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一擦黑,求居阁点上灯笼,一道又一道精致的小菜放在碟子里,预备在晚宴上大放异彩。
温宁昼心不在焉,一个杯子正过来倒过去。
掌柜的看这座大神不高兴,献殷勤地走过来:“殿下,咱们给您备了些珍奇药材。”
温宁昼没理他。
掌柜的自找没趣,让人把一个八宝箱奁抬上来:“殿下是求医问药来的,小的找了些上好的药材,还望殿下笑纳。”
温宁昼又没说话。
掌柜的在心里骂他,却只能擦擦冷汗,把那箱子展示了又一次,堆笑:“您笑纳。”
虞惊言在他旁边坐着,装作看歌舞,实际上把客栈大堂的装潢瞧仔细了。
温宁昼总算放下手里的杯子,晃荡着拿跟金银筷,把箱奁中的东西翻来翻去:“药材好坏我看不出,但箱子不错。”
虞惊言听见他尾音上扬,没等到后文,看见身侧屏风里闪过一个黑影。
温宁昼拍手:“把这箱子给我,里面的药材和黄金都拿走,毕竟颜色杂成0色差,拿出去我怕被人笑话。”
虞惊言忍住笑,却被掌柜剜了一眼。她也趁机装作委屈,挪步到温宁昼面前。
明面上故作委屈,袖子一挡眼神又锐利如鹰。
温宁昼眼睛瞥到这一幕,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掌柜的肩膀上:“老板的眼睛看起来亮堂。”
虞惊言侧身,附耳:“郑公子在屏风后。”
他身体一转,顺势靠在屏风上。脚一勾一踢,屏风倒了。
郑弗旨被砸了个正着,当即跳出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明知故问。”温宁昼坐好,把虞惊言也拉过去了。
虞惊言一心想着怎么套话,没顾及很多。
郑弗旨却一把将他的手腕扣住了:“太子殿下趁早改了动手动脚的毛病,惹人烦。”
??什么情况……虞惊言怕他认出自己,错了一个身形往后躲。
温宁昼无语:“她是我带来的人。你不如管好你自己!”
郑弗旨不松口:“谁带来的都不行。你已有妻室,口口声声说是给妻子寻医问药,却带了个不知名的男子来。现在又在我的宴上动手动脚?”
“要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就该剁了你的手喂狗去。”
“别说那么好听”温宁昼嗤笑,“没胆量就是没胆量,少给自己找借口。”
霸王对上无赖,两败俱伤。
郑弗旨冷哼了一声,挑眉:“你要在临城待多久?”
“你管不着。”
虞惊言看不下去,分明是临城霸王和太子,这场面怎么像是两个未开智的孩童吵架?
郑弗旨翻白眼:“那药材的事我也不管了?”
还不知道他们要吵多久,但师归雩的药耽搁不起。虞惊言连忙开口:“还请郑公子高抬贵手,我家公子病重,用药不敢耽搁。”
“你看!”
见她说话的风向对自己有利,郑弗旨眼睛眯起来:“温宁昼你还真是好福气。你自己不懂收敛,却能让那么多懂实务的人站在你身边。”
虞惊言低眼,再次提醒:“郑公子,看病要紧。”
郑弗旨把袖子一甩,磨着指头上的铜戒指:“出了门往北拐,街口深处有家老医馆,你自己去拿药吧。”
虞惊言惦记着师归雩的病,草草作揖后,撒腿往外跑。
温宁昼见她着急,也跟着“飞”出去。郑弗旨那是想拦,也没拦成。
“温宁昼我告诉你!你这脾性再不改,迟早把你自己绕进去,摔进坑里爬都爬不起来。”
求居阁的掌柜从楼梯上爬上来,擦汗:“公子,您怎么也不拦着他们?”
“指望温宁昼帮我办事?不如指望我爹娘给我写信。”
郑弗旨的爹娘早逝,怎么可能再给他写信。
掌柜知道他在讽刺,无奈:“但临城那么大,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
郑弗旨眼睛不大,又习惯低眼想事情:“三天后是陛下生辰,太子和太子妃都会走,不用操心。”
但。
大庆的另一个人就不知道了。
“咚咚!”
师归雩在床上半躺着,把一封信藏进枕头上:“谁?”
他的声音粗粝,像是从枯树枝上走过一圈。
郑弗旨干脆推门进来。
师归雩笑起来:“原来是郑公子。刚才在城门口,您没有拆穿我们的身份,多谢。”
“我好不容易把你送出去,你还回来干什么?”郑弗旨神色微变,叹息,“总不能是为了太子妃?”
其实郑弗旨从一开始就知道太子妃跟着来了,刚才在宴会上也只是纯粹恶心温宁昼。
师归雩浅笑:“公子,我有一点不解。”
他很好奇。郑弗旨为什么要帮忙隐瞒他们的大庆身份?
郑弗旨坐在他对面,语气轻佻:“临城中,十户有八户上过战场哪家没死过人?”
“要让他们不恨大庆,那不可能。”
郑弗旨摆摆手:“前几天太子妃施粥闹得沸沸扬扬的,临城人聚在一起,抄了家伙要去打。”
前几天,郑弗旨好不容易趁灾荒宣布了封城。
结果城中百姓不买账。在城内逢人就问是不是大庆的人。
谁也没见过这种架势,传来传去,就传成了流匪。
师归雩了解后,淡然自若。
他没时间去管这件事了。
门窗关的严实,他却越咳越凶了。
郑弗旨搓着戒指:“你病成这样还来找太子妃?前些天来了个将军,现在又来了个你怎么也不见她的姐妹来看看她?”
师归雩咳不停,只好用茶水压下去:“她的姐妹都是人之英者,惊才绝艳之人。
大庆拦不住虞惊言已经是惋惜,所以不肯再让她的姐妹出入虎穴。”
郑弗旨玩味:“夸人都快夸出花来了。要是哪天有个人这么夸夸我,我怕是会美死。”
师归雩摩挲着手指残留的墨:“郑公子心行善事,大家会记得的。”
药店里等着拿药的时候,虞惊言一直在出神。
师归雩怎么样了?
北部不利于他养病,无论如何也要把人劝回去。
温宁昼翘着腿坐在她旁边,还有心思蘸了茶在桌子上写字。
药店老板本来不见病人不肯给药,等虞惊言报出药材来,才拿着个秤砣,哼着小调,慢慢量。
虞惊言等不及,几次敲桌子催:“人命关天,麻烦快一点儿。”
伙计慢条斯理称了重量,打探:“姑娘急什么?人命关天才更得细致不是?”
虞惊言无言,摆手让他快量药。
老板忽然问了句:“姑娘从常顿来的?见没见过太子妃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出于在城门口被拦住的考虑,虞惊言摇头:“我家公子前几天在这儿放粮受了风寒,我来替他求药。”
谁知道伙计手里的秤盘“咣当”一下,掉地上了。
老板的脸色也不好。
虞惊言自知说错了话,可怜连当个明白鬼都不能。眼看后院里有伙计开始抄家伙,她一把拉起虞惊言撒腿就跑。
“这里的人好奇怪,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
虞惊言气喘吁吁:“一提放粮,他们就知道是师归雩。”
那么,师归雩有什么是特殊的呢?特殊到值得他们动粗。
病弱,不是。
谦和好欺负,不是。
来自大庆……等等,他们在城门口是要堵截太子妃。而她这个太子妃刚巧也是来自大庆。
大概猜到了。
虞惊言对临城不熟,拐了两个弯,看着几乎相同的巷子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温宁昼挑眉,没出声,给她指到一条隐蔽的小道儿里。
虞惊言心里没底,但苦于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最后还是咬牙拐进巷子里。
慌乱的情形下,虞惊言的语速不慢:“我们需要尽快走,师归雩和我都很危险。”
“因为是大庆的人?”
这很容易猜。
都是大庆人,是师归雩和虞惊言最显著的共同特性。
温宁昼停下了,虞惊言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求居阁的后门。
刚一进去,她发现求居阁里慌乱不堪,小厮嘴里嚷着:“角落那间房的客人都吐血了,还能活吗?”
算账的丫头责备:“呸呸呸,快呸掉。别人的生死大事怎么能随便猜?”
虞惊言没有任何想法了,她想带师归雩走,现在,立刻。
温宁昼挡在她前面:“外面随时可能有人拦你,你先去车上,我去找他。”
她不知道温宁昼可不可靠。但因为师归雩之前肯跟他同行,眼一闭还是同意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
她一个人很难带走师归雩。
温宁昼当即安排:“张四,带太子妃去马车里,到常顿之前不准停车。”
虞惊言看着半掩的房门,像是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但她只能走。
师归雩,期望能再见一面吧。
虽然温宁昼说是不能停车,但顺利出了临城之后,张四还是停了车。
她的心情不好。
很不好。
张四笨拙地搭话:“夫人,要不要吃点东西?”
虞惊言接过干粮,道谢:“我冒昧问一句,你在太子身边待了几年了?名字是什么?”
张四用手背磨磨胡子:“我叫张四,跟殿下一年半了。诶,这可很长了,太子身边就没超过两年的人,”
虞惊言勉强笑了:“一年半本来也不短。”
她不很在意时长能让温宁昼放在身边用的,肯定是有过人的本领。
但,张四这个名字太,太简陋。
虞惊言问:“你的名字是自己取得小名吗?”
张四嘿嘿一笑,摇头:“不!是我自己挑的大名。”
“很多人不喜欢四这个数字,觉得跟‘死’谐音,太子有跟你说过么?”
张四挠挠胳膊:“知道。”
“我张四不认得很多字,这四和‘死’谐音,我还觉得它跟‘喜’谐音呢!”
“生死一场,不就图个乐乐呵呵得么?”
“我觉得啊,四这个数字这么简单,却能和‘死’,和‘喜’都谐音。大悲大喜能凑到一起去,真是,”
“好极!”
虞惊言觉得这说法颇为有趣,忍俊不禁:“是个好想法,好到能去找你主子讨赏去了。”
她说完,将一枚铜钱放在他手心:“这枚铜钱求得是姻缘,我戴了四年了。你既然喜欢四这个数字,那也是有缘。不知道你能不能圆了我的心意,收下呢?”
张四把那枚钱币小心捏在手里:“我家夫人知道了一定高兴!”
虞惊言出城的时候方便,温宁昼就棘手了。
师归雩的状态很差,像是用一口气吊着命。
见他走进去,从枕头下抽出一封信来:“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还求你帮帮我,把信给她。”
一个病人,行将就木的病人。
为什么偏偏是师归雩!
温宁昼把信收好,二话不说把他打横抱起,见他要挣扎,连忙开口:“你对我有恩,眼睁睁看着恩人受难,是不义。”
……师归雩沉默了。
以往在大庆宫殿里,是他奉老师之名,闲暇时与他同行。
对师归雩是举手之劳,在他眼里却也是有恩。
求居阁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高举着镰,铁锹,居然还真有几个拿剑的。
他抱起温宁昼,沉默往外走:“都瞎了眼了?我是常顿人士,北部太子,什么人也敢拦我第二次?”
红着鼻子瞪着眼,张口就是喊:“你抱着的那个!他是大庆的人,他该死!”
郑弗旨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吼:“瞎了眼了?没看见人病的站都站不起来,这人病入膏肓了。
谁再咒一句,也不怕这病顺着传给你了!”
郑弗旨拍手:“积点德!揪着个半死不活的干什么!”
话难听但确实有用。
刀子嘴豆腐心的废物。温宁昼睨了眼郑弗旨,抱着人进了马车,出城了。
师归雩缓缓开口:“你要带我去见她?”
温宁昼点头:“你喜欢她。”
“不,你搞错了。”师归雩与他对视,“我跟她是朋友。”
“只要跟言言相处得来的,都会知道,她对谁都会无微不至得关心,让人忍不住去同等回报。”
“你以为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对我足够好,我给她的回馈。”
“她不是我喜欢的人,我也不是你的恩人。”
师归雩一口气喘了半天,颤:“我来找她,只是想让她见我最后一面。不然多年以后,她可能会后悔。”
温宁昼沉默,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马再快一点!”
虞惊言盯着视线里路的尽头,刚看见车已经站了起来,胸膛在震动,震得她思绪全断了。
马车停在路边,虞惊言朝马车跑过去,却不得已在车门前停下。
她好紧张。
师归雩倚着门框,笑着看她:“怎么那么激动?”
虞惊言松了口气:“你还好吗?”
师归雩:“我有什么不好的,言言,我要走了。”
虞惊言一愣:“回大庆吗?回去也好,北部这里太乱太冷,不适合你养病。等我有机会回家,我亲自去找你。”
师归雩没答应,也没再说话。
虞惊言眼睁睁看着他的马车掉了头,站在树下,她忽然很想抱一抱师归雩。
只是抱一抱,但马车已经开始走了,师归雩朝她挥手作别。
将心里那些不该有的罪恶想法都消散吧,虞惊言。
一封信,突兀地横在她眼前。
见她不接,温宁昼别扭地将信塞到她手里:“师归雩给你的。”
不详的预感达到了顶峰。她颤着拆开了那封信。
捏着信的一角,她仔细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
师归雩的字迹很轻,不用力,就显出几分轻浮和狂傲,笔锋很明显。
与他这个人完全不符了。
纸上的一撇一捺成了钩锁,将她的魂魄心神勾去了。
她身体发酥。所有的情绪——哀伤,悲痛,惋惜,不肯相信,或许更复杂——都像是在热油里滚过了,膨大了,堵在她的五脏六腑。
她忘记了哭,再次看向信。
给虞惊言:
展信舒颜。
如卿所猜,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与你分别了。或许还在路上,或许已经死了。
可怜路途遥远,最后来找你,竟又给了你不该有的念想。言言,不要怀疑我的死亡,也不要过于看重我的死亡。
生为人者,既有灵慧,自有大志。你说你不想看战火纷纷,两国征战,居然想到以身涉险,联姻北部深入敌国。
我欲同行,我欲拦阻。
可千言万语阻塞,只恨自己身羸弱,非武将,不敢做承诺。
你是我心中可担大责任者。所有私情,所有肺腑之言,只好抛诸脑后。将言语一二,写信,讲与你听。
华衣已成,不必强求金绣襦。你自小争强好胜不愿服输。但言言,北部不比大庆,艰难险阻太重,不要强求事事顺心。
卿到北部之日,战争已休,关系已缓。不要怀疑自己的选择,言言。
我很羡慕你,也很敬佩你。只可惜言行只能止于此,不能再听你今后事。
祝,珍重。
勿回信。
师归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