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官道上,裴泠与谢攸并辔而行,宋长庚跟在他们后头,隔了一箭地。自卯正三刻出发,他们疾行七十里,正午时分便来到固镇驿。

    此驿地处浍河北岸,是宿州与凤阳段唯一的水马驿,因而配备驿船,这时节坐船的多,驿丞此刻正在河边调度船只。忽听得身后脚步杂沓,他扭头看去,见是驿卒,手里揣着两张勘合,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跑来,喊得声音也劈了:“大人,钦、钦差来了!”

    驿丞闻言,顾不得整肃衣冠,赶紧迎出去,俄见门首三骑高头骏马喷着鼻息,中间身穿劲装的女子端坐其上,英气逼人,身旁那位公子更是仪表不凡。

    他不敢多看,赶紧跪下行礼。

    “卑职固镇驿驿丞崔远叩见镇抚使大人,学政大人。”

    “崔驿丞请起。”说着,裴泠翻身下马,吩咐道,“我们一行赶路,人马都有些乏了。烦你吩咐下去,预备一间房,端些饭食来,再将马儿牵下去好生饮喂。我们歇一歇便走,不过夜。”

    驿丞连忙道好,躬身送二位钦差进了驿站正堂,方敢略略直起腰来,正欲抹一把额汗,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人,穿得破破烂烂,长得又干又瘦,心想:难道是诏狱提来的要紧人犯?此念一起,又哪敢多瞧,只当浑不曾见着此人。

    很快,饭菜便端进房来。夹着河虾馅的瓤豆腐;糯米裹着肉蒸的珍珠圆子;地里刚拔起来的马兰头,汤焯后与香干春笋一道剁碎了凉拌;还有几条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鲫鱼,用油炸法子做了,勾了酸甜的芡淋上。

    这一桌没什么大菜,但因地制宜,都是时鲜,统共费不了几个钱,却又令人觉得非常合胃口,是被好生款待了。谢攸便忍不住想起徐州利国驿的猪肉片和酱菜,彼时真是被人戏耍了都不知。

    那厢宋长庚局促地站在角落。谢攸望他一眼,正想着待饭后即叫驿丞另备些吃的给他,却听裴泠倏然开口道:“过来坐着一道吃。”

    宋长庚摇摇头:“我等二位大人用完了再吃。”

    裴泠从木桶里给他舀了一碗饭压实搁在桌上:“过来。”

    “是……”宋长庚在后头作了一揖,方才走过去坐下,垂首略嗅了嗅身上,只觉一股子酸臭,实在熏人得紧,顿时心下好生不自在,暗将椅子往外挪移挪移。

    “我该叫您什么?大人?镇抚使?上差?”

    “随你爱叫什么。”言着,裴泠执起案上酒壶,倒了半盅便住了住手,不再续满,只将那浅浅半盅饮下。

    宋长庚偷瞄一眼谢攸,突然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泠看见了,便道:“学宪是自己人,有什么想问的,当着他的面与我说无妨。”

    谢攸这厢夹坐在二人中间,左觑一眼,右觑一眼,不知是何底里。

    有了这句话,宋长庚便也不避讳了,直言道:“大人要与我什么差事?南京锦衣卫?”

    裴泠也不意外他能猜到,点头说:“对。”

    宋长庚犹豫一二,试探道:“南京锦衣卫不是守皇城就是护皇陵,大人既费了这么大劲把我捞出来,何不就让我跟着你?”

    裴泠笑了:“怎么,你想进北司?”

    他并不脸红,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如果可以。”

    裴泠似乎连考虑一下都无,旋即便给了答复:“北司不适合,你留在南京更好。”

    倒也在意料之内,他不过是个升斗小民,妄想进北司与癞蛤蟆思量吃天鹅肉有何区别?她不点头自是情理之中,他原一个要被砍头的,能得南京锦衣卫的职,已是天大的恩典造化,合该烧高香了。宋长庚拱了拱手说:“是我唐突了。”

    裴泠看了看他:“我给了你机遇,你想留在我身边是很正常的,不必自愧,我不答应并非是你能力不足,而是即便带你去北京,你也进不了北司。”她没有敷衍,细细地讲道,“凡北司员缺,先要从本卫各千户内推选,然后送兵部询访考试,于内简拔后再疏名上请定夺。这道流程下来,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查上一遍,你的身份是瞒不住的,此为其一。

    “其二,北京锦衣卫里头人员复杂,大把的皇亲勋戚、宦官亲族,北司亦不能幸免,凭着关系塞进来的,哪个都惹不起。便是我能把你的身份造得天衣无缝,待你进入北司,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新丁,定会被狠狠作弄,而我又护你不得,一旦叫旁人知道你是我着意抬举、另眼相看的,到时你与我都会有麻烦。

    “其三,南京锦衣卫可不仅仅是守皇城护皇陵,它是圣上留在江南行省的眼睛,除了监视留都官员,更重要的监控江南各势力。且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跟我有些交道,你在他手下与在我手下没有区别,他不会亏待你。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你这人比较直。北司理审掌诏狱,在北司做事要够狠心够残酷,要将忠于皇命置于道德之上,这代表有时即使明知是冤案也得坚决执行,你能做到吗?”

    宋长庚听了这席话,方知她的不允,是仔细斟酌过的,乃至将他的性情都考虑在内。对他不曾有半字虚词搪塞不说,竟还如此认真详细地解释。思及此,他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我是个粗人,说话没有那么好听,但听了大人方才那番话,亦知大人器重之深。大人对我有再造之恩,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水里火里,刀山油锅,虽死不辞。”

    裴泠摆了摆手:“起来罢,菜冷了,先吃饭。”

    谢攸听完他们这番对话亦是深感意外。原以为北司是她一人说了算,可她竟还会被掣肘,这是他想不到的,怪不得她总是独来独往。除了意外这处,他还意外于那句“学宪是自己人”,不知为何,方才乍然入耳,只觉心窝子里暖溶溶、熨帖帖的,仿佛被什么极轻柔的东西拂了一下。要说这等隐秘之事,她明知他在侧,却不避讳分毫,任凭他听个真切,是不是代表她信得过他?而这“信”总不会凭空而来,那是不是也代表她对他的印象不差?甚至算得上还不错?与别个不同些?这般想来,谢攸便不自觉地笑了,米饭嚼着嚼着都嚼出甜味来。

    三人正默默用着饭。

    宋长庚虽腹中虽饥,却不敢放开胆子吃,一恐失仪,露出丑态,二怕筷下无状,吃得太多,遂只略夹那道凉拌马兰头,其余皆不敢碰。

    裴泠见他这般谨小慎微,便说:“你都瘦得跟杆儿一样了,还做什么客?不多吃点哪还有力气,现在怕是连刀都举不起来了罢?”

    宋长庚顿筷道:“大人这话可偏了,人之劲力岂是单看胖瘦便能断定的?胖的未必不是一团虚膘,中看不中用,倒是瘦的反倒有九牛二虎的力气也未可知。再说,我瞧大人您也不壮硕,难道力气也小吗?”

    “你懂什么,我这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宋长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攸就“噗”一声,陡地喷了口饭出来。

    “咳咳!咳!”他捂着嘴,呛得脸红眼睛红的,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下没注意呛到了。”

    裴泠微蹙着眉,斜着眼看他,直把谢攸看得心虚不已。

    饭毕,三人稍作歇整便准备出发。宋长庚去后院马厩牵马,谢攸站在门首处抬头望天。就在这时,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他懵了一瞬,捂住头回首,便见砸他脑袋的是那绣春刀的刀柄,顺着刀柄看过去,就是裴泠那张扳住的脸。

    “那会儿在想什么?”她盯着他问。

    谢攸一下就磕绊了:“没……我没想什么啊……”

    “没想什么?”裴泠抬起刀柄,迎面又给了他额头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我在说哪会儿,还没想什么?嗯?”

    谢攸从后脑勺调来一只手捂前额,不敢接话了。好在宋长庚和驿丞正好牵马过来,救他于水火。

    与固镇驿驿丞道别后,三人继续南下,行至三四十里,又到了歇鞍的时候。宋长庚将三匹马牵到河边让它们饮些水,随后喂了些驿站拿的精料。

    裴泠背倚一株合抱粗的老樟树,正值仲春下晌,阳光透过樟树新发的嫩叶细细碎碎地撒下来。她阖眼小憩着,树影婆娑,光阴甚好,什么都慢悠悠的,连天边那日头挪移的步子仿佛都放缓了些。

    谢攸静静陪她坐着,半晌后,裴泠倏地睁开眼,想看看宋长庚那头马儿喂得如何。

    见她休息好了,谢攸便将预备多时的水囊递了过去。

    “镇抚使,这个给你。”

    裴泠看了一眼,说:“我有水。”

    谢攸还是伸手递着:“这水囊是问驿丞新拿的,没人用过,镇抚使放心喝。里面是热水。”

    “给我热水做什么?”

    他只说:“你喝喝看。”

    裴泠心中奇怪,还是接来喝了一口,入口是温的,还很甜。

    “红糖水吗?”她问。

    谢攸垂下眼睫,轻点了头。

    “昔时镇抚使纵马竟日,也是眼不眨一下,今日观之却是面露疲态,且频以手扶腰,就连午食用得也不多。我就猜测许是咳咳……许是月信到了,所以问驿丞要了些红糖泡水,倒进水囊带了来。”

    裴泠一挑眉毛:“你知道的倒挺多。”

    “是小时候娘告诉我的。”谢攸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那会儿淘气得紧,娘管束不住,一时气急了,便道她身上正不自在,若我再吵闹,怕要失血晕厥再醒不转来,直吓得我魂飞魄散,忙问何处流血?娘这才说是‘月信’到了,还告诉我女子月月皆有此遭。因会腰酸乏力,胃口不佳,故而最是心焦气燥,耐性全无,旁人定要容让体贴着些,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自那以后,每月逢这几日,我便格外小心,百般乖顺,事事抢着做,生怕惹她不快。谁承想后来娘见这法子灵验,隔三差五就推说‘信期’到了。待我大了些,掰着指头细细算过,一年里头,倒有二百多日。”

    裴泠听了,吭吭笑起来:“你娘聪明。”

    她这一笑,谢攸便看呆了。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一束,斜斜打亮她的脸,她的脸白朦朦地发着光,那双眼睛更盈亮了,如琥珀般的颜色。她笑得开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还有一个小酒窝,只一边有,原是要笑成这样的弧度才能显出来,所以此前他才没有发现。

    忽地,谢攸脑中浮起他年幼时与娘的一番对话。

    儿啊,你说你长大以后会喜欢上一个怎样的姑娘?

    怎么样才算喜欢?我不懂,像喜欢娘这样吗?

    那不一样,长大后你就懂了。

    不要,我现在就要懂,你快告诉我。

    娘可告诉不了,得让你的眼睛告诉你。

    眼睛怎么告诉我?眼睛又不会说话。

    笨哪,喜欢一个姑娘,眼睛就会长在她身上,移不开啦。

    谢攸心头突地一跳。

    这时裴泠站起身来,将水囊举着朝他晃了晃:“多谢啦,学宪。”言讫,举步就往宋长庚那处走去。

    谢攸还呆怔在那棵老樟树下,目光紧随着她,看着她接过草料去喂马,那匹高头骏马蹭她的手心撒娇,她含笑抚了抚马头,又替它细细理了鬃毛。待草料喂完,她便蹲到河边掬水洗手,风儿吹散鬓发,一缕青丝不听话,偏要往她脸上拂,她甩干净手,手指一勾,立时就将那缕发别回了耳后。

    此时此刻,一个念头汲汲然冒出来,砸进他脑海里,掀起一排排巨浪。

    谢攸,你完了。

    你完了!

新书推荐: 通通劝退 攻略隔壁少主后,隔壁炸了 草莓味心事 星星不在角落 偏执自私的我 《心之归向 | 铂金与墨玉》 朝悟陨惘痴守爱 [咒回]加入高专后我和最强交往了 战锤乙女短篇集 穿书后我抱紧主角团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