毫不留情的说了出来:“你认为,孤为什么要顺着你的指控强压下张正?”
有什么东西自头脑中破开,赵瑞灵目光轻颤:“那包混着软石膏的沙石,是你无中生有。”
是了,哪能她刚好指控张正,下一秒证据就自然的被找了出来,只能有一种可能——姜绍云早就知道他是三皇子的人。
只不过她的指控,让一切更顺理成章。
这和她所了解到的,不一样。
原来从这么早就开始提防三皇子了吗?
那么,后面三皇子所谓的背叛,就都不成立了。没有信任,哪来的背叛呢?
这次主动凑到姜绍云眼前,除了为自己争取以外,还为了试探姜绍云对三皇子的态度——虽然以一种近乎颠覆她以往认知的方式。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她对于姜绍云被背叛前的生活,毫无了解,这个结果也算事在情理之中。
皇室间,哪有真情呢?
赵瑞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甚至有些许放松。
姜绍云原本犀利的眼神在触碰到赵瑞灵稍显平静的神情时,微微一楞,“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瑞灵调整好思绪,“那么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自然是想让你更了解孤一些,不过你虽然看起来有些意外,却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在转而想到另一件事时,赵瑞灵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越来越快,她深吸一口气,垂在一侧的双手不自觉握拳,一个大胆却又让她心惊不已的猜想在姜绍云那冷漠不已的目光下,蹭地一下跳了出来。
于是,她不受控制的开口,嗓音有些轻:“大皇子的腿,也是你做的。”
姜绍云轻哼一声,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赵瑞灵感到遍体寒凉。
这种情况同她知道姜绍云早已防备姜绍兴不同,原来姜绍云费尽心思布局的目的竟是想彻底绝了李家扶持大皇子的心思。
之前的种种疑惑在这瞬间得到了答案。
他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包括她。
什么是真的?
她开始反问自己。
其实真正说来,她所了解的姜绍云,也只是跌入深渊后和她互相搀扶八年的那个人,而对于尚不踏进泥地,站在阳光下的他,她一无所知。
姜绍云再一次重复道:“所以,你自认为所了解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这样的我,你确定要留在我身边吗?”
赵瑞灵看向他,而姜绍云此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地嘲讽,似是在嘲笑她看人一面的天真,也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殿下,你怎知我眼中的您是何模样?说到底,现在这些话,不过是您依照自己短期内对我的行为态度而猜测出来的罢了。”
姜绍云着实有些惊讶,他轻呵一声,打量着她:“有意思。可你刚才那瞬间的反应,明明很震惊啊,就好像,背地里毁掉一个人的事不像是我能做出来的一样,而那个人,还是我的亲皇兄。”
姜绍云收起所有表情,眼中似是有些暗流在涌动:“我劝你想清楚,我能出乎你意料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要用之前我救过你的眼光来看待我,如果你执意要留在我身边,那就不要后悔。”
等到湿漉漉的空气爬上衣摆时,赵瑞灵才回过神来,而姜绍云早就在扔下那句话后,消失在夜幕中。
她有些气愤地看着姜绍云离去的方向,虽然今天这出确实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同时也让她意识到,讲道理对姜绍云来说是没有用的,甚至打感情牌好言好语等等行为,他都视为空气,甚至还会排斥。
你越真情实意,在没有任何信任的基础上,只会适得其反。
看似好脾气,实则是最难说话的,姜绍兴说不定都比他好接近。
赵瑞灵实在是没招了,她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看着桌上那杯她亲自端来的却没被姜绍云喝半口的茶,有个想法又浮现出来。
既然我当君子你不乐意,那就别怪我变流氓了。
某些人还得用无耻的方式对待。
赵瑞灵收起茶盏一步一步地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