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棋

    无形的压力,全都指向了那个至今未曾露面的宁聿。

    他若不认,就是轻浮浪子,欺骗无知少女,他若认了,那就是天大的新闻,等于公开承认了这林幺幺在他心中的特殊地位。

    林幺幺垂着头,嘴角藏着一丝冷笑。

    宁聿,我看你怎么收场。

    一墙之隔的游廊下,宁聿将这场好戏看了个完完整整。

    吴初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以为,主子会勃然大怒。

    毕竟,这等于是被人在自己家里,当着所有亲眷的面,摆了一道。

    这林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然而,宁聿没有。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

    看着林幺幺如何精准地拿捏住了他婶母的脾性,如何用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真实’的话。

    那副慌乱的模样,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可他分明看见,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眼中闪过的一抹狡黠。

    像一只偷到了鸡,还顺便把猎人绊了一跤的狐狸在叉腰大笑。

    这个女人……她不是在求助,不是在示弱。

    她在报复。

    报复他把她一个人扔在后院,报复他对她的“袖手旁观”,她用这种方式,把他从幕后,硬生生拽到了台前。

    逼他表态。

    呵...宁聿低声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让吴初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主子这是……气疯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宁二夫人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宁聿迈步走了出去。

    他身形挺拔,一袭墨色长袍,缓步而来,带着一股天生的压迫感。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林幺幺心里一紧,来了。

    她维持着那副受惊小鹿的表情,抬眼看向他。

    只见宁聿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就在林幺幺以为他要当众拆穿她的时候,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化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他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动作亲昵,却又守着分寸。

    “淘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本想在开张那日,给你一个惊喜,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自己先嚷嚷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宁二夫人,语气温和。

    “婶母,让您见笑了。幺幺她……脸皮薄,被我惯坏了。”

    一句话,尘埃落定。

    他不仅认下了这“子虚乌有”的承诺,还用一句“我惯坏了”,将两人的关系,拉进到一种外人无法插足的暧昧境地。

    林幺幺脸色一黑,心里直骂道,真是个臭不要脸的。

    她设想过他会暴怒,会冷笑,会用更高级的手段反击。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顺着她的话,将这个谎言,变成一个镶着金边的“事实”。

    这反转,打了林幺幺一个措手不及。

    她现在就像一只被扼住后颈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只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不仅承认了,还把她描绘成了一个恃宠而骄、被他纵容得无法无天的小姑娘。

    周围那些原本看好戏的夫人们,眼神瞬间就变了。

    从看笑话的鄙夷,变成了看“自己人”的审视。

    尤其是宁聿那句“我惯坏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暧昧,纵容,亲昵,占有。

    所有她想撇清的东西,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全都砸实了。

    完蛋,这下她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宴席散尽,宾客被一一送走。

    宁府的喧嚣褪去,只剩下月色下的寂静。

    林幺幺被“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宁二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看她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嘘寒问暖,亲热得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宁聿过来解围,说有几句话要同她说,才把她从热情的婶母手中拯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后花园的游廊下。

    连廊上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当然,谁也没想说话。

    林幺幺此时心里憋着一股窝囊火,却又无处发泄。

    她走到一座小巧的暖亭前,停下脚步,亭中悬着一架紫檀木座屏,上面绷着一幅绣品。

    光照下那绣品流光溢彩,竟是一幅双面绣。

    一面是工笔细描的《荷塘栖鸳图》,鸳鸯羽毛的色泽由浅入深,栩栩如生,连荷叶上的露珠都晶莹剔透。

    翻过来,另一面却是风格迥异的《雪夜访梅图》,意境孤高,笔触苍劲,寥寥几笔,风雪夜归人的萧索感便扑面而来。

    针法之精妙,构图之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林幺幺看得出了神,暂时忘记了身边的男人和那一肚子的闷气。

    “这是前朝绣娘苏晚的遗作,‘一念悲欢’。”

    宁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丝闲散。

    “悲欢?”林幺幺回头看他。

    “你看。”宁聿走近,指着那荷塘图。

    “这鸳鸯看似依偎,实则雄鸟望东,雌鸟顾西,一派祥和之下,尽是离心。再看这雪夜图,夜归人看似孤寂,但他身后的屋舍,窗内透出暖光。看似悲凉,实则有归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

    “世间事,哪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意有所指。

    她当然听懂了,他在说她白日里的那场戏,也在说他自己的应对。

    林幺幺压下心里的波澜,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丝线,忽然弯起眼睛,笑得天真烂漫。

    “宁公子,这幅绣品,我很喜欢。”她仰着脸,眼神清澈,像是真的只是一个看到了心爱之物的少女。

    言下之意,我想要它。

    “哦?”宁聿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我们玩个游戏吧。”林幺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就赌它。”

    “什么游戏?”宁聿显然来了兴致。

    “五子棋,你会吗?”

    宁聿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当然不会。

    这种闺中女儿家消遣时间的玩意儿,他怎么可能接触过。

    林幺幺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就知道。

    “很简单的,我教你。”

    她不由分说,拉着他的袖子就往亭子里的石桌走去。

    “黑白二子,谁先连成五个,谁就赢。”

    石桌上正好有一副玉石棋子,本是下围棋用的。

    林幺幺捡起一颗白子,在棋盘上比划,“横着,竖着,斜着,都可以连成线。”

    她解释得极快,生怕他反悔。

    “我们赌彩头,我赢了,这‘一念悲欢’归我。你赢了……”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为什么彩头犯难。

    宁聿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地配合。

    “我赢了,你今日在厅上说的话,我便当真了。”

    林幺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若是现在退缩,就显得心虚。

    她咬了咬牙,点头:“好!一言为定!”

    赌就赌!

    她不信自己浸淫此道多年,还赢不了一个新手。

    第一局,宁聿果然毫无章法。

    林幺幺轻轻松松布下陷阱,三两下就将他堵得无路可走,最后在棋盘中央连成一线。

    “我赢了!”她拍手笑道,眼睛却瞟向那副双面绣。

    宁聿看着棋盘,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

    “再来。”他说。

    第二局很快,林幺幺又赢了。

    她顺手把他腰间挂着的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给赢了过来,拿在手里把玩。

    “宁公子,承让。”

    宁聿的脸色沉了些。

    第三局棋差一招,林幺幺又赢了。

    这次她赢走了他袖口的一对赤金滚珠袖扣。

    吴初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这林姑娘,是在拔老虎的胡须啊!主子何时吃过这种亏?

    然而,到了第四局,风向变了。

    宁聿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子都似乎经过深思熟虑。

    林幺幺的攻势开始受阻,她布下的好几个圈套,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这家伙……学得也太快了!

    林幺幺额角渗出细汗,不敢再掉以轻心。

    棋盘上的厮杀,无声却激烈。

    宁聿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他似乎完全沉浸进去,将这小小的五子棋,当成了一场真正的战役来对待。

    然后,他开始反攻了。

    林幺幺手忙脚乱地防守,一个不慎,被他斜着冲出一个活三。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几步之后,宁聿落下关键一子,四个黑子连成一线,两头皆空,已是必胜之局。

    “该我了。”他抬眼看她,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林姑娘给我什么呢。”林幺幺不情不愿地将玉佩推了回去。

    第五局,宁聿赢。

    他的赤金袖扣被赢了回去。

    林幺幺的脸色有点发白。

    这人是怪物吗?

    怎么可能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五子棋的精髓摸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开始给她设套了!

    第六局开始,棋盘上的局势愈发胶着。

    林幺幺死死盯着棋盘,大脑飞速运转。

    她只剩下最后一件战利品——那幅双面绣的所有权。

    只要这局赢了,她就能带着东西走人。

    可若是输了……她不敢想。

    宁聿的指尖夹着一枚黑子,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不疾不徐地落下。

    啪。

    清脆的一声,落在棋盘的某个交叉点上。

    也落在了林幺幺的心上。

    完了。

    他造出了一个她无论如何也防不住的双三。

    下一步,无论她堵哪边,他都能在另一边形成活四。

    她输定了。

    就在宁聿即将落下那奠定胜局的最后一子时,林幺幺忽然伸手,一把将棋盘上的棋子全扫乱了!

    “哎呀!”她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揉着眼睛,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不玩了不玩了,好困啊。”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个紧张到手心冒汗的人不是她。

    “宁公子,我该回家了。”她看也不看楚恒,径直走到那座屏风前,伸手就要去解上面的系带。

    宁聿坐在棋盘前,余光跟着她的动作。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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