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很快有新人补齐,而曾经躺在这里的女孩轻轻地来,又轻轻地离去,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般消逝无踪。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苏所在的宿舍又分别多次充当小白鼠来检测新发明的刑具。断断续续有人撑不住被抬走,然后又很快补齐人数。
今天的林苏被要求去检测军用鞋的耐用性和防水性,需要穿着不合脚的军鞋在各式的地面跑步。
首先在泥泞的小路上来回往返半小时,然后在铺满尖锐石子的路面再跑上半小时。编号1的鞋子防水性明显不过关,才跑了三个来回就已经进水湿了里层。林苏打算换一双重新试,结果又让跑完半小时后接着去石子路面跑。有毛病!林苏心中暗骂。
胳膊拧不过大腿,垂头丧气的进去正准备接着跑,忽然看见跑场外围有两个熟悉的身形,袖章女人2号和李斯特的下属。
袖章女人冲林苏招手示意:“编号22222号,过来!”
干嘛,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林苏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
似乎也不是什么急事,林苏不紧不慢跟着,被水浸湿的鞋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异声响。
门开着,李斯特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一叠资料,眉头紧锁。
“长官,编号22222号已带到。”然后那名下属转身离开,轻轻关上了门。
“你的信。”李斯特指了指一旁已经拆开的信纸,头也不抬继续看资料。
是奥托的回信吗?林苏故意大步走过去,嘎吱嘎吱的声音更明显了。
李斯特不耐烦地看了眼林苏的鞋子。
“长官,我可以把鞋子脱掉吗?太吵了。”
李斯特翻阅读资料的手指顿了顿,没说话。
林苏就当是默许了,就地蹲下三下五除二脱掉了湿透的鞋袜。
“地毯弄脏了,你来洗?”
林苏看了一眼走过的路,已经被泥水弄脏了。“不早说。”低声抱怨,然后又朗声道:“好的,长官!”
从书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脚,林苏才打开信看起来。
信封的封面中文写着:林苏亲启。(可惜已经被你的好朋友先睹为快了。)
已收到你的来信,我一切安好。
你的字太丑了,又写了那么多,看得我眼睛疼。(这不能怪我,你要是刚经历被洗干净送到敌对分子的床上,还被用枪抵着头,你也一样。)
下次别写这么多了。(还有下次?)
我说过会替德米特里照顾好你,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就等你这句话了。)
你的国籍很敏感,也许短期内还没有生命危险,但长此以往很难说。(拜你的好朋友所赐,短期内就会有生命危险。)
可以偷偷救你出来,但你就不能在明面上活动了。也可以疏通关系替你重新准备一个新身份,但要花费太多时间了。
我写了一份结婚申请,只要你签字同意,就可以光明正大更换为德国国籍。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你脱离危险后我会重新写一份离婚申请。(???离婚?结婚?)
我对你没兴趣,你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对你也没兴趣!)
奥托写于1942年9月的法国某地。
短短几行字,林苏看得目瞪口呆。怎么就被被安排结婚和离婚了?
李斯特冷哼一声,指了指桌上的钢笔,又将手上的那叠资料递给林苏。语气颇为不快骂道:“打仗打得脑子里进狗屎了!”
“赶紧签字,看得我心烦!”
林苏粗略翻看,资料第一页是结婚申请书,内容大致就是某某和某某自愿申请结婚夫妻,无论生老病死都不离不弃等内容。左下方是男方签字,工整地写着奥托?赫尔曼(原来奥托的姓是赫尔曼),右下方是女方签字处,留空。
林苏又翻看第二页,是关于奥托的个人情况,包含工作、生活经历以及家庭成员情况等介绍,末尾有奥托的签字。
林苏再看第三页,寥寥数字写着林苏的个人情况,被苏联老太捡回来养大的孤儿,然后成为一名修女,后又跟随红十字协会远赴德国寻亲。末尾还缺少签字。
第四页则是编造的奥托和林是苏如何相遇相知相爱的故事,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左下角依旧是奥托工整的签名,右下角留空。
再后面的资料林苏懒得翻了。
“你也觉得这个方法靠谱?”
李斯特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似乎颇为烦躁。
林苏犹豫不决,钢笔拿起又放下。如果签了,的确能解一时之急。但又有些摸不透奥托的意图,他真的能在自己安全后就解除婚姻关系?
德国即将在3年后投降,说长不长的时间,如果奥托在此期间出了什么意外,没来得及解除婚姻关系,而苏联红军和英美盟军会不会又把自己投进集中营?
林苏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那个电影柏林的女人,如今已是局中人,女人要怎么样才能在战乱时代里存活呢?
解除婚姻关系能这么容易吗?林苏想起了自己国家关于冷静期的相关规定,愈发担心。
“呃,你们德国人解除婚姻关系是一方提出就能得到批准吗?”
“什么?”李斯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语气激动,“还没结婚,就想着离婚?”
“你不是看了奥托的来信了吗,这不是他提的吗?”林苏反问。
“需要帮你把离婚申请也先填写上吗?”听起来阴阳怪气,但李斯特居然笑出了声。
“也不是不可以。”林苏讪讪说道,发觉自己有些得寸进尺了,又忙解释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你到底在清高些什么?”李斯特慢慢凑近,伸手微微钳住林苏的脖子,林苏用手挡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松手坐回椅子上。
“马上就要去达濠了,如果你觉得自己能撑住的话,也可以不签。”李斯特双手抱拳,神情轻松。“大门就在那儿,慢走不送!”
“什么,要去达濠?什么时候?”林苏见识过那里的惨状,相比之下,这里不过小巫见大巫。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李斯特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我可不敢保证你还会不会被送到哪位长官的床上。下一回你还能逃过吗?”
那两个可怜姑娘哭泣的面容浮现在林苏脑海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豁出去了。
林苏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快速地签字完,把资料递回给李斯特。语气极为诚恳道:“劳烦长官费心了!”
“开门滚吧”
“好的,长官!”
“拍几张照片拿过来,提交申请需要。”李斯特对站在门口的下属说道,然后又看了一眼林苏,面露嫌弃之色。“先找人给她整理下仪容仪表。”
捣鼓了好一阵才拿到成品照片,林苏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两日后,李斯特办公室。
林苏换上了刚进来的那身衣服,怀表、手枪以及那点少得可怜的零钱都给一一归还回来。
最后拿到手的是那份最新的身份证明,林苏翻开,国籍那一栏填写德国。而姓名那一栏则写着林苏?赫尔曼,林苏觉得有些刺眼。
事实上,这具身体里住着的现代灵魂对此感到非常不适,中国人本来是没有这种习俗的。林苏对冠夫姓这一糟粕行为很是鄙夷,凭什么就默认女方要冠上男方的姓氏呢?
当然中国人骨子里的默认儿女得跟父亲姓,籍贯得跟爷爷一致,也让林苏很不爽,然而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弱小了。
“赫尔曼夫人,请上车吧。”李斯特的那个下属拉开后排车门,林苏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几秒后想起,苦笑一声,对哦,我现在是赫尔曼夫人了。
“这是你们新居的钥匙。”李斯特坐在副驾驶位,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林苏,扔了两把钥匙过来。
“所以这是要送我去新居。”林苏只觉得新居两个字听起来很别扭,说起来也很别扭。
“他今天就会回来了,升了中校了,去给他接风洗尘。”李斯特的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就回来?”
“怎么,你不满意?”
“怎么会?”林苏干笑一声,不再说话。
“对了,我给你俩报了活动。”
“什么活动?”
“有利于增进感情。”
林苏嘴角抽搐,居然看见李斯特对自己挑眉一笑。
“不必了吧,不都说了是权宜之计了吗?”林苏反驳,悄悄瞟了一眼正一脸认真开车的司机,心想这人不会大嘴巴吧?
太善变了,明明前一秒各种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配不上他的好朋友。下一秒就悄悄报名什么活动,美名其曰增进感情?
再看李斯特那一脸无所谓只想看好戏的表情,林苏更加无语了。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反正那破活动,我是不会去参加的。林苏随即闭上眼睛。
汽车减速,平稳地与窗外对向车道的一连串箱式大车错开,然后加速将那座临时集中营远远地甩在身后,似乎也将林苏这些天吃的苦,受的罪永远禁锢、封存在此处。
林苏似乎已经逃离了,但还有更多不同肤色和容貌的张苏、李苏们被迫挤在闷热而恶臭的箱式大车,看不到前路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