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叶茴厚脸皮留宿在了夏枯府中。
清一色浅蓝色衣袍的小童进进出出,摆上桌面那些精致玲珑的吃食。
坐在窗框的叶茴懒懒抬了下眼皮,挥挥手驱赶走他们,可他们好像机器人,没有理会她,只是不声不语地执行主人设定的指令。
头歪向硬邦邦的木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撞着,空空的胃强烈不满反抗,可嘴巴没有一点想咀嚼的意思。
脑子里盘旋的是上一次触发通关条件的情形。
久违尝到血的锈剑似乎快把一方世界里的人全给刀了,要有摧毁游戏运行的苗头,系统才会自保式的跳出条件送玩家走?
可前提得是,玩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达成通关条件,不然也还是送不走瘟神。
上次的任务是做好事攒人品,这次依旧会是吗?还有我哪里做好事了……我一路上不都在像土匪一样用武力压制地逼迫要钱么……真是弄不懂。
叶茴一个头两个大,苦恼地抬手抓来房前架设的桌椅凳,内力碾碎在地。
她欣然同意登入游戏时,真没想过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不仅不能不由分说地手起刀落厌恶之人,还有被困游戏的隐患。
说起来这要怪洛十洲那小子,这么重要的事情竟不告知她。但自己也没问……而且人家好歹是这世上唯一同自己一样的老不死了,叶茴不忍心怪责于他,犹如许久未尝过甜的孩子忽然获得了香甜的糖果。
林立的屋宇错落有致地排在通明塔前,漆黑的整张夜幕像巨大的弯曲的网,晚间有些凉意的初夏,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虫鸣。
“叶茴…叶茴。”
似乎在虫鸣的间隙,掺杂进来一道人声。
叶茴循声回头,瞧着被掀开一条缝的后窗,她跳下窗框,皱眉走向那,“是谁?”
会是谁呢?此时来找我,还这般的小心翼翼,心中盘算猜测。
“把窗和门都关上。”还未等到叶茴走近,后窗的神秘人就先嘱咐道,大有她不照做,对方即将就跑的意思。
叶茴只好顺意退回原位,按意思原封不动地一一执行,“行了,你出来吧。”懒散地靠在书架上,没有再向前一步的模样。
对方推开后窗,身姿轻巧地跃入房间,谨慎地关好窗户,不再卖关子地转身。
——段楷。
叶茴没有太多意外。
“有事吗?”她走近摆满琳琅满目吃食的桌边,眼睛挑剔着分拣出自己的喜好,拿起筷子瞄准下手。
段楷坐到她的身旁,沉默地看了会叶茴吃菜,面上的神情像是体内的感性与理性正在不可分说地互搏。
叶茴没有搭理,只是尝一口每一盘菜,再比对脑中定义的初印象。
半晌,段楷叹了口气,争夺终于有番结果,叶茴放下筷子,投去视线,看样子是感性占了上风。
“叶茴,你想知道叶家被屠戮满门是何人所为吗?”
正常跳动的心脏咯噔一声,叶茴只是好奇段楷突然提起此事的原因。
“我知晓一些事情,可以换你对梁明庶的手下留情吗?”
合理了,叶茴想,抬唇轻轻微笑,“我听说,梁明庶对你赶尽杀绝,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帮他?而且你竟然对当今九五至尊直呼其名,不怕招杀身之祸吗?”
段楷没预料到叶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父母死亡的真相,面对她一个劲的提问气势渐弱,败下阵来,直呼其名……难道她不也是直呼其名吗?
不过,八成叶茴在梁明庶面前也是这副态度,大家早习惯她的嚣张跋扈了,何况她的确有实力随心所欲。段楷还记得十五年那一战,即使仅仅片段。
“你放心吧,我不会动梁明庶。”叶茴自顾自说,“至于你说的真相,我先问你,你曾经说你是我父母的旧友,对吧?”
“对。”孩子警惕一些也好,当初叶斛不就折在太过信任他人吗,段楷想着,自觉将自己代入了叶茴叔叔的身份。
“行,那你听过‘漂泊四海无居,幸遇一人成家’这句话吗?”
“漂泊四海无……遇一人成家?”段楷眉眼间尽是不解叶茴何意,乌云密布,再三思索曾经阅历,生怕自己错漏了什么。
“未曾。”实话实说。
叶茴忽然笑了。笑意中的嘲讽未加掩饰。
可笑的游戏系统盗走她的记忆,然后胡乱拼凑成一个四分五裂的新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段楷深信不疑自己是叶茴父母故交的身份,可若真是叶斛的朋友,又怎么可能不会对这句话没有印象呢?
漂泊四海无居,幸遇一人成家。概括了叶斛的前半生,是他这个大老粗某天花了整天练武时间,硬生生憋出来的送给爱人的文绉绉情话。
若是叶斛的朋友,该早已听了上千遍,听到耳朵生茧的程度。
是这份记忆我已许久没有想起的缘故吗?所以没被检索到,留下了如此明显的漏洞,叶茴嗤笑。
笑意未达眼底,她不喜欢被随意搬弄记忆的感受,尤其是关于父母和清词的那部分,但这游戏总在她雷点蹦跶,即使是因为这个可以利用他人记忆的特点,才让叶茴和洛十洲找到彼此这两叶孤独扁舟。
“你还记得段斐吗?你儿子,现在在哪?”叶茴换了个话题。
一脸愁眉苦脸的段楷,隐约察觉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可又不知道错在了哪,听闻叶茴忽然提起的人名,而后的介绍更是让他越发困惑,“段斐?我不认识他,我并未成婚,更没有什么儿子。”
“啊……原来是直接抹去了存在。”叶茴了然,随后不耐烦地赶客,“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不会对梁明庶动手,大可放心离开。”
段楷却没有动作,怔怔坐住,带着长辈慈爱心疼的眼神注视叶茴的烦躁,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
“你是害怕杀人者来自幽冥鬼域的人吗?因为寒心自己难以抵抗,所以不如不知?”
“可若罪魁祸首来自正道武林呢?是叶斛兄弟的朋友所为。”在叶茴拒绝前,索性一口气全部倒出,势必今夜叶茴得知晓真相的迫切。
坦白后一如完成艰巨任务,全身心松开紧绷的弦,段楷预想叶茴会大惊失色,或者怒火滔天。
“正道之人…不是更加令人后寒吗?”冷淡的女子声音。
她居然,没有情绪波动吗?
不,不对……段楷重新聚拢起涣散的视线。
嘴角上扬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格外礼貌恭敬,笑意充盈的瞳孔,一笔一划写满了警告。
咯噔。
段楷仿佛灵魂都被逼退了几步。是啊,更加令人后寒……自嘲地笑出声。
叶茴所有反应都在段楷预料之外。
段楷看不见女子脸颊上的任何玩笑和不正经,跳跃的烛光齐刷刷熄灭,在骤然的昏暗里叶茴的眼睛布满幽暗的光芒,光芒下覆盖的是原始猎杀的血腥。
自保本能顷刻达到顶点。
“回去吧。去转告梁明庶,若他知道什么,也别妄想可以拿捏叶茴。”可没有猎杀下文,叶茴平静的语气,似乎表明她已经恢复如初。
段楷顿时如被扒了衣服游街的犯人,奋力维持的沉稳击溃,“你!你怎么知道的是梁明庶派我来?”
“原本不确定,现在很肯定。”
闻言,段楷脸色铁青,绷紧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