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位叫路德维希的男人的声音在林洛修脑海深处炸开,“找兼职,投简历,投给方舟?方舟还收了?我拒绝相信一位美女是傻子,但你不能因为自己是美女,就能拿我当个傻子吧。”
清晰得有点像恐怖片了。
科学家淡定地把脑子里的声音关掉,伸出左手食指摁住太阳穴,靠在红砖墙上,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骗人的……哎?不是?林老师,你这就信了吗?”
叶沐零疑惑,她歪了歪头,栗色的柔软发尾刚好扫过林洛修的脸颊。
“我信不信不重要。”
他收起右手的枪,静静放回衣袋,目光从少女胸前氮化钛镀层的冷金色徽章上拂过,一触即收,“这个重要。这东西,没有假的。”
“嗯?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方舟专有的钛金。”
“哦,原来如——啊?”
两人很礼貌地维持着其实不怎么礼貌的十厘米以内的社交距离。林洛修正从少女琥珀色的湖泊里,看见自己满身血污的倒影。
他不想解释,也没有太多力气解释。于是伸手,从自己染血的白衬衫领口里扯出个一模一样的金色小舟。
叶沐零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让开一点点,“啊!林老师不就是方舟的科学家嘛!你超有名的!那你肯定认识这个。”
她没忍住,盯着他锁骨下方悬着的项链看了会儿,眼睛里充满了小动物似的亮晶晶的好奇,“但是你这个……怎么和我的不一样?”
“朋友做的。”他简单回答。
“方舟的朋友?”
“是。”
“哇。”
林洛修没接话,只在少女的肩上轻柔地点了一下,示意她往巷子深处再走走。两人的脚步错落地踩着青石板,地面上正投下节日七彩灯饰与警示红线交叠的光斑。
科学家确认了周围没有人在监听,才低声问,“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只能想到,要么是LSI的判定出了问题……或者是,幻光药出事了。”叶沐零认真思考着说。
“LSI指数一直在安全阈值以内,没有异常。”
“LSI就不会犯错误吗?”少女好奇地问。
“理论上,它可以检测出异常精神波动。从人类迁居阿卡迪亚起始,至今为止,它从未失误过。”
“所以,今天是第一次失误?这也太罕见了。”她睁大眼睛,想稍微舒缓一点自己与面前这位美人老师之间的紧张气氛,“这么一想,我还真是有幸见证历史了啊。”
“但我不倾向于认为是LSI的失误。”他淡淡道。
“好吧好吧,你是老师你说了算。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吧。”
林洛修听得出来她是故意这么说,语气像小猫甩着尾巴尖尖,仿佛带着点想打落水杯的调皮,“至少现在我知道了,林老师你不是无敌的白金之星。”
“白金之星是什么?”
“哎呀,这不重要啦,就是夸你厉害。林老师,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林洛修沉默了一瞬。
空气里弥漫着幻光药特有的腐烂香气,像溺死在温水里的玫瑰,熟得发甜,甜得窒息。这个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偏偏她身边——干净得像一片小小的铃兰花田。
“你没吃幻光药。”林洛修用了个陈述句。
叶沐零怔了一下,好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会被他发现。她抿了抿唇,答得很干脆,“我没吃。”
“为什么?”
“我不喜欢……没有痛觉的人生。”
他望着她,不语。
“我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她重新笑了一下,尾音轻轻的,“而且,你们方舟也不收坏人的,不是吗?”
林洛修再次低头看着这个有点奇怪的学生。
她瞳孔没有扩张,瓷器般的肌肤上不见幻光药使用者常见的油光,只有鼻尖沁着一点细细的汗,和眼角未及拭去的微红。
LSI指数也像小鹿一样轻巧,从19跳到25,像她的呼吸。
林洛修静静端详了数秒这个起伏频繁却保持绿色的曲线,像在读一份ADHD活动报告。
最终他点头道,“你很危险。”
——但可以确定,她的身高、力度、气息都不相符,并不是方才那个羊头人。
叶沐零眨眼:“我?危险?”
“LSI系统会这么认为。不吃药的人,更容易引发情绪波动,被判定为‘不稳定因子’。”
“不要这么迷信那个系统啦!LSI真这么牛,你怎么还会受伤?”
“是,所以很危险,你应该回去。”
“不要。”
她几乎没等他说完就拒绝了,比他料想之中还要干脆。
林洛修沉吟片刻,慢慢地说,“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方舟成员。如果你执意要留下,我会保护你。”
“!!!!”
一瞬之间,少女的脸被正掠过的车灯映成灿烂的绯色。
她别过长睫,垂眼,含着笑,叹了声气。
“林老师,你恐怕不懂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话的杀伤力吧。如果不是我,青大其他随便一个女生听到都能当场升天。”
“?”
她在说什么。
林洛修是真的不懂。他的注意力全在终端的LSI指数上。那绿色的小鹿蹦跳着逃走了,变幻成明媚的金。在情绪量表里,金色表示的是“欢喜”。
他不解地眨了一下眼睛。金色的光闪闪亮亮,像某种尚未能被定义的数据异常。
但莫名地……有点漂亮。
叶沐零这哪还能瞅不出,他就是个实心黄花梨木头做的美人。
她清清嗓子道,“没事,林美人,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女孩捋起袖子,认真地露出一截小臂线条,“我有在锻炼的,真的。”
林洛修目光沉静,没有立即说话。半晌,他道了声,“你锻炼得……不错。”
“谢谢夸奖啊林老师!”叶沐零眼睛弯弯地笑起来,“今天这个护花使者,舍我叶某人其谁!”
她说着话,还真原地蹦跳了两下,那只小鹿又回来了,“我们接下来干什么?PlanA还是PlanB?”
“都不是。”林洛修摇摇头。
“难道有PlanC?”
“嗯。等我五分钟。”
她乖巧地退开两步,看年轻的科学家从衣袋取出针剂,掰掉玻璃封口,利落地将那抹淡蓝色缓缓推入左臂。他动作极快,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表情古井无波,连呼吸频率都不曾乱过——仿佛这一针扎下去的,只是块橡皮泥,不是他自己。
“这是……药?这是什么药?”
“路德做的。”他顿了一下,“……刚刚说的那个朋友。”
“哇……好厉害。真不愧是方舟……”
少女一边感叹,一边敏锐地察觉到,他虽然比刚才站得更直了,血也没继续哗哗流个不停了,但——唇色,比刚才更白了。
是错觉吗?
她悄声问,“这药有没有副作用?”
“有。”
“那你还用?!”
“我必须用。”
他的语气太冷定了,真的只是在复述事实。叶沐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好了,走吧。”
林洛修的黑风衣被他拿去裹了刀,青年现在只着单薄的白衬衫,染着一半的血,配上他清丽冷峻的脸,像个刚从尸山血河里闯出来的白衣杀神,也像个……让人摔成两半了的釉里红花瓶,还不断有细小的碎片,簌簌地落。
那把刀倚在他手边,被当作了拐杖。风吹过时,刀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的钝响。
“林老师,你现在好帅啊,好像个……马上要提着刀去杀人的大侠。”叶沐零忍不住说。
“?”
林洛修:“我不是大侠。”
“你不是大侠,那我是女侠好啦。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她飞快地补上一句,语气轻盈,像要重新把阿卡迪亚十几摄氏度的秋夜搅得暖一点,让他也不要觉得太冷。少女本还想再开个玩笑,却在青年提刀、背光,走出去的那一瞬,忽然收了声。
林洛修已经走到了巷口的灯下,整座城市的光与尘都织在他发梢与肩头。他回首,看了她一眼,声音轻缓,是回应,也是命令。
“警察署。身为方舟成员,我们要去接管这个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