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拼杀结束,冯山带着自己人离开现场,骡车和板车也都带拉走,原来那块平地上只剩下声声残喘。
刘河走在最前面,依旧由他来负责带路,和带着大林进来不同,这次他沉默了许多,走了将近有一刻钟,大家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怎么听着有人在哭啊?”
“我也听见了,这是哭啥呢?”
“我们又没死,怎么还哭上了?”牛壮捂着左手臂上的刀口,瞪着眼睛问道。
陈三担忧道:“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林桂花拿着弹弓,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快跑过去。冯山也加快了脚步,剩下的众人纷纷跟上去。
冯老娘听到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用袖子擦了把眼泪,站起身朝着远处看,“我瞧着是山子他们回来了!”
其他人一听,呼啦啦地全都站起来,“是,是他们回来了!”
“哎哟,可算是回来了,怎么耽误了这么久!”
“那个是牛大哥吧,怎么捂着胳膊?”
“跑在最前头的是不是我家桂花?”
“婶子,就跟去了一个姑娘,那可不是桂花嘛!”
房宁踮着脚尖,挥着手喊:“桂花!”
林桂花一路飞奔到房宁身边,手搭在房宁的肩膀上,大口喘着气,“老远就听到你们的哭声了,出啥事了?”
房宁没有说话,指了指自己身后。
林桂花抬头看过去,首先找到自家人,发现她娘和她奶的眼睛都又红又肿,甚至连她爷爷都是一脸痛心,还有林老四和林老五,全都蔫蔫的,再看其他人,也基本如此。
林桂花将弹弓还给房宁,高声道:“你们不会当我们死了吧?!”
房宁愣住,“谁说你们死了?”
余梅和林老娘:“呸呸呸,别瞎说!”
林桂花指着她们的眼,“那你们为什么都这样?”
余梅拍下闺女的手,“一会儿再跟你说,你受伤没有,其他人都怎么样?”
林家一共去了五个人,余梅最担心的就是林桂花,这里面数她年龄最小,又是自己唯一的闺女,就算提前爬到树上,相对比较安全,可就怕有个什么万一。
林桂花笑着摇头,“娘,我好着呢,打中好几个人,我们这边全都活着回来了,一个不少!”
余梅从上到下地将林桂花摸了一遍,得知大家都好好的,便放心了,“我闺女能不厉害么!”
林桂花嘿嘿一笑。
冯山等人随后赶到,浓厚的血腥味让很多女人一边忍着恶心,一边上前关心他们的身子。
姜有娣看到全身是血的牛壮,吓了一跳:“怎么伤得这么重?!”
牛壮:“伤得不重,这都是别人的血。”
姜有娣见多了杀生,却第一次见这么多的人血,脸色白了又白,“都、都死了?”
牛壮摇头,“那倒没有,掉进陷进、倒地的都不再管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姜有娣知道,在这深林中,受了重伤的人还想再活下去,几乎没可能了。
冯山带的人虽都挂了点彩,但好在没有缺胳膊少腿,古芝一一为他们处理伤口,全都给敷上药后,大家便聚在一起,谈论这次埋伏。
埋伏是房宁的提议,既然大林等人习惯在林子中下手,那倒不如将计就计,先引诱他们进去,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冯山与房宁说过,冀山县的山林随处可见,只要他们先到林子,就可以提前设防。
冯山和刘宽等人商议过后,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只是如果全靠人力拼杀,大家难免受伤严重,最好能借助陷阱,那就可以削弱对方的力量。
所以姜有娣也加入了埋伏计划。
最后商议的结果便是,由房宁和刘河在林外站岗,半推半就地将人带进深林,房宁负责将翠兰等人拦在板车外,等刘河将人带入埋伏圈中,他便装作找冯山的样子,走出埋伏圈。
只是没想到,大林等人如此着急,还没等刘河开溜,便直接开始动手了,好在树上的林桂花反应快,打中了大林的鼻梁,也让冯山等人趁机赶到,给了刘河飞快逃走的机会。
至于林桂花为什么会在树上,那是她自己争取的,“我会爬树,还会弹弓,可以在树上打他们!”
这些树又粗又高,树枝繁茂,林桂花坐在树杈上,不仔细看还真的很难发现,再说成年人很难能爬上去,林有财夫妇便没有拦着。
这次埋伏,冯山等人只管逼着他们往陷阱处去,陷阱中布满了尖头的木棍,一旦掉进去,必会受刺,一时半会儿很难爬上来。
其他没有掉进陷阱的人,则都被砍成了重伤,倒地不起。即便真的能起来,也很难找到深林的出口。
要不是有刘河在,他们也不敢进到这像迷宫一样的深林之中。
除了林桂花,跟着冯山去的都是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男子,冯老娘等其余人则都被刘河带到了另一处,这里距离埋伏圈有一刻钟的距离。
房宁和刘河带着翠兰逃跑的方向,就是冯老娘等人所在的地方。
翠兰没想到她们真的能逃出来,激动过后便是叩谢,她不知道该怎么谢谢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姑娘,如果没有房宁,她不知道还会屈辱地活多久。
翠兰觉得只有磕头才能让房宁知道她的心意。
当听到房宁问她有什么打算时,翠兰说死了都愿意,她早就想死了,可是死不成!
房宁望着哭得无声的三人,轻声道:“原先我也不想活了,我从庆阳来,好不容易到了济阳,人家却不让我们进城,我当时也想死,找不到活着的奔头。
可是,济阳县的知县说,广宁顺阳有很多地,还有房屋可住,我便又想活了,你们想想啊,自己有个屋子,晚上能睡觉,白天能做饭,冬天能御寒,夏天能避暑,自己再种点粮食和瓜果蔬菜,吃着一日三餐,那日子不好吗?”
刘河连连点头,“就是,你们为啥想死啊,活着多好,有那么多好玩的,好吃的,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那些坏人都是都要死的,他们都死了,你们还要追着他们死,死也要在一块吗?”
房宁:好恶毒的诅咒...
但是,有用!
或许这句话刺激到了翠兰三人,她们麻木的眼神渐渐有了光芒,翠兰和稻花、小莲看着彼此,紧紧地抱在一起。
房宁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们先别顾着伤心了,不如先跟我们走,喝口热水,再想接下来的事情吧。”
就这样,房宁和刘河把翠兰三人带回了冯老娘等人歇脚的地方。男人在埋伏,她们心里除了担忧,也对大林这伙人感到好奇。
在听说翠兰是被抢来的后,好奇之外还有震惊和不解,“自己都吃不上饭了,还抢人干什么?!”
所以当翠兰三人出现在她们面前时,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去,将翠兰三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冯老娘见状,连忙走到她们跟前,将人拉到火堆旁。
房宁先给她们三人倒了三碗水,“先润润嗓子吧。”
翠兰三人连忙接过,“谢谢恩人!”
房宁:“...你们不用叫我恩人,我们也是为了自己。”
翠兰连连摇头,“如果是为了自己,就不用带我们跑出来,你们的恩情,我这辈子当牛做马都还不完!”
稻花和小莲狠狠点头,道:“你就是我们的恩人,你们都是我们的恩人!”
说着,翠兰三人便想给冯老娘等人磕头,被拦住了。
冯老娘看不过,“可千万别再提恩人不恩人的,要不是你跟我们说,我们还不知道这群畜生专在林子里动手呢!救你们不也是为了救我们自己吗?以前的那些事就忘了,从现在开始,重新做人,以后都是好日子呢!”
这话一说,翠兰三人嚎啕大哭。
冯老娘傻眼,“这、这咋还哭上了呢?”
房宁擦了一下眼睛,光是听她们的哭声,就能感受到她们的委屈、害怕、怨恨和悲痛。不光房宁,孙香云也红了眼睛,不知道怎么的,她想起了死去的铁头爹。
翠兰平复了情绪后,终于将她们的经历说出来。
大林等人的确是从福安来的灾民,并且还是镇上的一方土霸,往日做惯了欺压老百姓的坏事。
洪水一来,他们便立马带着家人逃命,一路北向,死了不少家人。后来,银子和粮食用光了,大林等人就打上了卖人的主意。
先卖媳妇,以后还能娶。
后来卖孩子,以后还能生。
都卖光了怎么办,抢别人的媳妇卖。
向北逃难的人多了去了,翠兰、稻花、小莲、春香以及半夜死去的那个女人,她叫春花,都是在逃难中被抢来的。
南边林木多,大林等人便在其中埋伏、抢劫,慢慢养成了习惯,也杀顺手了。
翠兰一想到这帮畜生在林子中反被埋伏,就笑了,边哭边笑。
翠兰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大林说,我们不是第一个被抢的女人,前面还有好几个,他们用完了,折磨完了,就卖给别人。”
庄巧兰:“你、你们咋不逃走呢,趁着他们睡着的时候?”
稻花垂着眼眸,“他们用绳子绑着我们,有时候翻个身,就会被打一顿。”
冯老娘将她们的衣袖轻轻往上推开,一道道的伤痕和伤疤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竟然看不到一块好肉,冯老娘的手哆嗦着,“这、这都是他们打的?”
翠兰三人无声点头。
冯老娘再也忍不住,放声哭泣,大骂道:“真是畜生,畜生不如啊!”
其他人全都又哭又骂,尤其是女人,听到这样的遭遇,除了心疼,还有后怕,一想到那天她们还和那伙人热闹地说话,就觉得头皮发麻,差一点,她们就要被抢走了。
庄巧兰哭的声音最大,骂的也最难听,她家可有两个姑娘呢!
尽管早就设想过翠兰等人的遭遇,但听到他们卖掉自己的妻儿时,房宁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想起那个叫春香的女人,她们之间有过一次对话。
翠兰说春香有个十四岁的女儿,因为年轻早就被转手卖了。春香受不了就闹,闹了就被打,她是被打的最严重的一人,打到最后,春香麻木了,成了最听话的一个。
春香找李桃儿借针线,被房宁阻拦了,不知道她那天有没有挨打。
房宁又想起方才春香走向埋伏圈的背影,那么坚定,步伐是从未见过的快,房宁以为她疯了,翠兰跟她说,春香一直想活下去,找到她女儿,但是她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就让她去吧。
当时,她与刘河不敢耽搁,拉着翠兰三人拔腿就跑,没有看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不过大家心中都有一个答案。
大家骂了一会,有些累,便坐着哭,同时安慰翠兰三人,也正是这时候,冯山等人听见了她们的哭声。
冯山他们还不知道翠兰的情况,冯老娘简单地说了一下,舍去了一些隐秘的细节。
牛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当我们死了呢?”
姜有娣白了他一眼,“去,哪有盼着自己男人死的,除非是个畜生!”
房宁找到冯山,得知春香竟然咬住驼背男人的脖子,后又被大林一刀插进腹中,张了张嘴,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把她?”
冯山:“总不好把尸体带来,在林子外的路边,找了一个向阳的地方埋了。”这也是他们回来晚的原因。
翠兰三人知道后,沉默了半晌,“也好,若是哪天她女儿经过这里,还能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