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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幺幺不理会众人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在乡间,月亮初升时挂在光秃枝桠上,像斜插在谷仓墙缝的破犁头,看着冷硬,可檐下晒的柿饼正裹着那点银光。”

    “等它藏进厚厚的云里,只露个镰刀刃似的弯儿,”她手指下意识地勾了勾,像是在比划,“我阿娘就说,那是天上的仙女在割桂花,准备酿酒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一盘精致的桂花糕上。

    “有时便觉得月亮圆满得像个大饼时,我就会想,这要是芝麻馅的就好了,咬一口,肯定满嘴流油。”

    “噗嗤——”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少女们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冲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林姑娘你太有趣了!我以后看见月亮,怕是也要想着是不是芝麻馅的了!”

    “什么神仙玉盘,哪有芝麻大饼来得实在!”

    宁灵也笑弯了眼睛,林姑娘真是个灵巧聪慧的可人儿。

    李如烟设下锦绣迷障,这姑娘却弯腰从田埅上摘了捧带露的野浆果奉上。

    俗么?俗极了。

    可那酸甜生猛的滋味,反把金盘玉脍衬得匠气横秋。

    李如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

    她精心布置的陷阱,被对方用几句关于吃的疯话轻松化解,还把她衬托成了一个刻薄无趣的妒妇。

    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林幺幺仿佛没有看到她扭曲的表情。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说起吃食。”她咽下糕点,抬眸看向众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

    “不怕各位小姐笑话,幺幺不才,最近正在城南盘下了一间铺子,准备开个小酒楼。”

    这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什么?你要开酒楼?”

    “天啊,林姑娘,你可真厉害!”

    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看似无依无靠的女人,要自己经商开店,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宁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看着林幺幺,心里暗道原来这才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酒楼的名字想好了吗?什么时候开张?”

    宁灵迫不及待地追问,俨然成了头号粉丝。

    林幺幺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话头。

    “名字叫天香楼,菜式已经想好了几样。”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广告时间”。

    “比如,有一道甜品,是用新鲜的牛乳,配上时令的瓜果,用冰镇着吃,口感绵密,入口即化,我叫它‘初雪吻’。”

    “还有一道硬菜,是将处理好的整鸡,肚里塞满香蕈和秘制酱料,用荷叶和泥土包裹起来,直接扔进火里烤。烤熟了敲开泥壳,香气能飘出半里地,肉烂得连骨头都酥了,这道菜,我管它叫‘叫花鸡’。”

    她的描述,简单直白,却充满了画面感和诱惑力。

    “初雪吻?”“叫花鸡?”

    光是听着名字,就让这群平日里只□□致菜肴的千金小姐们口舌生津,好奇心爆棚。

    “听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林姑娘,你开张那天一定要请我们啊!”

    林幺幺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浅浅的笑容。

    “那是自然。开张之日,一定给各位姐姐妹妹送上请柬。”

    她的话,掷地有声。

    这一刻,再没有人敢小看这个穿着素灰衣裙的乡下姑娘。

    李如烟坐在那里,心中不平。

    她不仅没能让林幺幺出丑,反而成了对方的垫脚石,让她在这群名媛贵女面前大放异彩,甚至为她那个还没开张的破酒楼赚足了噱头。

    李如烟都能想象到,今天过后,整个上流圈子,都会流传着林幺幺和她那新奇有趣的“叫花鸡”。

    而她李如烟,只会成为这个故事里,一个不自量力、跳梁小丑般的背景板。

    凭什么?

    嫉妒和恨意像毒蛇,疯狂啃噬着她的心脏。

    酒楼……

    对,酒楼!

    李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你不是要开酒楼吗?你不是得意吗?

    我倒要看看,你的酒楼,能不能开得成!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她心中的恶火。

    林幺幺那一番话,像是一把干柴投入了本已有些沉闷的宴席,火苗“轰”一下就蹿了起来。

    廊间的气氛热烈得不可思议。

    方才还端着架子、言语间充满审视的贵女们,此刻都围着林幺幺,叽叽喳喳,眼睛里闪烁着对新奇美食的渴望。

    “林姑娘,你那个‘初雪吻’一听就清凉解暑,我们夏日里最爱这些了!”

    “还有叫花鸡!名字好生奇怪,可听你一说,我这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宁灵更是成了林幺幺的第一拥护者,挽着她的手臂,骄傲得仿佛这酒楼是她开的。

    “我早就说了,林姑娘不是一般人!哥哥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好!”

    林幺幺应付着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些热情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看在宁聿的面子上。

    但无所谓。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她的出身、她的衣着,转移到了她的能力、她的事业上。

    天香楼还未开张,就已经在名媛圈里,挂上了名号。

    这波广告,打得不亏。

    不过……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通往前厅的月亮门。

    宴席快散了。

    那个把她扔进这个漩涡中心的男人,宁聿,至今没有露面。

    -----

    前厅,宁聿刚刚送走一位兵部的要员。

    那人是父亲的老部下,言语间总带着几分长辈的考究和试探,应付起来颇费心神。

    他揉了揉眉心,转头问侍立在阴影里的吴初。

    “后院怎么样了?没出什么乱子吧?”

    他让林幺幺来参加这个宴会,本意是想让她见见自己的妹妹宁灵。

    顺便也让府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下人看看,这位姑娘是他宁聿的客人,日后都放尊重些。

    但他没想到,李如烟也在。

    那女人心思歹毒,又素来爱慕他,定会视林幺幺为眼中钉。

    宁聿心里难得生出几分焦躁。

    他怕林幺幺一个乡下姑娘,应付不来那种场面,吃了暗亏。

    吴初的身影从阴影里滑出,脸上是一种罕见的惊奇神情。

    “主子,后院……很精彩。”

    他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李如烟的挑衅,到林幺幺如何四两拨千斤,再到她如何借力打力,顺势为自己的酒楼博得满堂彩,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他甚至学着林幺幺的语气,描述了“初雪吻”和“叫花鸡”。

    宁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前的紫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当听到林幺幺说出“开张之日,一定给各位姐姐妹妹送上请柬”时,他敲击的动作停下了。

    黑暗中,他的唇角无声地扬起。

    何止是不亏,简直是赚翻了。

    这个女人……

    她不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她本身就是一只懂得利用环境、借力打力的狐狸。

    一只漂亮、聪明,还带着利爪的狐狸。

    他原以为自己是猎人,布下了一个让她亮相的局。

    没想到,她反客为主,把他的局,变成了她自己的舞台。

    “她就没……害怕?”宁聿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

    “回主子,林姑娘全程不见半分慌乱。倒是李小姐,气得脸色发青,像吞了苍蝇。”

    宁聿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胸腔微微震动。

    他忽然不急着过去了,他想看看,这只小狐狸,在发现自己被“放养”之后,还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开始告辞。

    宴席的热闹渐渐褪去,只剩下残羹冷炙和一片狼藉。

    林幺幺脸上的笑容也快要挂不住了。

    心里的那点得意,已经被一股子无名火取代。

    宁聿真是个混蛋。

    他到底什么意思?

    费尽周折把她弄到楚府,就是为了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唱独角戏?

    让她被李如烟当众羞辱,再让她自己想办法找回场子?

    他就在前厅,隔着一堵墙,一个院子,却从头到尾,没露过一次面!

    把她当什么了?

    宁大公子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没空搭理她林幺幺,是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白来一趟是不可能的,天香楼的名声已经打了出去。

    但这口气,不出不快活,她不是那种吃了亏会默默忍下的性子。

    你想看戏?

    行,可太行了。

    我给你加场戏,就怕你收不了场。

    林幺幺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今日宴席的主人家,宁聿的婶母,宁二夫人身上。

    这位夫人最是爱惜颜面,也最爱听些风花雪月的八卦。

    林幺幺理了理衣袖,端起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莲步轻移,朝着宁二夫人走了过去。

    “今日多谢夫人盛情款待,幺幺见识短浅,真是大开眼界了。”林幺幺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羞怯。

    宁二夫人对这个给自己侄儿“长脸”的姑娘印象不错,笑着扶了她一把。

    “林姑娘客气了,你是个有本事的,日后酒楼开张,我一定去捧场。”

    “那幺幺就却之不恭了。”林幺幺顺势站直,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剪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又保证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夫人小姐能听见。

    “其实……今日能来,全托了宁公子的福。幺幺心中感激不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上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

    “宁公子还说……还说等我的天香楼开张,他要亲自为我的酒楼题写牌匾还有布置格局呢。”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夫人小姐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什么?!

    宁聿?那个眼高于顶,连皇子公主求字画都得看心情的楚家大公子,要为一个平民女子的酒楼题字?

    题字就算了,还要帮这个平民女子布置酒楼格局?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宁二夫人也愣住了。

    “聿儿……他当真这么说?”

    林幺幺猛地抬起头,像是说错了话一般,眼中满是慌乱。

    她咬着下唇,急急地摆手。

    “啊……是不是、是不是宁公子随口说说,哄我开心的?哎呀,都怪我,都怪我当了真!他那样的人物,墨宝何其珍贵,怎么会…怎么会为我这小小的酒楼费心。”

    她越是这么“澄清”,越是显得宁聿真的许诺过。

    一个是不懂规矩、把客气话当了真的天真少女。

    一个是风流倜傥、随口许诺的世家公子。

    这消息一出大家的脸色都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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