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在皇城脚下的怀恩寺里,距离记生馆不算远。
天亮得晚,启程时脚下漆黑一片,禾苗看着她上了马车,不免担心:“怀恩寺在山上,小姐还是别去了吧?”
虞惊言扶稳车厢:“乖乖的,我去看看。等天亮了你去城外找观星,让她把事情交代给黎阿姐,在移霜院里等我消息。”
“知道啦,山上路滑,小姐您也多小心。”
祭祖在庙前,虞惊言并不想往前去凑,索性找了山后一条小道儿,独自上山。
庙前顶儿啷当地响,虞惊言本以为一路上不会再遇见僧人,但绕过树丛,俨然有人在扫石阶。
小僧扫阶的方法很奇特,左一扫右一蹭,落雪全堆在阶梯中间,一条灰白的线爬上了天际。
看她驻足,应柳放下扫帚,匆匆走下来,合手:“大礼在前堂,还请贵人移步。”
虞惊言:“我不为陛下而来,能否进去喝盏茶?”
应柳侧身:“雪地路滑,贵人小心。”
虞惊言一愣:“贵人?”
应柳低头,眉眼中见不到见不到任何情绪:“天命小僧不详,所遇之人,皆为贵人。”
听见这话,虞惊言止步,往后退了退:“怀恩寺推崇天命,我不好入前。”
应柳抬眼看着她,仍旧是一言不发侧身,没再开口。进或退,全交给她。
她穿素衣披玄氅,立于黑青山石之侧,梅树盘旋苍虬,将她包裹。
“天命信不信由你,你只当怀恩寺是寻常歇脚的地方就可以。”温宁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哆嗦,温宁昼玩味笑笑:“天寒地冻,现在出去容易落人口舌,还是进去坐坐吧。”
虞惊言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问:“你信天命么?”
温宁昼随意笑笑:“素怀大师曾说,我有帝相却无帝命。呵。”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我当了皇帝,不会有功绩,甚至会招惹一身腥,大概是早早衰亡的命。”
这很吓人。
就算他现在位置不稳,也是堂堂正正的储君。倘若皇帝某日天崩,他势必会登基。
登上高处再摔个粉身碎骨吗?
山风阴冷,在陡峭湿滑的山路上,虞惊言走不快。温宁昼却不知道缺了哪根弦,一步跨过两行石阶,迫不及待地想要登顶。
“温宁昼,你走慢一点。”
不知道这句话会被风带到哪里去,或许是山石缝隙里,或许是梅花朵里,又或者,这句话哪里都去不了,刚说出口就被吹散了。
温宁昼脚步一顿,停下来。
应柳把雪扫在了中间,从刚才到现在,她们心照不宣的走在雪线两侧。
她低头看路,温宁昼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一步跨过那条雪,语气欢快的莫名:“走,我有东西要给你。”
“给我?”
“对!给你,给虞惊言。”
怀恩寺的树多是松柏,带着雪顶挺拔着。虞惊言被他的情绪渲染,没忍住跟着问:“你准备了很久吗?”
如果虞惊言能够追到他前面,一定能看见温宁昼眼睛里的情绪莫名浓厚,近乎偏执。
但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眼睛里的所有的情绪都被雪色覆盖,只留有小心翼翼:“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怀恩寺角落里有一间暖阁,地方不大,像是小孩子住的地方。在暖阁的桌子上,摆着一盆花。
花是白色的,泛着绿,小丛小丛地挤在花盆里。
虞惊言惊喜地坐在桌前,小心去看:“这盆花开的好热闹。”
“你最近心情很差。”温宁昼忽然开口,“我欠你一个道歉。”
这是两件事。
前者尚且不再去提,后者是为了那两箭。
“虞惊言,花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开,北部太乱,你回大庆去好不好?”
门没有关,花朵微动。虞惊言莞尔:“我不是花,想走的时候我会走的。”
“过一段时间,北部会很乱。”
“所以我才来。”
见她油盐不进,温宁昼无奈:“你对祭祖的事情不感兴趣,今天为什么来怀恩寺?”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怀恩寺了。去年也是怀恩寺做了法事,将人祸天灾扭转,之前没有理由前来,今天也差点止步于高阶前。
但,比起她的想象,怀恩寺太荒败了
虞惊言侧身趴在桌子上,仰头拨弄那盆花:“怀恩寺说的话,真的有人信吗?”
“没人。出了皇宫,十个人能有十个人不信。”
虽然早有预料,但温宁昼的话还是太直白了些。虞惊言想不通:“那为什么去年怀恩寺做一场法事,就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温宁昼随手薅朵花:“本来就没人在意啊。”
虞惊言一脸懵。
搓着手里的花杆,温宁昼忍俊不禁:“本来揪着临城不放的就只有一个人。”
看着他故弄玄虚,虞惊言侧身,故意不去问他。
温宁昼按捺不住,蹲在她脚下:“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哪里用得着猜?虞惊言认识得人不多,但咬着临城和郑家不放得,只有一个宁焉可。她把脚收回来,戏谑:“明知故问又不好玩”
温宁昼把那朵花在手里搓烂了,碾成泥,抬起手给她看:“看,烂了。”
虞惊言满头黑线。眼前的人,莫名其妙地摘了送自己的花,莫名其妙捏成泥,莫名其妙地让自己看。
这人是不是有病。
虞惊言手撑在凳子上,灵巧地转了个圈,这才俯身,嗅嗅他手里的那滩绿色胶状物:“花草香,好闻。”
房间里没有风,但旋转起来的衣袂还是扫过他的肩膀,痒的。他下意识拍开她的衣角,抬手时却看见自己指尖一片青绿。
动作戛然而止,在愈发安静的氛围里,耳朵里轰然炸响,长久不衰的喧嚣。
温宁昼握拳,抵在耳侧。眼睛里只有一个人在跳动,笑得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装不懂。没心没肺。
痴心妄想。
虞惊言捧起那盆花,笑嘻嘻:“这鬼天气开朵花多不容易。你可行行好,饶了他吧?嗯?”
温宁昼知道她听懂了。如果她们说的是寻常野花野草,随口应下也无可厚非。
但她们口中的花,可能是北部,或许只是温宁昼。
但她要太子妃的名义,可不是来玩的。从大庆大费周章来到北部,只为了亲自看乱局崩毁?
那她不如不来。
今年没有外战,内里大家都在暗中较劲。虞惊言开口:“只有帝后两派,你担心什么?”
皇后个人势微,但宁苏两家将其支撑了起来。皇帝多疑,又在权势上占据独一无二的优势。
很难再有第三家冒尖出头。
等等,皇帝多疑。
虞惊言惊愕,放下手里的花盆。如果皇帝心思深重多疑虑,那宁焉可之前那封奏折,一定不可能善终。
怀疑一旦产生,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越描越黑”。
虞惊言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跟宁焉可也曾在城外彻夜闲谈过,知道宁焉可断不会如此莽撞,这也是她有意安排的吗?
那也太冒险了。
温宁昼耸肩,站起身抖平衣服的褶皱:“听说,最近母后身体不好,心气也失了大半。父皇手底下的人也是各怀心思,心里的算盘打起来劈里啪啦地响,生怕别人呢听不见。”
听温宁昼的回答,她拿不准他知不知道宁焉可的打算,转头就往阶下走。
虞惊言在找应柳。他还在石阶处,合手阖眼,青衣长立。
虞惊言见状,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径自朝他走过去:“请问前堂结束了吗?”
应柳没睁眼:“贵人可在此地稍等。”
见他长久面向一个方向,她询问“你在等谁吗?”
“等劫。”
“姑娘是我今天第一个再见面的人。”应柳抬眸,又低头:“师傅有话让我带给姑娘。”
话写在一片梧桐叶上。
梧桐叶不是新鲜的,应该是在落地前被人摘下,小心夹在书中,最近才被人拿出来写了字。
正面写:“天命散,百花尽,鸠占鹊巢。”
反面写:“鱼入水,鸟飞天,早归家。”
这枚梧桐叶太脆了,还没等虞惊言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应柳就在手里,把叶子捏碎了,丢在雪地里。
温宁昼站在她身后,看着叶子碎片愣神。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信吗?”
虞惊言摇摇头:“如果是给别人的,我不信。”
但如果是给她的,她不得不谨慎。如果反面是劝她回家,她可能会以为这是温宁昼耍的把戏。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温宁昼前脚刚劝自己离开北部,就有人借着天命来让自己回家?
不,这不可能。
权势地位,这些她在大庆就能拥有的东西,虞惊言不想在北部去争去抢。
没必要。
连乞丐吃饱了,都知道不去跟恶狗抢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她真的去抢,简直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她闭闭眼,想起之前母亲之前问她:“言言,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联姻?”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我狼子野心,不愿意嫁给寻常儿郎。”
她确实不愿意嫁给寻常儿郎。但她见过的“寻常人”已经很不寻常了。
祖父教导帝王,父亲辅佐朝政,母亲力辩群儒,兄长挑剑守边关。就连她的朋友们,有儒雅谦和者,有傲然精灵者,有不拘小节者……
虞惊言见过万千灵动之人,她本该“知足”,去走一条平稳无崎岖的坦途。但她的胆子太大,抱负太重,哪怕去踩一片未知的荒野,她也不愿意把自己困在大庆。
所以她来“自讨苦吃”,去看自己迷茫,看自己无措。
她的归处是天地间,是千千万万人可以落脚的地方。她对自己说:虞惊言,后退重复徘徊都是被允许的。但请一定一步步走稳当下的路,哪怕不尽人意。
北部困不住她,大庆困不住她。虞惊言更不会因为温宁昼的一言半语而放弃自己的路。
休想。
就算吃苦头,她也认了。
至于天命?不到她闭眼咽气的那一刻,谁也别想用天命捆住她。
应柳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有温宁昼脸色晦暗不明地盯着她。她忽然走到树下,在树根团了个雪球,瞄准了他身后的石头。
“三。”
虞惊言眼里的兴奋藏不住,屏息,喘息,呼出的白气将她的身影模糊了,只看见玄色氅衣抖落在雪地上。
“二。”
雪球被她举高,蓄势待发。温宁昼忽然把雪球幻视成了一柄箭,即将朝自己的心口飞过来,把自己连同箭头,一起钉在山石上。
他欠虞惊言的。
“三。”
一团雪,从腰侧飞出去,在石头上留下一枚印子。虞惊言忽然把手举着,递到自己面前:“来?”
他懵住了,试探着抬起手。
虞惊言爽利击掌,眉眼弯弯:“扯平了?”
“好。”
等他缓过神来,虞惊言已经下山去了。温宁昼木木走到附近树林里,蹲下,张开手,把左手按进雪地里。
冷,疼。
等他终于受不了,把手从雪里拿出来。手指却在麻痹中,迅速回暖。
指尖还僵硬着,为什么那么感觉那么热?他愣了两秒,双手合掌,笑了半天。