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尚且知道终究会有被解救的一天,但这些可怜的女人呢?她们又是怀着怎么样心情来面对这一切,林苏不敢想。
认命地换上这条不合时宜的长裙,又接过一件长大衣轻轻披在肩上,勉强遮挡住裸露过多的皮肤。
袖章女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化妆品,在林苏脸上涂涂抹抹,不一会儿点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林苏被袖章女人搀扶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幽深的走廊,路过一个又一个持枪的守卫,每个人的表情都过分的冷漠自然,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再长的走廊也有走到尽头的一刻。
袖章女人领着林苏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冲门头的守卫露出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道:“这个女孩有要事需要跟长官亲自报道,我都检查过了,没有携带不安全的物件。还请通报一声。”
装腔作势,林苏心中暗骂。
用余光瞥了一眼,林苏见守卫正表情怪异看着自己,然后又冲袖章女人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李斯特身旁那个脸生的下属吗?林苏表情有些绷不住了。李斯特对自己处处为难,可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是对自己没兴趣,有且仅有厌烦吧。
“长官!”脸生的党卫队轻敲房门。
“进。”果然传来李斯特那熟悉的声音。
推开房门,李斯特正准备拆开一封信件,看也不看来人。“说。”
“报告长官,编号22222号有要事上报!”
李斯特诧异地抬眼扫了一眼门口又转头准备拆信封,忽然又回头看向林苏,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你脑子进水了,在这里穿成这样?”
林苏还没来得及回答,忽觉身上一凉,长长的风衣被袖章女人一把拽下。
“长官,编号22222号要和您单独报告,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袖章女人又把林苏往前推了推。
林苏目瞪口呆,赶紧用双臂护住不该露的地方,然后转头恶狠狠地瞪了眼袖章女人。
袖章女人居然理直气壮地回蹬。
“啪嚓”杯子被人重重摔到地上,碎片溅了一地。身后压抑着的怒气瞬间爆发。
“滚出去!”
“自作主张!”
“自作聪明!”
“自以为是!”
林苏转头看见李斯特怒不可遏的面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生气,有些惊讶。
李斯特缓缓地站起身,一面走向林苏面前,一面从腰部掏出手枪。
众人齐齐屏住呼吸,枪子儿可不长眼睛。
林苏见状则快速后退两步,一把抢过袖章女人手里的大衣穿上。
“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李斯特将枪抵在林苏的额头。
“长官,您觉得这是我可以做主的事情吗?”林苏双手一摊,表情无辜。“您应该能体会到您朋友和我的心情了吧!”林苏又不动声色地补刀。
“我说滚出去,耳朵聋了吗?”
“你去给我老老实实的洗厕所,别搞有的没的!”
林苏第一次与李斯特的想法如此不谋而合,洗厕所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决策。转身拉着袖章女人大步离开。
党卫队下属轻轻地关上门,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两人。
林苏也不理会,只想快点离开,换上她的囚服洗厕所去。
回程路上的守卫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是长官不行了?林苏看着这些守卫强忍着疑惑的便秘表情,暗暗猜测着,心中隐隐觉得痛快。
不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呼喊。不会变卦了吧?林苏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加快脚步。
“编号22222号,等等!”
林苏还想继续走,却被一旁的守卫伸手拦住。回头,果然看见李斯特那个下属小跑着追上了来。“长官让你回去一趟!”
“呃?”林苏露出为难的表情。
“尽快!”
林苏边走边恨恨地想,不会真有什么恶趣味吧?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手上动作不停,将大衣所有扣子扣紧,裹得严严实实。
“关门,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见林苏进门,李斯特面无表情地吩咐下属。
“有什么事吗?”林苏站在靠门处。
“过来!”语气隐隐压着怒气,见林苏没动静,李斯特的手又像腰部的手枪探去。
“有什么事吗?”林苏挪动脚步,戒备地问。
“老子对你没兴趣!滚过来!”李斯特重重拍桌。
林苏吓了一跳,加快步伐走到书桌旁。
“你没给奥托回信?”李斯特眉头微皱。
“呃,没有。”
“为什么?”
林苏也皱了皱眉,心道关你屁事。嘴上还是语气诚恳地解释道:“首先,我不知道寄往何处。其次,我现在的处境无法寄信。最后,我有没有寄信与长官您有何关系呢?”
或者你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爱强迫别人谈恋爱?这句话林苏没敢说出口。
李斯特冷哼一声,站起身慢慢逼近林苏,一身肃杀之气。林苏整个人都陷在李斯特的阴影之下,直到被逼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揣测我,但我的命令不可违抗。”李斯特脸上又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轻轻捏住林苏的下巴,像对情人诉说心事的怀春少年。
变态!做着这种表情,却能用威胁的语气说出那样的话。林苏也毫不认输,眼神死死盯住李斯特的双眼,两人僵持不动。
几分钟后,李斯特终于松手,指了指书桌。“笔和纸都有,给他回信吧。”
林苏松了一口气,又过了一关。
写点啥?林苏眉头紧锁。那就简单问候,解释一下未回信的原因。然后保重身体,结束。林苏将信折好,正要放进一旁的信封。
“给我看看。”
林苏愣住了,这也要看?心虚地将信纸递过去。
“这么点?重写!”李斯特的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林苏将自己在达豪集中营的遭遇,在柏林小镇德里特米家被捕,在盖世太保的地盘被无视的几天,以及在这个临时营地吃的苦都一一写下。
“不准写我的坏话!”
刚好就要写到李斯特的坏话,林苏笔尖顿了顿,硬生生止住了。
回看信纸,居然洋洋洒洒写了近2000字。林苏像交完作业等待老师审阅的学生,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李斯特一目十行匆匆略看,然后头也不抬地朝林苏挥手,示意可以离开。
林苏如释重负,打开了门。那个党卫队下属一步跨在林苏身前。
“我可以走了吧?”
“滚!”
党卫队下属迅速让开。
林苏回到寝室的时候堪堪赶上熄灯就寝铃,摸黑换掉那身碍事的长裙,闭眼躺在床上。
脑子里闪过奥托和李斯特的脸,这个李斯特怕不是性取向有问题吧?拼命撮合自己和奥托只是为了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但又潜意识里把自己当做假想敌处处针对?
或者仅仅是因为那该死的掌控欲,普普通通的自己居然没能迷恋上他那身份尊贵且优秀俊美的朋友?装什么清高?
林苏迷迷糊糊入梦,奥托和李斯特脸不停地出现在梦里的每一个角落。具体的梦境已记不清,醒来后居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悲怆感,林苏躺在床上缓了好一阵才清醒。
吃完早饭,林苏仍旧没有见到昨天的袖章女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袖章女人2号。
林苏又转头找寻起那两个在宿舍哭泣的女孩,伤口还未恢复,被小心翼翼地遮挡着。
林苏很想上前安慰,但又不知从何开口。
高壮女人从袖章女人2号处领取了今天的任务,踩缝纫机,真正意义上的踩缝纫机。
小小的房间堆放了百十台缝纫机,有两名经验丰富的作为老师,先演示基本操作,然后挨个指点一二。
咯吱咯吱,机器摩擦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衣服料子独有的干闷气味。不一会儿一件笔挺的军装从老师手中诞生。
接下来的十来天林苏一头扎进军装缝制的大军中,李斯特再也没来找她麻烦,也没有人要求她去清理厕所,甚至那条裙子还被藏在她的床铺下。
一切顺利得过于异常,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又要换个工种了吗?高壮女人领着一整个宿舍的人来到新的房门外排队,林苏排在队末正垫脚想看看场内情况,居然是持枪的守卫在门边看守着。
进门就看见房内竖立着数排像棺材似的铁箱,铁箱上端开了一个方形小窗,外面的人刚好能通过小窗看清里面的情况。小窗外有一扇铁门,可以按需开关。
这是把我们当小白鼠做实验?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
林苏被人推搡着关进了铁棺材里,哐当一声,铁门和铁窗都被关上,里面一片漆黑。
因为饥饿和不停歇地劳作,林苏本就纤细的身形变得更加瘦弱。
这个空间能坐下吗?林苏细细摸索,手指还没碰到箱壁,却被数根尖锐的物体刺痛。身体条件反射往后退,后背也传来被尖锐物体刺伤的痛感。是哪个变态设计的刑具?林苏心里狠狠骂到。坐下是不可能的,想靠着铁棺材箱墙壁的想法也被尖刺阻断。林苏索性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开始冥想。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安排呢?可以预见的是以后会有越来越多折磨人的工具被设计和生产出来。而这些工具也将被用在和自己一样无辜的人身上。
解放大军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林苏拼命回想,算算时间,苏德战争已经进入到斯大林格勒战役阶段。依稀记得这场战争是二战转折点,顽强的苏联红军给了常胜将军德国一记重棒。
所以丧心病狂的德国人,开始通过虐杀来缓解后方压力了吗?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呢?
人类在无光无声的环境下是无法正确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速,只有在肿胀僵硬的双腿支撑不住不小心碰到棺材箱箱壁被尖锐的物体刺伤时,迟钝的大脑才苏醒一瞬间,然后又重新陷入混沌。
被放出铁棺材箱时,林苏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上,胃部酸水翻涌,似乎下一秒就要窜到嗓子眼。
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但窗外已无日光,至少待了一天。
门口守卫催促,林苏不敢磨蹭,强撑着爬起来。门外有袖章人员发放食物,虽然只有一个干巴巴的面包,但林苏还是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如果食堂还有剩下的蔬菜汤能就着干面包吃,该多好呀!但守卫冷漠的眼神让林苏不敢轻举妄动。
林苏咽了咽所剩不多的口水,用手捏下一点点放进嘴里含着,然后拖动疲惫的身体跟着大部队回到了宿舍。
有几个身形更为瘦弱的女孩已经没有力气吃东西,更没有力气理会身上被尖锐物体刺伤的伤口,静静地躺在床铺上,嘴里发出期期艾艾的呻吟声。
那个冷面的袖章女人2号似乎还是个软心肠的人,居然为大家带来了干净的水源,让趁熄灯前分着喝了。大家也不嫌弃口水,各自抿了一小口就往后传,就这么来回几轮竟也就着把面包吃完了。
林苏注意到那几个躺着的女孩依旧不愿起身,应该是撑不过去了。果然第二天怎么也叫不起,一探鼻息,已然是出气比进气多。匆匆上报后,不一会来了两个男囚,将虚弱的几人抬走。林苏默默注视着被抬走的女孩,她们的目的地不可能是医院,然后深深叹气。
生命实在太过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