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遮日

    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了两人的思考。

    师归雩的身体不好,温宁昼帮着把他送回轿子里,掀开门帘被浓郁的药味扑了个满面。车里布置简单,唯一的火炉上还煮着药。

    车厢太小,虞惊言不好再进去,看着咳得直不起腰,心里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师归雩跟他不熟悉,他也不自找没趣。简单安顿好师归雩,跳下了马车:“他咳嗽成这样没问题吧?”

    透过狭窄的车门,虞惊言看着咳到蜷缩的师归雩失神。

    为什么,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北部找她。师归雩是一个很细致的人,问的问题再复杂也不可能说在信里讲不清楚,更没有拖着病体来北部的必要。

    北部正在闹灾荒,还有暴雪,正常人来北部都会被脱层皮,更何况靠药物吊着半条命的师归雩。

    “喂!”温宁昼喊不应,拍拍她,“他车上可没有多少药了,到临城还不一定能够补充,要让他跟着一起去吗?”

    “要。”

    这句话太坚定,坚定到虞惊言也察觉到其中不妥当的地方,深吸一口气:“郑弗旨只有今年封了城,戒备肯定不同以往。既然说是找药来的,带一个病人随行会更有信服力。”

    温宁昼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往树上一靠:“虞惊言,他郑弗旨要玩赖也不可能玩的过我,你那么小心干什么?”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可惜现在虞惊言没有耐心跟他周旋。“你在对谁说这句话?温宁昼你看清楚,我不是你!更不是之前的你!”

    四面八方的风扑过来,吹了个干净,树干上仅剩的一点儿杂雪也被裹挟着飘走了。

    在呼啸声中,虞惊言不自然地捏捏手指:“抱歉,师归雩是我的朋友。他不远千里来找我,我就是想跟他待在一起。”

    说完,她也没等回应,长叹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张四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爷,您跟太子妃怎么吵上了?”

    “吵呗,她又没说错。”温宁昼沉默,“她来到这里,没急过几次,趁着这里人少发泄发泄火气也是好的。”

    张四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爷,您真厉害,这都能忍。”

    能忍吗?她朝自己发火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如果当时自己有机会这样发泄一次,是不是也不会觉得在大庆的日子那么难过。他所有的关心,呵护,明明都是对她的,却又像是对自己的。

    笑话,谁能分得清。

    师归雩在门口把虞惊言堵住了,劝:“奔波路上不要吵架。”

    温宁昼回到车厢里,想了一圈,跳下马车,朝他们走过去:“我说!带着一个药罐子,要不要加快赶路?”

    师归雩却下了马车:“温公子,我有要事相商议,能否让我与您同行。”

    虞惊言:“?”

    温宁昼看着她一脸疑惑,坏笑:“当然可以,就是不知道太子妃怎么想了。”

    师归雩颔首微笑,示意他稍等:“言言,眼下有些事情情急万分,我却不好与你解释。趁着入城前,让我跟温公子独处一会儿,可以么?”

    “他又不是我的,你们随意。”虞惊言无奈,“但他说话气人,你注意身体。”

    车子渐渐满了下来,虞惊言独自看着药罐发呆。挑开一条缝隙透气,不远处的河道已经冻结了很厚的冰,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人从冰上过河,将她的视线引到了一棵柳树上。

    那是一棵怎么样的柳树啊,树皮被扒光了,枯枝垂到地面上被冻进了冰里。她盯着柳树,却想到了刚才扶着车门下车的师归雩身上。

    强撑,苟延残喘,不知道还能不能吹到明年春天的风。

    !!

    很快,她就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太罪恶了。

    但为什么一直绕在心头,怎么也挥不散。

    来到城门的时候,郑弗旨在城门外声势浩大地堵着城门,嚣张地吹了个口哨:“哟!这不是咱们太子殿下么?以前不是很威风吗?怎么出趟门就带这么可怜的几个人?”

    “哼!还不是来你这破地方,三天两头闹灾荒的。”温宁昼没下车,也没正眼瞧他,“我怕我带那么多人过来,沾了你的晦气!”

    “你!”郑弗旨气急,又实在没办法。

    温宁昼敲着车窗:“喂!好狗还不挡道,你在这儿堵着我算什么?”

    “欸!你瞧,常顿里头我就喜欢你说话。我姐跟皇后说话都文绉绉的,听也听不懂,骂也不能骂,听着别扭!”郑弗旨不仅没让开,还让人搬了个板凳来。

    “这狗不懂事,挡道会被压死。这人挡道就不一样了。”他龇牙,得意,“我可是听说你是为了大庆来的那个太子妃来的。”

    虞惊言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声,知道又是身份的困局。

    正如温宁昼所说,在常顿城里大家还会顾及着你的名声,考虑着你背后的势力。但在外面就不一样了,温宁昼这个太子对外有多少威严,她就有多难行。

    考虑到自己不好露面,她连忙往炉子里续碳,把将要沸腾的药汤烧得滚起来。

    温宁昼见他不让路,也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郑公子的意思,是觉得自己连狗都不如吗?听我的,那倒没有。寻常来说,狗哪里有那么大胆子呢。”

    他不接话,还变着法地骂郑弗旨。郑弗旨哪里受得了这气,咬牙:“温宁昼,你敢不敢让我们都看看,你那轿子里到底是谁?”

    温宁昼挑眉,随意走了出去:“我的轿子里当然只有我的人咯?”

    听见想听到的答案,郑弗旨也朝马车走过去:“你承认里面坐的是太子妃了?”

    他再三强调里面是太子妃,应该是提前准备了,如果里面真的是太子妃,周围这一圈儿膀大腰圆的打手恐怕都要迎上来。

    温宁昼没憋住笑:“谁跟你说我带着太子妃来的。”

    “咱们临城的药,可不去救大庆的人。”郑弗旨高喊,“大庆杀了咱们那么多兄弟姐妹,还指望咱们救她呢?”

    温宁昼又往前一步,捏住他的手腕往里折:“你也是大晚上不点灯——抹黑瞎了眼了。这马车是‘太子府专制’的,你想搜就搜?”

    郑弗旨吃痛:“不搜?行啊,我倒是能招待你,就是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让你们进城了。”

    温宁昼往周围看了看,短衣帮,高身量,各个都是壮士。

    看着他吃瘪,郑弗旨暗爽:“快快!别碰坏了温公子的马车,放人进去!”

    虞惊言不敢拉开帘子,听着形势越来越严峻了,用凉水打湿袖子捂住了口鼻。药罐里溢出的水浇在碳上,火苗短暂弱下去,又很快在浓郁的烟里跳跃起来。

    这时候,一个人悄摸走到这顶轿子后,掀开了一角帘子,却被满车厢的烟熏得够呛。温宁昼沉着脸快步赶过来:“谁准你动本宫的马车了?”

    “温公子,大家也不想救了仇人不是,你拉开车帘让我们看一眼,这不就完了么?”郑弗旨看他不敢让人看,笃定他内心有鬼更不肯轻而易举放过他了。

    温宁昼大手一指她所在的马车:“行啊,不是要看吗?杂役在里头熬药呢,你们看不看!”

    很多人都看见了里面浓烟滚滚,郑弗旨不信他会把把柄亲自送进手里,堆着笑:“欸,熬药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大家伙儿,更好奇殿下跟谁同行,对不对!”

    午时的风,轻轻跳进车厢里。

    温宁昼不说话,虞惊言捂着口鼻,在车厢里听动静。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一阵咳嗽从车厢里传出来。郑弗旨身边的打手挠挠头:“公子,怎么听着是个男的?”

    郑弗旨恶狠狠瞪了一眼:“有病啊?谁家娶妻子娶男的!”

    虞惊言在里面躲着,听见这话直想笑。温宁昼假装气急了,把帘子一挑开:“来!看!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

    师归雩面色苍白,但坐的还算端正,红褐色的衣服在阴影下给人添了几分死气。门帘一挑开,他咳得更急了。

    温宁昼沉着脸:“看够了?”

    说完也没等任何人回应,利索地把门帘拉上了:“郑公子真是好大地官威,连本宫带谁来看病都管得着了。”

    郑弗旨想破头也想不到这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咬牙:“你够可以!管你怎么了?要不是替我姐考虑,你以为你在我这里算什么东西!”

    但已经没有人理他了。温宁昼眼看放了行,干脆跨步上车,连一个好脸色都没给他。

    马车进了城,虞惊言把车门车窗全都拉开一条缝隙,用来通风。漫长的等待中,她又想师归雩了。

    到底跟温宁昼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温宁昼也正因为师归雩走神。

    师归雩给他讲了一些虞惊言的事儿,但不重要。

    温宁昼认识他,是因为他在大庆的时候,是由他的老师负责教导的。一来二去也有些来往,但温宁昼留下最深的印象是——他的身体奇差无比,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教会温宁昼怎么作揖。

    刚才在马车上,师归雩神色端正地给了行了一个揖礼,因为马车颠簸,或者是因为他连战都站不稳了,后面干脆单膝跪地了。

    他说:“言言性子倔强,认定的事哪怕没有结果也是一定要来的。我只想求你,不要嘲笑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要把她困在天地一隅。”

    温宁昼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

    他说:“实不相瞒,我已经是强弩之末。”

    一只手伸了出去,却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卡在了空中。温宁昼神色凝滞在脸上,低头,说不出话。

    生离死别,一件哪怕是面对敌人都要恍惚的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展露在他面前。更何况,师归雩不是他的仇人。

    师归雩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别告诉言言。”

    师归雩认识虞惊言已经很久了。

    再清楚不过,她表面上看着是一个平和脆弱的人,实则比谁都要倔,认准的事一定要去做,偏偏喜欢去做理想的梦,谁劝都劝不回来。明明情绪总会有起伏,又用行动掩盖。自我怀疑,又不断自我回答。

    这才是虞惊言。

    不可能让自己永远困在一个地方的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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