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行了罢!”

    谢攸歪在床榻上,登时睡意昏沉,眼也饧了,怔怔瞅着那床顶,口中念念嗫嚅,声气甚微。裴泠哪里听得真切,因问:“你在说什么?”

    他把眼调回来,定在她身上,缓缓道:“这不是说响亮了,怕你生气么?”

    裴泠禁不得激,立马上钩了。

    “你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谢攸咽咽喉咙,一不做二不休,他反正是豁出去了。

    “我说你究竟有什么话说不得?啊?你说了,我改便是,何苦悬着人心,吊着我、捉弄我?”这下他困意全无,甚至抬起手连连戳她,“故意的,你定是故意的!存心让我不自在,让我不舒坦,让我每天每夜尽捉摸这事,太坏了,你真的太坏了!”

    裴泠被他噼里啪啦一阵给说懵了,半晌后反应过来,“啪”一下打掉他的手,怒道:“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抽你!”

    “说就说!我到底怎么你了,怎么惹你了,就让你这么折磨我?”

    又听“啪”一声响。

    “给我消停点!”

    谢攸捂住发麻的嘴,懵了,“呃”地打了个酒嗝,然后这嗝就再也止不住了。

    “这么凶,难不成呃,你是打马吊输与了我,脸上下不来了?”

    裴泠压根没想到这茬,经他这么一提,显得她存心作弄似的。

    “你什么意思?我是那等输不起的小气鬼?分明是你自己平白无故、没头没脑地一顿说,这才把火星引起来,倒赖起我来了。”

    谢攸要的就是她那句话。

    “那你何不大气一次,将前事揭过,别呃、别再与我计较了。”

    这下裴泠转过弯来了:“你莫不是装醉?我看你心里倒明白得很,脑子也灵光,还想着给我下套呢?”

    谢攸把捂嘴的手放下来,从床上撑着坐起,半是无奈半是恳求地说:“呃,我是真没辙了,只能死皮赖脸,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只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言语间,还恭恭敬敬对她作了一揖。稍顷,想了想,还补了一句,“好姐姐,便饶了我这一回罢。”

    他双手拱在额前,不曾直起,一颗心悬着,只待她一句回音。偏生四下里静悄悄的,连衣角窸窣也无,越发觉得难捱。到底耐不住,眼风极轻、极快地朝上一溜,立时被裴泠逮个正着。

    谢攸又慌忙垂下眼,眉头锁着,那副情状还真像被折磨得难捱。

    “油嘴贫舌!”

    裴泠这话里带的语气似是恼的,嘴角却渐泛起笑意来。

    待他再抬首,人早已掉背,只余一抹衣摆暗影转过屏风角去。紧跟着,便是门“呀”地一响,阖上了。

    *

    翌日清晨,裴泠推开门,天空蓝得澄澈,一团团云堆垛着,悠悠然浮在头顶檐角之上。真是个令人胸臆顿开、俗虑全消的好天气。

    眼角余光里似扫到什么,她侧首过去,便见谢攸立在旁边阶下。

    他身形绷得有些僵硬,显是立了有些时候,那面色青白不定,一副宿醉模样,见她扭头过来,当即深深一揖到底。

    裴泠顿时笑了:“嗳哟,我道是谁呢,原是学宪大人。”

    话说谢攸这日醒来,先是记起昨夜席间觥筹交错,自己如何一杯复一杯地主动灌酒;又忆起如何脚步虚浮,被醉仙楼的小厮搀扶送到门口。接着……接着可就别提了,那些混着酒气的疯话傻话,一回想耳根子都烧得慌,恨不得将犯浑的舌头拔了。

    他这会儿头也不敢抬,再次作揖后方开口:“昨夜实是醉得人事不知,满嘴胡吣,行止间亦多有失礼之处。今早酒醒,万分懊悔,特来赔罪,万望镇抚使宽宏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裴泠笑意不减反增。

    “学宪今个怎的不抛下虚文浮礼与我痛快说话了?”

    谢攸闻言,额角汗都下来了。

    裴泠望他一望,更想捉弄他了,遂提步下阶,朝他走近,尔后从腰封里取出一物件,摊手至他面前。

    “昨儿既应了你,岂有食言之理,喏,送你了。”

    鼻尖早已闻到香味,他哪能不知是何物。

    裴泠打趣道:“怎么,清醒了就不敢要了?”

    “那……”谢攸也是破罐破摔了,探出一只手将沉香丸捞了来,“那我就斗胆收下了,多谢镇抚使赏,此物珍贵,一定妥为珍藏。”

    “昨夜的事倒是没忘么。”她随口一提。

    谢攸老老实实答道:“错在我,昨夜种种失仪断不敢忘的。”

    她的意有所指,他自然听不懂,那夜在药物作用下早叫他忘得一干二净。当然,她也不想他记起来。裴泠随即岔开话题:“东西都收好了?”

    “皆收拾妥当了。”

    “好,那去州衙吃完早食后出发。”

    言罢,裴泠便往外去,行出数步,回首见他竟还傻愣愣地立在阶下。

    “还不来?”

    谢攸抬手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的样子。

    裴泠回他一个“你说呢”的表情。

    “来、来了。”

    *

    二人在饭堂用了些热腾腾的早粥细点,刚搁下箸,便闻几声促促足音。抬头看时,只见那门槛边已立着两人,显然才从枕衾间挣扎起来,皆是面皮浮肿,眼泡微涨。

    程安宅赶紧请罪:“下官贪眠晏起,实在罪过,好在还赶得及送二位大人出城,大人们稍坐片刻,下官即刻去准备。”

    裴泠摆摆手:“程州台不必劳烦送出城,但使人将鞍辔备齐整,马匹检点妥当,就在州衙拜别便成了。”

    “这……这怎使得?”

    裴泠拍板道:“就这样。”而后头一转又看向周大威,“宋长庚人呢?”

    竟把此人忘天边儿去了,周大威一拧大腿:“上差恕罪,卑、卑职现下立刻押他来。”

    那厢宋长庚在虎头牢中,捱过了十八个晨昏。日子久了,心头的一点念想便如同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起来。忽而认为她那日说要携他去南京,许他一份差遣前程,不过是作弄之言;忽而又认为如她那般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对他这等蝼蚁微尘,怕是连作弄的趣味也无。如此疑信参半,辗转反侧,直至今日,周大威忽地开了牢门,引他出来,方才确定她竟然是跟他来真的。

    时值卯正三刻,州衙辕门之外立满了本衙大小官吏并那三班衙役。

    程安宅趋前一步,笑容满面:“下官特备薄酒一杯,愿二人大人此行一路顺风!”说着,早有衙役捧上红漆托盘,盘中一樽酒,映着晨光。

    谢攸看见那酒就忍不住反胃,勉强喝了,又同程安宅陪笑一番。

    裴泠抱臂静立在那儿,引了不少百姓驻足。她身量颇高,脊背挺得笔直,满头青丝只用素簪利落绾起,鬓角抿得一丝不乱,通身上下透着股清冽英气。分明没穿什么,不过一袭便装,便威仪自成,叫人忍不住侧目。

    “这段日子给程州台带来不少麻烦,州台一定头疼得很,我瞧着也是清减不少,此行也没带甚么好物,便在张氏医馆为州台留了株老山参。”

    程安宅连忙推辞:“上差真是折煞下官了!上差一片垂爱之心,下官已深铭五内,这实实在在的赏赐,是万不敢受的。”

    “不过是同僚间的体恤之情,地方土宜罢了,这点薄礼程州台就安心收下罢。”

    程安宅也是受宠若惊了,深作一揖道:“若再推却,倒显得下官不识抬举了,大人厚恩,下官这厢便愧领了。”

    这时,周大威押着宋长庚快步迈出州衙大门。

    “上差,人带来了。”

    裴泠上下打量一眼宋长庚,又瘦了一圈,像根麻杆似的。

    “镣铐卸了,给他牵匹马来。”

    周大威:“啊?”

    “不然你是要他跟我同骑一匹,还是跟学宪同骑一匹?”

    裴泠语气不善,她也实在对周大威提不起什么好脸色,要不是他那壶九窍吐真方,她与谢攸哪会发生那一出。

    周大威吓得诺诺:“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只是想着卸了镣铐让他骑马,那……万一跑了呢?”

    “他跑得了吗?”裴泠反问。

    程安宅赶紧使眼色抢话:“周巡检就莫操这份心了,上差是什么身手,这普天之下能在上差眼皮子底下走脱的,只怕是还未曾降生呢!”

    这一通马屁拍得周大威恍过神来,匆匆跟上步伐:“州台大人说得是,瞧我,定是昨夜酒还未醒,脑子糊涂呢,真是,上差是什么人哪!任他上天入地,上差只消略展那追风——”

    “行了行了。”裴泠不耐烦,挥手打断他。

    周大威唯唯地不敢再则声。

    待裴泠和谢攸稳坐鞍上,执鞭在手,程安宅率着一众属官迅速退至道旁。

    众人随后齐声道:“卑职等恭送二位大人!” 那声音整齐划一,十足的恭敬。

    裴泠微扬了扬手,但听一声“驾”,三骑骏马即刻奋蹄扬鬃,眨眼间已卷起一路轻尘,飞掠而去。

    直至连影子也消失于长街尽头,道旁掀起的烟尘亦缓缓落下,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程安宅与周大威的目光一撞,下一刻,两掌在空中迅捷而有力地相合,五指瞬间收拢,紧紧扣住。

    无须只字片语,二人都从眼神中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他们平安无事,他们——终于撑过去了啊!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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