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梁枢鸿找到了一些关键的线索,随着他正在重新摸索着一条陌生的路,我们继续回到俞可泊和郡主这边。
“看来他做到了呢。真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梁清雀听到那个惊人的事实之后,心里也是既轻松又难过。
她的计划成功,他的仇报了,他们都得偿所愿了,可明明是这样一个她早就决定好要迎接的结果,可如今知道真的会发生的时候,她心里竟然也觉得害怕和悲伤。
哦,原来他真的下手了,原来自己真的有那么心甘情愿。
原来她的感情竟然真的是那么可悲的。
“郡主,这是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引狼入室呢?您还这么年轻,又身居高位,有太多太多可以做的事情了,应该都还没有完成吧,真的就甘愿赴死吗?为什么,您和慕容锦到底是……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他要报的仇一定就杀了您吗?能不能告诉我你和他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儿?”
就像俞可泊之前怎么都不明白,蓝玉烟和大少主之间究竟有着怎么样的深仇大恨,足以让她下那么狠的毒,牺牲自己一辈子的清誉名声,甚至在杀死他后自杀。现在的俞可泊也不懂到底是怎么样的仇恨,足以他对梁清雀这么好的姑娘痛下杀手。
看来上一次,关于这件事情,她也还是弄错了。
本以为终于可以在估计就是简简单单的郡主府得心应手的俞可泊发现自己好像又是完全想错了,梁清雀清楚地说出了这些不可置信的话来,将那一切所谓的事实全部都给推翻了。
梁清雀很感谢俞可泊帮她了却了这一桩心事,还给了她一把这么好的剑。
于是即便并没有期待着能够有什么能够保全自己的方法,也觉得已经最好的结果了,还是将自己和慕容锦的事儿和俞可泊说了一遍。
总觉得她会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听她是这些事情的人了。
就敞开心扉,请俞可泊进了屋,还送上了好茶和好点心,慢慢聊了聊,她的”心上人”。
从相识的那一刻说起,慢慢地说了有一个多时辰。
俞可泊也一直洗耳恭听着这个故事。
故事其实并不复杂。
那个人的年纪和梁枢鸿一般大,比梁清雀大了近两岁。
梁清雀大概是十四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慕容锦是清山门的大弟子。
和明月宗的那位英姿伟岸的大师兄差不多,也是个玉树临风没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大侠。
光是走路都带着一股子特别的飒劲儿,让人不敢靠近。
清山门和明月宗不同,里面的门徒,大多数都是寒门子弟。
清山门的门主开明,愿意接纳这世间所有一心向武学之人。
说来惭愧,俞可泊在去明月宗扫地之前,其实是想先去清山门讨口饭吃的。
因为听说那里的门主是个顶顶好又帅气的大侠,很能体谅他们这些流民。
但未曾想,那个大侠认得她,并且并非什么好的印象,只说他这里欢迎清贫的人,但不欢迎想要不劳而获的人。
即便俞可泊嘴巴都说破了,不断解释说她一直都是劫富济贫,虽然道不正,但做的都是善事,也无任听从很快就被赶走了。
所以听到梁清雀说“清山门”的时候,俞可泊的心里也跟着一起咯噔了一下。
但当然了,只是咯噔一下而已,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继续回到正题。
有一段时间,明月宗和清山门的关系相当好,加上其实离得也很近。
两派弟子经常得以聚在一起相互讨教切磋。
虽然月月都有这样的“联谊”,但说实话,明月宗那些富户子弟对于这清山门的这些个穷酸破落户都还是嗤之以鼻的,所以几乎不愿意和他们对给话,就算有也就是礼貌性地敷衍。
在这样的“联谊”里真正交流了武学,产生了情谊的,只有两位。
就是郡主和慕容锦。
郡主从母亲那里完美继承了武学天赋,加上后天的勤奋刻苦,自认为武艺在这些依然是青年才俊的当中也是佼佼者,也确实没人敢和这位大小姐比武,因为赢了也不逛下,而且万一弄伤了她,可就是犯了大罪了。
虽然两派的众人都说梁清雀是最厉害的,让她很高兴。
但说实话,久而久之,这样不战而胜的快乐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所以,她一直想找一个人打个进行,她也相信,在这两个偌大的门派里也一定很能够有敢于她比试,也能够与她旗鼓相当的对手。
终于,在她实在是百无聊赖,只好抓住一个青山派的小弟子,用剑背抵着他的脖子,威逼利诱着,让他拿出写真本事和她好好打一场的时候,慕容锦就那么出现了。
那个时候的他也只有十五岁,还没有戴上面具,不过还是用黑纱遮遮面。
额头的那处红色的胎记在额头的发间若隐若现。
看起来就是个高手,这让梁清雀也觉得很兴奋,于是毫不犹豫松开了那位小弟子,然后提着剑就朝着他冲了过去……
再然后……
那一天的比武酣畅淋漓,梁清雀第一次输了个彻底。
一招一式似乎都落了下风,明明明月宗的武学一点也不亚于清山门。
可是,她就是打不过他,力道、速度、准度,都差了不少。
那一次,而慕容锦不但在场上赢了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还赢下了她的芳心。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帅气的人,自从之后就对他倾心了。
不过,这一段,梁清雀当然不是这么说的。
她没有承认对于慕容锦的爱意,只是淡淡地说道。
那个人挺不错的,她觉得他很好。仅此而已。
但俞可泊听到的却是以上的意思。
梁清雀也一直很想知道慕容锦的长相,只可惜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之后偶然几次见过,然后直到达成协议要谈婚论嫁。
他们都是远远地面对面站着的。
他们说过很多话,也谈论过很多事,唯一没有设计的好像就是感情。
温明月不知道当时漏掉的,没能一起除掉的,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而慕容锦也在清山门覆灭之后,改换了招式,不再用从青山派学到的一切。
所以,这位精明的宗主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傻闺女竟然会引狼入室,寻死觅活要嫁的那个人,竟然其实是来寻仇的。他这一次要带回来的是比直接杀死还要更痛苦的伤痛。
“所以,郡主也没有看过他长什么样子?”
“嗯。”
“那你就决定要嫁给他了?”
“嗯。反正只是还人情而已,那个人是个好人。确实是我们家做错了。”
和蓝玉烟一样,梁清雀说了半天,好像也没说到那个最重点。
光是谈起那些美好的事情了,最关键的仇怨直到他们俩分别都没有言明过。
“所以,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俞可泊又实在没忍住,和当时问那句“所以这到底和大少主有什么关系?”一般地直接问了出来。
“哦,后来,清山门被灭门了。”
她很平静地说道。
”灭门?为什么?”
“是我母亲动的手,说是找到了他们宗门通敌叛国的罪证,说是陛下下的旨意,让她来处死整个门派的人。”
”啊?”
“但之后我得知,其实圣上并没有下过此命令,都是我母亲自作主张,但她确有清山门通敌的铁证,便也就成了除恶的英雄,从此在武林地位也就更甚,但我很清楚,那份铁证其实是母亲伪造的,我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那么多人的牺牲换她的共鸣,但我很清楚我母亲错了,我父亲也就是城主好像也有帮忙,但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我不能怪他们,只能帮他们赎罪。”
“春淮,你不用担心我,我这辈子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二十年,但已经很精彩了,我不后悔。”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是后悔的。
俞可泊再一次想起上一次看到的梁清雀惨死的样子,她当时的神情满是惊慌错愕,怎么看都是含恨而终的,所以死不瞑目,眼睛里全是泪。一看就是后悔的样子的啊。
我会救你的,你真不用如此大义凛然。
俞可泊在心里这么想着。
温明月祖上三代都是宗门之主,明月宗迄今也有百年历史,而清山门不过十几年。
温明月自身也武功甚高,手下也有一批甘愿为她卖命的暗卫,加上宗里的弟子也都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子弟,那些贫寒子弟也都是听说过的,怕波及家人,自然不敢得罪,因此就只能任人宰割。所以不过刚刚建起的清山门毫无招架之力,几乎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呢就已经被杀了。
而当时慕容锦刚好下山采买才逃过这一场浩劫。
虽然并没有波及到他,但毕竟清山门是养育他的地方,他本就是门主捡回来的弃童。
被门主和门主夫人悉心抚养长大才有了今日,与同门关系也很好。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情谊,
这个仇,他都必须要找温明月报回来,并且听说城主也是知道此事,但没有阻止的,于是……他从此便立志要向他们复仇。
梁清雀和梁枢鸿在俞可泊及相当多的人看来,应该就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的关系。
所以作为“亲兄妹”的他们,至少也该是有一点像的。
可要不是他们都姓梁,名字里都带有某种鸟类,光看长相还真看不出两个人什么亲属关系。但在性格这一点上,梁清雀和梁枢鸿倒真有点儿“异曲同工”,都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就像上一次她其实和二少主表白过的,当然了,还是说的很隐晦,没有直接说什么喜欢,只是说觉得他和看起来一点都不一样,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欣赏他,也问他对于自己是怎么想的。当时二少主只冷冰冰地回答了一句。
“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劝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别的心思。耽误了大事,我唯你试问。”
当时的那件所谓的大事和俞可泊的生死比起来,也不过芝麻点大的小事了。
而那句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也当然完全是扯谎,那个男人其实早就动了心。
嘴上说着毫无人情味的话,但梁枢鸿上一次的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不是这么想的。
只是因为太好面子,也还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和俞可泊,就保持了这种说辞。
其实他心里真的很高兴,真的很想回答她一句,他也觉得她很好,也很欣赏她。
“不用为我难过,本来就是我们家欠他们家的。这份情就由我来还吧。”
“他说的没错,我死了的话,我父母一定是会很难过的,这就是最好的报复了。”
“春淮你应该不懂这宗门间的仇怨之深,但如果能用我一人之死就平了那些怨愤,绝对是值得的。”
“谢谢你拿这把剑给我。谢谢你把之后的事情告诉我。”
“我终于梁枢鸿为什么要选你了,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有你在他身边的话,他的日子一定能够好点。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
梁清雀的府邸虽然也不小,各种侍卫侍女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个三四十人了。
可她依然时常觉得寂寞孤单,找不到可以说得上话的。
那些人都不能完全理解她的志向和心思。都是如木偶一般的无趣之人。
做宗门门主的母亲和做城主的父亲都太太威严,而且总是太忙碌。
她贵为郡主,他们唯一的亲生女儿,也很难见到他们。
所以,以上的那些话,她只对俞可泊一个特别说过。
梁清雀也觉得俞可泊莫名的可信,忍不住就把一切都说了。
“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我会向你证明,证明那个人不值得你如此相待的。”
“郡主,别把性命当儿戏。你一定有办法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我会找到那个办法的,相信我。”
俞可泊听完之后,握住她的手,这么说道。
按道理说,梁清雀常年习武,刚刚也才练完功,手上也全是老茧,天气也没有那么冷,穿的也不少,手心总该是热的才对。
所以俞可泊知道,她虽然看起来淡然,但其实很害怕。
她和梁枢鸿真的很像,除了那温柔至极的善良之外,也真的很热爱这个苍凉的世间。
这么年轻就要去死,真的太可惜了。
不管是因为她是二少主珍视的妹妹也好,还是只是梁清雀。
俞可泊都有了必须要拯救她的理由。
“那你呢,你爱他吗?”
“不爱,我为什么要爱他?我只是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罢了,我讨厌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爱他呢?”梁清雀这么回答道。
虽然说的都是一些明确的拒绝,但俞可泊发现,梁清雀的眼睛里都是含着泪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像是本能的很抗拒说出这些话,但也没有办法不说出这些话。
但对不住,为了他,也为了你,只能让你对他死心了。
在俞可泊觉得,梁清雀对于慕容锦的爱是导致她最终悲哀结局的罪魁祸首。
那爱别人远胜过爱自己的过分的情愫,那其实不应该有的牺牲和奉献精神,导致了她的悲剧。
所以,是不是如果她不沉溺于此,这件事情就或许可以有一个转圜的余地?
那两位长辈犯的错误,为什么要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来独自承担。
亲缘不应该是保护吗?怎么能是伤害呢?
俞可泊决定要从根源上绝了这梁清雀的这实在是太过分了的付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